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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隐墟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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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前的空地不大,布满碎石和滑腻的青苔。华家留下的脚印清晰,一直延伸向石门内那翻涌的混沌雾气中。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华家功法的独特气息尚未完全消散,平和悠长,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霄遥(既然已暴露身份,谢逆流决定还是称呼她为师姐,毕竟几年相处的情分不是假的)站在最前,净灵体的感知全面放开。她微微蹙眉:“门后的空间规则很混乱,灵力流向异常,似乎有多重空间折叠的痕迹。大家跟紧,不要轻易动用神识外放探查,容易被混乱的法则割伤。”
吾佬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旧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无法定位。他啐了一口:“这里的地磁和空间方位全是乱的,我的罗盘废了。大家记好来路,实在不行,想办法留记号。”
金多宝则紧张兮兮地检查着自己身上剩下的符箓和护身法器,嘴里嘟囔着:“亏了亏了,这趟生意绝对亏了……”
萧窨拄着黑剑,眯眼望着那混沌雾气,嘴角勾起:“有意思,感觉像是进了一个被打破又勉强粘起来的罐子。师姐,直接进?”
霄遥点头:“华家人已经进去,我们没有退路。走。”
她率先迈步,踏入石门。身影瞬间被混沌雾气吞没。众人紧随其后。
穿过石门的感觉,与之前穿过幽墟门户或地下河出口截然不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和重力感,身体被无形力量拉扯、挤压、旋转,耳畔充斥着无法理解的、如同亿万细语又似宇宙初开轰鸣的杂音。视觉完全失效,只有一片旋转的混沌色块。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下一实,眼前景象骤变。
他们站在一条……悬浮于虚空中的巨大石梁上!
石梁宽约三丈,笔直向前延伸,不知尽头。下方是深不见底、翻滚着灰紫色雾气的深渊,雾气中偶尔有暗红色的电光一闪而过,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上方则是同样看不到顶的混沌虚空,流淌着如同极光般变幻莫测、却毫无温度的光带。左右两侧,则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破碎陆地、倒塌宫殿的残骸、断裂的桥梁、甚至还有半截山峰,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缓缓自转或平移,构成一幅诡异而壮观的末日星图。
这里的灵气异常稀薄,却充斥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混乱的“能量”。谢逆流的全系灵根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却又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与不适,仿佛这里的每一丝能量都带着沉重的“历史”和“法则”的碎片。
“这里是……被打碎的空间夹层?还是某个世界的残骸?”萧遥(霄遥)轻声自语,眼中也带着震撼。她指尖凝聚一点净灵之光,光点在这里显得格外黯淡,仿佛被无处不在的混乱法则压制。
“看那里!”萧窨指向石梁前方不远处。那里,一块悬浮的、约房屋大小的黑色石碑上,钉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长钉,长钉上挂着一小块淡青色的布条——正是华家人衣料的颜色。布条无风自动,指向石梁延伸的方向。
“是华家留下的路标。”吾佬判断道,“他们果然对这里很熟悉。”
众人沿着石梁小心前行。脚下石梁看似坚固,实则每一步踏下,都能感觉到轻微的、仿佛整个结构都在微微颤动的反馈。深渊中翻涌的灰紫雾气时而上涌,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心神不宁的低语幻听。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石梁似乎到了尽头,连接向一块更大的、不规则的悬浮陆地。陆地上,景象更加惊人。
残破的、高达百丈的玉石廊柱东倒西歪,上面雕刻着与幽墟和鬼槐林石碑同源、却更加繁复精美的金色纹饰。地面铺着碎裂的、温润如脂的白玉砖,缝隙里长着发出幽蓝微光的、从未见过的蕨类植物。远处,还能看到半座坍塌的、风格奇异恢弘的宫殿轮廓,以及一些疑似巨大雕像基座的残骸。
这里的混乱能量中,开始夹杂着一丝丝极其微弱、却让谢逆流和萧窨同时心悸的气息——那是与“同心簪”同源,却又更加宏大、更加接近本源的某种“契约”或“权柄”的残留!
“这里……可能就是当年誓约订立,或者那位‘帝’执掌权柄的核心区域之一。”霄遥沉声道,她的净灵体似乎对这里的“契约”残留有所感应,周身微微泛起白光。
“小心!”走在稍前的吾佬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停下,并挥手示意众人止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几块巨大的白玉砖突然无声地亮起复杂的金色纹路,纹路交织,瞬间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奇异法阵。法阵中心,空气扭曲,缓缓浮现出三个身披残破金甲、手持断裂长戈、面容模糊的高大人形光影!
这些光影并非实体,也非幽墟守墟灵那种怨念聚合体,而更像是某种被触发的、预设的“法则守卫”!它们身上散发着与周围环境同源、却更加凝练而古老的能量波动,充满威严与肃杀。
“是上古禁卫的法则投影!”霄遥瞳孔微缩,“不要硬拼!它们依托此地残存的法则之力,近乎不死不灭,除非找到核心阵眼破坏,或者拥有对应的‘权限’!”
然而,那三个金甲守卫已然“看”到了他们,手中断裂却依然锋锐的长戈虚指,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压迫而来!每一步踏下,地面残留的玉石砖都微微发光,与它们呼应。
“分散!别被包围!”萧窨率先行动,身化剑光,却不是攻击守卫,而是试图绕过它们,冲向更深处,寻找可能存在的阵眼或控制核心。
谢逆流则尝试调动全系灵根,去解析、沟通脚下法阵的金色纹路。他发现这些纹路极其复杂深奥,远非他目前能理解,但其能量运转的某些基础“韵律”,似乎与他体内因为接触焦木、玉佩、神血灰烬而产生的某种微妙的“共鸣频率”有隐约的呼应!
他心中一动,不再试图去“理解”或“破解”,而是尝试模仿、放大那种微弱的共鸣频率,将自己的五行灵力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混合、震荡,然后小心地“注入”脚下的法阵纹路。
奇迹般的,那三个正欲攻击的金甲守卫,动作突然齐齐一顿!它们“转头”,那没有五官的面部光影“看向”谢逆流的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紧接着,它们身上的敌意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为最初那种静止、威严的状态,身影也渐渐变淡,最终连同脚下的法阵光芒一同隐匿消失。
“……成了?”金多宝张大嘴巴。
“不是破解,是……‘验证’?”霄遥若有所思地看着谢逆流,“你的灵根,加上你接触过的那些信物残留的气息,被此地的法则识别为‘有缘者’或‘相关者’,所以放行了。”
谢逆流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只是凭着直觉尝试,没想到真的有效。“看来,那些信物和我的灵根,在这里就像……某种通行证?”他猜测道。
“恐怕不止是通行证那么简单。”萧窨折返回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残破的宫殿和雕像,“我感觉,越往里走,这种‘共鸣’和‘呼唤’就越强。尤其是对谢师兄你,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谢逆流,“好像对我的剑心,也有一种隐隐的牵引,一种……想要斩开什么的冲动。”
霄遥点头:“此地残留的法则与誓约,与你们二人产生了特殊的联系。这或许就是华家选择现在入世的原因——封印松动,天命之人开始显现征兆。”她看向谢逆流和萧窨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接下来的路,恐怕会越来越针对你们二人。”
没有太多时间迟疑,五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又触发了数次类似的法则守卫或陷阱,有的是幻境迷宫,有的是能量风暴,有的是空间扭曲。有的靠谢逆流的“共鸣”通过,有的靠霄遥的净灵体强行净化或稳定,有的靠萧窨的剑意斩破虚妄,也有的靠吾佬的经验和金多宝乱七八糟的“破阵”工具(天知道他带了些什么)险险渡过。
每一次渡过险阻,谢逆流都感觉自己的全系灵根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加深一分,仿佛有更多破碎的信息和模糊的画面涌入识海:宏大的祭祀场面,无数生灵的祈祷与朝拜,一道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手持权杖,与苍穹对话……然后便是天崩地裂,雷霆怒吼,那道身影在雷光中怒吼、抗争、最终崩碎……
而萧窨,则感觉自己剑心中的那股“斩破一切”的意念,愈发清晰、炽热。他仿佛能“听”到这里残留的、不甘的剑鸣(或者类似剑的、极致的攻击性意念),在呼唤着能斩断束缚、打破僵局的锋芒。
终于,在穿越了一片由无数悬浮的、刻满符文的金属碎片构成的“乱刃峡”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无比广阔的、仿佛位于世界之巅的平台。
平台由一种非金非玉、温润却坚不可摧的银色材质构成,边缘之外,便是无尽翻滚的混沌云海和流淌的法则光带。平台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宏伟与玄妙的……“门”的框架。
那并非实质的门户,而是由纯粹的光、影、流转的法则符文和无法理解的空间褶皱构成的、横贯天地的巨大“结构”。它高不知几许,宽不知几许,静静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存在。门的“内侧”,是谢逆流他们所在的平台和破碎的隐墟;而“外侧”,则是一片无比纯净、无比明亮、散发着令人心悸又无限向往的浩瀚气息的……光之海洋!光海中,隐约可见巍峨宫殿的轮廓、舒展的神树虚影、以及无法言喻的玄妙道韵!
仅仅是望着那“门”和门后的光海,所有人都感到灵魂在震颤,体内的灵力在欢呼雀跃,又隐隐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一种来自生命本源、对“更高层次”、“更完整”、“更永恒”存在的渴望,被强烈地激发出来!
“那……那就是……天门?”金多宝失神地喃喃道,手中的算盘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吾佬也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贪婪(对未知宝藏的本能),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
霄遥的神情无比肃穆,她望着那座天门,又看向天门之前,平台中央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人了。
华汉,华□□哈尼,以及另外几位身着不同服饰、但气息同样悠长深厚的华家人,总数约八九人,正肃立在那里。他们围绕着一个简单的石质祭坛,祭坛上,赫然摆放着那枚从幽墟取走的“同心簪”,以及另外几件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物品:一块龟甲,一卷玉简,一柄石刀。
华汉站在最前,双手捧着一卷仿佛由星光织就的古老卷轴,正在低声诵读着拗口艰深的祭文。随着他的诵读,祭坛上的物品微微发光,与那座巨大的天门之间,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波动。
而天门本身,那由光、影、符文构成的结构,似乎也因为这波动,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定”了一些,门后光海的景象也似乎更加真切。
听到脚步声,华汉的诵读声停了下来。他和其他华家人转过身,看向谢逆流一行。华汉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霄遥身上略微停顿,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谢逆流和萧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们来了。”华汉的声音在这宏伟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平静,“比我预料的稍快一些,但也正好。”
“华前辈,”谢逆流上前一步,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问道,“你们在此,是要做什么?这座天门……难道真的还能开启?”
华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座天门,缓缓道:“天门从未真正关闭,只是……‘路’断了,‘桥’毁了,‘钥匙’碎了,‘资格’也被剥夺了。”他转回目光,看着谢逆流和萧窨,“而如今,誓约之力衰减至谷底,封印松动到了临界。破碎的‘钥匙’碎片重现世间(指焦木、玉佩等),与‘钥匙’产生共鸣的‘灵根’(谢逆流)和能斩开最后桎梏的‘剑心’(萧窨)也已出现。”
他指向祭坛上的同心簪和其他物品:“这些,是当年誓约的部分‘信物’与‘见证’。我们在此,并非要强行打开天门——那需要的力量和权限,早已遗失在时光与雷罚之中。我们是在进行一场‘祭祀’与‘共鸣’,以残存的信物为引,以你们二人的‘特质’为桥,尝试……接引。”
“接引?”萧窨挑眉,“接引什么?接引谁?还是接引我们……上去?”他看向天门后的光海。
华汉深深地看着他们:“接引残留的‘天命’,接引被阻断的‘飞升之机’,亦或者说……接引你们两个,本该在正确时间、正确地点,通过这扇门,去往你们该去之处的……‘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此地,乃是上古最后一位通过正常‘天门’飞升之路成功者的遗迹残留。其飞升时留下的道韵与接引之力,经漫长岁月与誓约影响,已与此地法则和天门残余深深结合。当符合条件的‘种子’出现,并以正确方式‘共鸣’,便能激发这最后的、一次性的接引之力。”
“你们二人,身具信物共鸣与特殊资质,心性经历此番磨难考验亦算合格。更重要的是……”华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们身上,已缠绕了太多的上古因果与当世迷雾。留在此界,于你们,于大局,或许都非幸事。唯有踏入更高层次,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与视野,才有可能真正厘清一切,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谢逆流和萧窨心神剧震。飞升?就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
“那他们呢?”谢逆流看向霄遥、金多宝和吾佬。
“宵家主自有其道,无需此门。”华汉道,“其余二位,机缘不在此处,强行接引,有害无益。待接引之力激发,天门投影将暂时稳定,我等会护送他们安全离开隐墟。”
霄遥上前一步,看着谢逆流和萧窨,眼神温和而坚定:“师弟,此乃你们命中一劫,亦是一缘。仙路漫漫,此去虽前途未卜,但亦是挣脱此局棋子的开始。我会在此界,继续追查线索,稳住后方。待你们……站稳脚跟。”
她的语气,仿佛只是送他们出一趟远门。
金多宝和吾佬也明白,这种层次的事情,他们确实掺和不起。金多宝哭丧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吾佬只是抱了抱拳。
华汉重新面向祭坛,高举手中星辉卷轴,诵念声再起,比之前更加宏大庄严。祭坛上的信物光芒大盛,与天门间的共鸣波动剧烈起来。
谢逆流与萧窨对视。
无需多言。
几年的生死与共,从陌生到信任,从隐瞒到坦诚,从人间到仙门,再到如今这上古遗迹、天门之前。前方是未知的仙界(或许),是更大的谜团与风险,但也是力量与真相的可能。
留下,或许暂时安全,却会永远困于谜团与阴谋的阴影,甚至可能成为他人棋子。
前进,虽九死一生,却能掌握主动,去追寻一切的答案,也去守护想守护的人。
“怕吗?”萧窨忽然咧嘴一笑,恢复了点那玩世不恭的样子,眼中却剑光灼灼。
“有点。”谢逆流老实承认,随即也笑了,“但更怕困死在这里。”
两人并肩,走向祭坛,走向那座横贯天地的、光与影交织的宏伟天门。
随着他们靠近,祭坛光芒愈发炽烈,天门也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嗡鸣。门后的光海,似乎有波涛涌起,一道柔和却无比磅礴纯净的接引之光,缓缓透出门户,开始笼罩向谢逆流与萧窨。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灵力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与接引之光交融。谢逆流感到自己的全系灵根正在发生某种本质的蜕变,与天地法则的共鸣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萧窨则感到剑心通明,仿佛有一扇关于“剑道终极”的大门,正在前方打开。
“记住,”华汉最后的声音传来,肃穆而悠远,“天门之后,并非终点。飞升,只是开始。真相往往比表象更残酷,力量也伴随着责任。守住本心,相信彼此。”
接引之光彻底笼罩二人。
在霄遥平静的注视下,在金多宝和吾佬震撼的目光中,在华家人肃穆的诵念声里,谢逆流与萧窨的身影,随着那道接引之光,缓缓升起,飘向那座光与影的宏伟天门,最终,没入门后那无边无际、充满无限可能与未知的……光之海洋。
天门微微震荡,光芒流转,随即缓缓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平台上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接引气息,以及祭坛上光芒渐渐黯淡的信物,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次非常规的、基于上古遗迹残留道韵的、短暂而定向的“飞升”,于此完成。
仙门已入,前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