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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论禅 求不得而毁 ...

  •   清晨时分,谢九跨进陈家宗祠时,自家长官正跪在蒲团之上。

      又近中元,到了该给陈子墨老将军上香的时候,长官每年都回江家老宅一趟。

      自打陈子墨将军战死后,陈家不复昔日烈火烹油之相。雍京簪缨世家大抵都是如此,偶有一两惊才绝艳之人,却无才德兼备的后辈继承衣钵,从此也只能逐渐没落下去。

      陈将军父母早逝,膝下无儿无女,本人更是常年驻扎辽东,十数年不曾归京,以至于江敛刚回江家时,偌大宅院内落叶堆积,花草凋敝,只有一个又老又哑的管家在拿着扫把扫地,一见到江敛带着谢九进门,还以为是走错地方,费了好一番鸡同鸭讲的功夫。

      陈家宗祠一如既往,清冷得像座孤坟。

      昔年老檀与冷灰气交织,重檐之下,数十盏青铜长明灯投射微光,累累牌位冷眼俯瞰天地。

      江敛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如刀。

      三炷沉香袅袅升起,模糊了男子冷峻的轮廓。

      谢九知道此时长官不喜打扰,在他身后站定垂首,便不再出声。

      不同于后来居上的郭全,谢九并非京城人士,而是出身辽东。三年前,他全家被前来劫掠的北戎人屠杀,本一死了之,却被江敛救下。

      “想死之前,先用敌人的血把你自己洗干净。”

      江敛只对他说了这一句,丢给他一柄还染血的长剑。

      从此谢九跟着他,从沙场征战到上京为官,一路见证江敛从一名戴罪立功的小兵,升为军中百户,又于千军万马敌营之中救下陈将军,得了对方赏识,被收为义子。

      辽东常年冰封,军旗猎舞,黑林肃杀,白茫茫雪地之中,谢九总能瞧见陈将军带着江敛一同前往军营外不远处的空地,教他练刀。

      江敛总是一本正经地总嫌弃陈将军不修边幅,好端端一位镇北将军,整日里连胡子都不刮,蓬头乱发往那一站,比他这个真正从土匪窝里出来的还要像匪徒。

      将军闻言,就用那蒲扇般的大掌狠拍他的后背,一边丢给他不知从哪弄来的新剑。

      “还这么年轻,日日苦哈哈的作甚?少说丧气话,先来跟你老爹过上几招。”

      谢九抬起眼,对着陈子墨的牌位,眼前似乎又浮现起那张豪放爽朗的笑脸。

      陈将军留给大人的,又何止刀法?大人这一条命,他的官位,他在景元帝面前得宠的机遇……

      在大人心中,怕是再没有人能胜过陈将军。

      所以,陈将军临终前将思荷姑娘托付给他,他才答应了。

      如今思荷姑娘也进了宫当了女官,大人仕途平顺,不知二人何时才会完婚?

      谢九正想着,身前江敛已经起身。

      “有事?”

      谢九跟着他跨出门槛,正值旭日初升,冬日天空晴朗如洗,正准备开口,清净就被急促脚步声打破,一道人影正好跑进院门,是郭全:“大人!有消息!”

      郭全市井出身,为人不甚端正,诸如今日祭祀的正事江敛都不会带上他,不过郭全也有个好处,他天生一张讨喜圆脸,人又活泼伶俐,擅嘴甜会卖乖,打听消息一打听一个准。

      瞥见跟在江敛身后、占了自己位置的谢九,郭全暗暗撇嘴,谢九面无表情地回以白眼。

      “我与大人正在说事,郭全,你分个先来后到罢!”

      郭全满不在乎:“我要说的可是关乎大人仕途的大事!”

      他转向江敛,熟练地换上笑脸:“大人,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听哪个?”

      “坏消息。”

      郭全如丧考妣:“昭华公主昨夜梦魇,惊醒大哭,连王太医都喊去了。”

      空气微凝。

      片刻,江敛如常笑道:“怎么都不吭声?继续说啊,好消息呢?”

      郭全挠头,心道怎么大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这时候不该是对殿下的关心嘘寒问暖,表示自己忧心忡忡立即要进宫慰问,趁机拉个小手说点小话,叫那驸马之位十拿九稳吗?

      噫,大人如此不求上进,他来日还怎么鸡犬升天?

      “好消息是,公主殿下因为梦魇缠身,今日前往法华寺拜见玄空大师,这会车马大约已经出宫了!”

      “本官有点糊涂了。”江敛用指腹点着嘴唇,困惑道:“你这两个消息,坏的不坏,好又好在何处?”

      郭全正色:“大人不打算去法华寺,制造一些与公主殿下的偶遇么?”

      江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直到把人盯得后背发毛,才轻飘飘道:“不要揣测我的想法。”

      常人听到此处,大概已经两股战战、额冒白汗,偏偏郭全是个不信邪的:“大人此言差矣。当初小的跟随大人,是对大人有一些期待的,小的是希望选了大人当长官之后,大人能拼一把,快速成长,可我目前没有看到您的成果。得加把劲啊,到了如今锦衣卫指挥使的层次,不单单是做好查案刑讯就可以,您还需要有为人交际的能力,只埋头苦干是评不上正二品的!”

      江敛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滚。”

      郭全麻溜地躺在地上,囫囵往外滚了两圈:“得嘞。”

      “谢九,方才你也有话说?”

      谢九一肚子话,这时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然而被江敛那如有实质的逼视,他不敢隐瞒:“是思荷姑娘传话,说今日法华寺玄空大师亲自开坛讲经,她想为陈将军并当年其他战死的同袍们祈福,邀请大人一道去”

      江敛脚步一顿,瞧了瞧大气不敢出的谢九,又瞧了瞧蹲在地上偷看自己的郭全,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我就非得去那法华寺不可?”

      郭全笑嘻嘻的:“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大人,您还是从了吧,算算时辰,现在去还赶得上见公主一面。”

      就连谢九也道:“听说玄空大师乃是当世高僧,若能得他为将士祈福,想来当初尽殁于小仓山的英烈亡灵也能得以抚慰。”

      江敛挑眉:“祈福?我手上有多少血,神佛清楚得很。若真有佛,第一雷得先劈了我。”

      谢九:“……那您不去了?”

      江敛叹了口气,用脚尖踢郭全的大腿:“起来,去叫人牵马。”

      郭全立即一个鲤鱼打挺,拍掉身上灰尘:“好嘞!”

      半柱香后。

      京郊南山之上,法华寺山门前。

      江敛翻身下马。

      时辰尚早,法华寺中只有零星香客,江敛没进大雄宝殿,随手找了个小沙弥,双掌合十:“请问玄空大师的禅房在何处?”

      小沙弥抬起脸,见面前的男子虽然敞巾旧衽,却美姿丰容,言谈之间蔼然春温,色笑袭人,大抵是某位高官显贵微服私访来了,立时不敢怠慢:“请施主随小僧来。”

      在小沙弥引路下,一行人穿过林荫夹道的小道,到了一处松竹清华的简朴瓦房之前。

      小沙弥恭敬道:“尚未到讲坛开设时辰,住持正在屋中,施主请。”

      “有劳。”

      江敛自个进了屋,令郭全谢九在外等候。

      院中花木幽静,两个小沙弥低着脑袋在扫地,沙沙作响,郭全站了没一会,就仿佛全身发痒似的,开始朝着谢九挤眉弄眼。

      谢九瞥了他一眼,示意有话快说。

      郭全得意洋洋,一指禅房禁闭的门窗:“我就说,大人肯定会来的。”

      谢九不悦:“大人无心尚公主,你弄这些不过枉费心思。”

      郭全道:“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你希望大人娶陈女官对罢?”

      谢九与陈思荷同出辽东,大抵为了这一份同乡情谊,谢九这小子对陈女官尊敬有加。

      不过谢九是谢九,大人是大人,倘若大人不想娶陈女官,天底下谁也逼不了他。

      见谢九不答,郭全自认戳中了他心底,不以为然地撇嘴:“陈女官人是不错,可那是昭华公主!皇帝的亲生女儿,天底下最金贵的美人!大家都是男人,就别装了罢,是男人就没有不想当驸马,尝尝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

      谢九冷道:“你这话同我说了我可以当做没听见,少用这龌龊心思去脏了大人的耳朵。”

      郭全一心拜高踩低,却被误会成轻薄浪荡,被说得发恼,冷笑:“既然如此,不如你我打赌,就赌大人最后会不会娶昭华殿下,如何?”

      谢九懒得理他,抬步就要往前走,却又被郭全扯住:“你该不是怕了罢!”

      此等低劣的激将法,谢九如何会上当?

      “好,赌注呢?期限呢?”

      “就以一月为期。赌注嘛……”郭全眼珠一转,“半年的俸银。”

      “一言为定。”

      聒噪的鸟鸣与交谈传不进禅房之内,绿绣铜炉吐着一缕檀香,满室静穆,唯见窗外日影疏斜,竹叶摇曳。

      “自从陈将军的超度法事结束之后,贫僧许久未见江施主,施主别来无恙?”

      当年陈子墨遗体运回雍京,江敛听闻玄空大师富有盛名,亲自前往法华寺请其为江家住持水陆道场,由此二人相识。

      江敛掀袍坐在玄空对面的蒲团上:“听说住持今日召开讲经筵席,俗人想着难得,便不请自来上门叨扰,打扰住持清净,莫要见怪。”

      玄空摇头失笑:“可贫僧观施主眉宇之间黑气萦绕,人中发沉,似有心结于胸,不像是来听法会的。”

      江敛一字一句:“我是来听法会。”

      “非也,非也。”玄空微微一笑,指了指江敛腰间,“施主人已在清净之地,手却始终按在这杀人凶器之上。按得这样紧,是怕松开手,心里的魔头就会撞出来么?”

      江敛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不知何时已死死扣住了刀柄,因用力过度,骨节甚至泛出冰冷的青白。

      他默了会,闷笑起来:“不过是常年出入诏狱,养成的习惯罢了。”

      玄空转动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施主心中有惑,若有心解惑,贫僧或可一试。”

      江敛定定地瞧了他一会,手松开刀柄:“那好,我请大师替我算一卦。”

      “我家院中自生自长了一丛野蔷薇,生得漂亮,香气袭人,却有尖刺横生,还容易招蜂引蝶,蜇伤家仆。大师觉得,我该不该干脆拿剪子绞碎了这花,让家中重归清净呢?”

      玄空沉吟片刻:“贫僧适才正在参悟今日讲经会上的公案,名为南泉斩猫,或可解施主之惑。”

      “当年南泉禅师见东西两堂僧人争夺一只小猫,南泉提起猫道:‘道得即救得,道不得即斩却。’众僧无对,南泉遂斩猫为两段。后赵州禅师归,南泉以告之。赵州乃脱鞋履,安头上而出。南泉曰:‘子若在,即救得猫儿。’”

      老僧凝视着他,双眼深如枯井:“江施主,你觉得你是南泉,还是赵禅师?”

      江敛笑道:“我是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做不来普度众生的活,杀人倒是在行。”

      玄空叹了口气:“贫僧观施主心中执念慎重,似乎更像南泉。”

      “那不好么?”江敛轻飘飘道,“杀了,就清净了。”

      玄空沉声:“花与猫肉身虽死,施主心中的花与猫却仍存,执念一刻不散,施主杀再多人也是枉然。求而不得是苦,因求不得而毁之更是苦,还请施主听贫僧一句劝,莫要着相了。”

      江敛忽然拍着膝头大笑起来:“听起来,我已经快成魔了?我这般可怕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玄空闭上眼,不住转动手中佛珠。

      “好罢,看来我不得不告辞了。”江敛撑着膝盖站起来,“毕竟大师您都已经开始当着我的面驱魔啦。”

      他一边笑,一边大步流星向外走,到了门口,手却没有推门。

      “大师说错了。”门扉推开,松风裹挟凉意漫延进清幽的禅房,江敛踏进无边夜色,语气轻飘犹如鬼魅,“其实我想做赵禅。”

      守在禅房外的郭全和谢九迎上来。

      “大雄宝殿那边讲经会开始了,小的方才瞧见昭华殿下的车辇已经到了,说是为了与民同乐,殿下这回是微服出访,没让寺内提前清场。”

      郭全只听见江敛的笑声,还以为他心情不错,这回去见公主殿下,大概就不会再像上次在诏狱那般不欢而散。

      然而江敛笑眯眯地听完,颔首表示知道了,随后抬步就朝大雄宝殿的反方向而去。

      “陈姑娘来了么?”

      郭全顿时如丧考妣,而谢九微不可查地挺起腰。

      “小的方才打听过了,陈姑娘在小罗汉殿里头摆设香案。”

      江敛脚步不停,颔首:“好,祈过福,咱们就回去。”

      他如今不打算去见萧含贞了。

      其实本就不打算来法华寺,不过是为了祭拜陈家军,才不得不来这一趟。

      兴许,也有存着些微与她偶遇的念头,但不是出于郭全揣测的龌龊心思,他只不过是想以此释怀。

      在京西客栈,与萧含贞重逢时,江敛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必须叫她认出他。

      如今心愿实现,没了焦灼的狂躁,反而陷入了迷惘的无聊。

      记得他了,没有忘记他,然后呢?然后呢?又能如何呢?

      萧含贞已成了昭华公主,她为君,他为臣,他再想做什么,也并不容易。

      何况,在诏狱中,她望向自己那一双盈盈泪眼,他只在被逼入死地,心碎绝望的幼兽身上瞧见过……

      纵然江敛十分不情愿承认,可当他对上那一双如琉璃粉碎的黑眸时,在他心底深深处,竟还是生出了一分可耻的怜悯之情。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就恨了她这么长时间。

      如今却因为一个遥遥而望的眼神,那固若金汤的铁壁就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个荒唐讽刺的笑话。

      兴许玄空大师说得对,自我纠结不过庸人自扰之,既然萧含贞说要桥归桥路归路,他不如顺了她的心意,迷途知返,做个好人。

      今日没能第一眼就见到萧含贞,就说明他们之间有缘无分。

      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论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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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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