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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廿五章 潮间带。 ...


  •   会后,傅明华单独叫了傅景奕去自己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谈会所超出预期的繁荣所带来的高额流水。

      也特地问了林川,傅景奕只说,虽然那次出现了点小偏差,“误伤”的主角意外变成了周思宁,但他明显还是收到讯号了,近几次——“配合度都不错”,公事尽数汇报完毕,人仍然有所踟蹰。

      傅明华便两只手交叠搭着翘起的右膝,仰在椅子里,半眯的眼皮缝隙之间,眸光如刺,讲出的话也绵里藏针。

      “小晗就应当和寻常人不同。当真被丁点的搓磨打击,就给震慑住了,缩了,怕了,那还是傅家的孩子吗?更何况,ESG这块肉有肥有瘦,哪里能摆上桌,哪里不能摆上桌,自家人操刀做取舍,只有更放心的。你对亲妹妹也有不信任吗?”

      这不是一个需要真实作答的问题,傅景奕也明确清楚,这种时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有多失水准,却还是压抑着冲口而出:“我是无法信任她,我无法信任她的天真,我也不认为她有这种本事。”

      两父子谁都没出声的几秒,恰恰才是争吵最激烈的几秒。

      傅明华最终决定点到为止。

      “但你不能阻拦她的成长,”更格外加重了语气,“正如同我没有阻拦你的成长。”

      末了,再习惯性地退后半步让出个缺口:“当然,一切过程都需要充分铺垫,现在还不到时候。”说罢刻意收回眼神,留下片刻空白,让傅景奕有余地收拾好自己任何不及掩饰的神色。

      傅晗结束和夕铃的通话后,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一眼便瞥见傅景奕倚在左侧走廊尽头的密闭窗边,暗蓝色织纹西装马甲绷着放松到微微佝偻的肩背。

      走过去的时候,傅晗的脸上是挂着笑的。因为傅景奕少见地显露出了疲态,而想起学生时期何夕铃甚至跟她私下吐槽过,说傅家大哥是不是在每一件衣服里面都缝了衣架。

      但很快徐蓁蓁便从脑海里跳出来,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溢出眼睛嘴巴的大声控诉,逼退了她的兴奋跟快乐,叫她的笑容迅速干涸。

      她就在傅景奕的背后站定了,发现印象中从未抽过烟的哥哥夹着燃尽的烟蒂出神。

      徐蓁蓁说,我恨傅家,恨傅景奕,更恨你。

      她和傅家、和傅景奕,是并列的、是均分的、更是一体的。

      傅晗悄无声息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贴上去,慢慢地从傅景奕的背后环紧了自己的两条手臂,看不见衔在烟蒂另端的、长长的烟灰一抖,趁着傅景奕侧转脸的片刻猝不及防地灼过他的中指关节,塌落在窗台上,跌得粉碎。

      和琴房那次不一样,这次他没办法再拒绝、再对她视而不见了。

      透过粗糙纺织物和脊椎传导而去的声音闷闷的。

      傅景奕听见她用潮湿的声音,说:“我想去游乐园,我们去游乐园吧。”

      售票处经年吊售的球形瓶里依然飘着三两根摇曳的塑料水草,和几只大小不一的金鱼鱼苗。

      褪了色的三角彩旗被鱼瓶透视出了傅景奕陈旧记忆里扭曲而失真的形状。

      高速起落的过山车和极限摇摆的海盗船也无法赐予他片刻抽离的眩晕感。

      旋转木马上扬起下巴晃着脑袋的傅晗在偷偷抽帧,不时暴露出十一岁第一次求到自己带她来玩后,得逞了的窃笑。

      只有他像刻录机里忠实复制的影子。可他也分不清,到底那个帮她投中了心仪玩偶、跟她一同开心欢呼的自己来自臆想还是回忆。

      十年前她用失去了妈妈的无助骗了他,这次呢?

      她又要用失去了他的脆弱,来骗他什么?

      量身剪裁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条胳膊交由她拖来拽去。甜品站里打两支双球蛋筒,一人握着一只冰淇淋赶在最后一名跳上摩天轮的吊舱。

      傅晗笑得超大声。积了一圈奶油唇线的嘴巴也喋喋不休。

      讲奶茶店冰淇淋好一点的原料是过期牛奶和奶粉,大部分都只用勾兑的劣质奶精,边说边吞下一大口。傅景奕的目光追随着窗口爬升而涌入的瑰色晚霞,一寸一寸地经由被掌心温度捂软了的蛋筒,上移到未动过的冰淇淋球最顶端,注视着冰淇淋球如何被热烈的晚霞烧至融化。

      奶液顺着他的手指不断淌下来,即便用力到搓红了皮肤都无可阻挡地迅速蔓延,转瞬间便吞没了他洁净的手背,癌细胞一样。

      园区里终日飘荡永不停歇的欢快音乐若隐若现,他被远处摩天大楼玻璃墙上反射的光线刺得闭了闭眼。

      傅晗的鼻尖都贴在窗玻璃上,不知道怎样抢在快乐将她胀破之前叫停,因为听见傅景奕永远克制平稳的声音,问她:“开心吗?现在。”笑得僵硬的面部肌肉忽然激烈地颤抖起来。

      久久,傅景奕才听见她干脆地回答:“开心!”视网膜上的腥红残影像蛋筒上的冰淇淋球一样逶迤地消融。

      摩天轮在至高点短暂地停留,下行时无可避免地晃荡,傅晗条件反射地握紧了舱门的扶手,傅景奕的声音也被抛了起来。

      “那就永远记住这一刻的开心。”

      **

      胜利所带来的冲击力确实可以制造出仿真的晕眩感。

      如果江盛瑛女士那套关于“忤逆家族的短线尊严”论调是在这个时机提出的,傅晗自信立即可以列出无数条证据确凿的回击。

      傅氏集团很快完成了签发任命流程——傅晗这个天降的总裁办主任自带耀眼的成绩单,即使有人依然不肯摘下身世红利的有色眼镜,愤恨和嫉妒也都更显轻佻了。

      飞去hk给学业和慈善项目做最后收尾,孟少其早早就订下了珀翠晚餐的靠窗海景位,声称这是摆庆功宴,她临时买了条乳白色的抹胸长裙,直接穿去珠宝柜台,试过SA替她选中的珍珠耳环就戴去赴宴了。

      waiter引她直走到桌边,甚至她已经跟孟少其打招呼了,孟少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主角登场,先绅士派头十足地跟她贴面问好,再一以贯之地用玩笑开场:“差点以为遇见哪位高管客户。”

      落座后交叠着双手又仔仔细细好好地打量着她,笑道:“经此一役,你都算一鸣惊人了。不过进了总裁办,只怕日后跟你哥哥这个执行总裁少不了打更多的交道。”

      傅晗抿着嘴角轻轻跟他碰了下酒杯:“配合执行总裁让企业的战略布局落地,也是总裁办的职责,我不觉得跟他打交道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或许会觉得头疼的,另有其人呢?”

      因为在她的神情和语气里读到某些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孟少其的眉心像被盐渍脱水过,笑容也迅速地干瘪了。

      傅晗却只是垂着眼睛一味专注地分割着牛扒,又向他交托道:“过阵子我们要去保加利亚,不会太快回来,小孟哥,Jayden那边还要劳烦你多多帮衬。”

      说完抬起头,发现孟少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正投向遥远的窗外。

      她跟着扭脸望过去,刚巧孟少其在这时开口:“你看,一年四季,维港的夜晚都是这样。”

      傅晗突然心有所感,讷讷道:“香江是个容易叫人忘记时间流速的城市。”

      再转回头,孟少其又向她举起酒杯:“恭喜你,小晗。”

      一如孟少其所说的,维港是永恒的维港,也如傅晗所言,香江总能叫人轻易地忘却时光流转。

      离开珀翠再去星光大道吹海风,栏杆上的掌印分明还是那天她爬完太平山后所触摸过的旧日模样,如果没有孟少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也许她也可以顺势错认昨日的自己。

      这时忽然明白孟少其不过是在借景言情,借物喻人。

      分别和重逢才是唯一可借用的标计,他借由在她身上看到的变化来标记时间,反过来又以此敲她的警钟,此时维港川流的人潮都同女人街买t恤那晚多么相似,分别只在于换她走在了前面。

      孟少其其实已经落后很远了,不知几时停下来倚在岸边远眺,没想过傅晗会掉头来找他。

      两个人默默地并肩站了好一会儿,孟少其抓着扶栏弓起腰背,做了个舒展的拉伸,一边拉伸一边坚持说话:“你猜,目前为止我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傅晗拼命在脑海里检索:“毕业回国只揣着一张证书到上海找工作的时候?”

      “外派到刚果的时候?”

      “初中二年级被棒打鸳鸯的时候?”

      孟少其有些后悔了:“你知道的还不少......”

      傅晗就盯紧了他的眼睛,突然笃定道:“是在英国留学的时候。”

      孟少其顿了顿,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接着她的话继续下去:“你也知道,在英国想依靠兼职打工来维持生活开销都很难,更别提赚学费了,奖学金我又争不过傅景奕......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如果没有能力养活自己,就像是把命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傅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却听他说:“但这并不是我最无助的时候。”

      “后来我想,最无助的、其实是我决定遵从家里的意愿去英国读书。”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做得到,以为自己总有办法,以为自己,还有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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