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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人各有道 谁说我要杀 ...

  •   正说着,门外忽钻出来一个脑袋,小声说:“我……我算打扰你们吗?”

      两人闻言望去,来人正是阿绸,她依旧穿着浅黄色裙子,探头探脑地瞧着他们。

      鱼乔一笑,想起她在林中帮自己说话,事后又慷慨赠药,便笑道:“哪里的话,快进来。”

      阿绸喜滋滋地小跑进来,先认真看了看鱼乔的眼睛,又看了看凌二三的气色,问道:“你们感觉如何?都好些了吗?”

      鱼乔笑着答:“托你的福,你送的药都很好使,已经好多了。”

      说到这个,阿绸有些得意洋洋:“那是自然,除了师父,我们家最会配药的人就是我。”

      她打量一圈四周,又问道:“这里衣食住行都是我安排的,可还习惯吗?有什么缺的少的,一律要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鱼乔点头道:“有劳你费心,眼下一切都好。除了个别病人不遵医嘱,老是乱跑乱动。”说着凉凉地瞥了凌二三一眼。

      当事人立即撇过脑袋,开始左顾右盼地看风景。

      阿绸抿了抿唇,小声开口道:“其实我是来替阿姐道歉的……”

      两人一齐看了过来。

      阿绸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垂下眼睫,艰难地小声说:
      “这件事我阿姐很早就在谋划了,早在你们进城前,她说她一定要从凌道长那里弄到返魂丹,救活师父……
      “我、我曾试图阻止过阿姐,但没什么用。我在城墙上贴了通缉告示,希望你们看到了就别别来,可惜……”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苦笑,那日费尽心思乔装打扮才混进县城,不料却是进了贼窝。

      阿绸硬着头皮继续道:“总、总之我替阿姐向你们道歉,希望你们高抬贵手,大人不记阿姐过,看在最后也没出什么大事……”

      “大事?”鱼乔脸色一变,沉声道:“怎么才算大事,非得死透了吗?因为你姐姐,我的人受了重伤,险些有去无回,如何不算大事?”

      鱼姑娘一向待人温和,何时见过她如此气势强盛,咄咄逼人的模样?阿绸只觉得她周身威压有如实质,吓得浑身一颤,什么话都忘了。

      她立即起身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凌二三蓦然听见“我的人”,心头一跳,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绸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脸颊鼻子也红通通的。

      鱼乔道:“此事左右与你无关,我不为难你,起来吧。”

      阿绸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

      三人寂静无话,门扉忽然吱呀一响,小沙弥端了茶水进来。

      鱼乔接过茶盏,递到阿绸手上,又示意她坐下,平心静气地问:“你师父如何了?”

      阿绸抹了抹眼角,这才露出一丝喜色:“鱼姑娘,今日我来,也是为了感谢你。你的法子果然很好使。

      “按照你说的办法,阿姐用刀从那小匣子内壁刮了一半的粉末下来,兑水喂师父喝下。师父当时吐了好多血,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然后呢?”

      “然后睡了小半个时辰,就彻底清醒过来了,身上也不痛了。我切了师父的脉,比以前沉稳有力,可不是好多了吗!”

      瞧着她面露喜色的样子,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两人均是微微一笑。

      只不过鱼乔是真心为这沉疴顿愈之人感到高兴,而凌二三却是为这几年莫名遭罪而苦笑了。

      鱼乔问道:“怎么是你号脉?曲绫绡不是入门比你早吗?”

      阿绸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她小声说:“阿姐不擅长这个,她一直都不喜欢学医,更喜欢练武。”

      鱼乔蹙着眉问:“不喜欢学医?那空空子竟然收了她做弟子?”

      阿绸回答:“阿姐原本也是学医的,可后来见师父身体不好,便吵着要学武,说……这样可以保护师父。”

      鱼乔叹息道:“曲绫绡为人疯魔无状,行为更是癫狂可怖,对待师父倒如此有孝心。”

      阿绸又点了点头,说:“阿姐对待师父一向很好,她说她的命是师父捡回来的,此生也只认定师父一人。师父说的话她什么都听,师父病倒了,她急昏了头,这才……”

      凌二三冷笑一声打断:“又开始求情了?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们放过你姐姐?”

      阿绸白了脸色,嗫嚅着说:“可你已经答应我了,也不能伤害姐姐,也不能向她寻仇,你忘记了吗?”

      凌二三下颏绷紧,撇过脸去不答。

      鱼乔问:“你和你姐姐关系似乎不太亲密?”

      阿绸搓着衣摆说:“她不是我亲姐。师父先收了她为徒,后看我无家可归,又收留了我,从小阿姐就很讨厌我。她……她觉得我是多余的人,破坏了她和师父的关系。师父醒了,我想去瞧瞧,她也不让。”

      这话简直匪夷所思,凌二三和鱼乔对视一眼,均不明所以。

      阿绸又说:“自从师父病倒后,就再也没有人管我。半年以前青姑来了,她待我和姐姐都很好,又和蔼,又慈爱,尤其对姐姐,简直她说什么话都听,可惜也……”

      说到此处,阿绸又抹了抹眼泪,“别的倒也罢了,我真希望青姑能回来。”

      鱼乔眉头紧皱,沉思不语。

      夕阳西下,厨娘送了晚饭进来,见几人正在谈话,便轻轻将菜肴置在外间桌案上。

      阿绸起身欲告辞,扭扭捏捏了半天,又不停地打量几人的脸色。

      鱼乔道:“有话就说吧。”

      阿绸掀起眼皮,小声说:“其实……我……我姐姐还有句话要带给你们。但我不敢说,你们听完一定生气。”

      三人一齐看了过去。

      阿绸咬了咬牙,哭丧着脸道:“阿姐说,既然师父好了,你们和她就从此两清了。凌道长伤害师父、欠药不还的事她也不计较了。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也互不相欠……”

      她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面,抱着头往外跑了几步,一副怕挨打的模样。

      两清?

      三人俱是冷笑。

      小沙弥说:“过来,我们保证不揍你。”

      阿绸:“……”

      凌二三面无表情地说:“你只是个传话的,我们自然不会刁难你,你当谁都像曲绫绡那么黑白不分,胡搅蛮缠?”

      阿绸哪敢过来,只行了个礼,远远地道:“我的话传完了,几位只管安心住在这里。若是缺任何东西,我都会差人送来;待你们离开大泽县时,我也一定送行。”

      说罢,一溜烟跑了。

      *

      鱼乔不让凌二三下床,晚饭依旧是用食案盛了置在塌沿。

      鱼乔出身世家大族,一贯重礼,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今日则更甚。见她沉着脸不说话,另外两人也不敢造次,只拼命给对方使眼色。

      三人寂然饭毕,妙言撤了食案,又端上来茶水。

      凌二三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问道:“方才她说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鱼乔冷笑:“我只有三个字,想得美。”

      凌二三黯然点头:“这事怪我。当时情况紧急,我答应得太快了。”

      “怪你?”鱼乔蹙眉,脸上逐渐浮现出怒色,“你为了我不惜受伤,又为了我硬生生咽下了这么一口窝囊气,我又如何能怪你?”

      凌二三默然不语。他明白了,她是在怜惜他。

      鱼乔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柄失而复得的短剑,拔下剑鞘,用帕子沾着铜盆中的清水,缓缓擦洗着血迹。

      剑身的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斑驳的铁锈色,剑柄亦被染成褐红,这是同伴留下的血痕。

      即便未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出他当时经历了怎样惊险残酷的血战。

      凌二三至今重伤未愈,自己亦心神受损,时时胆战心惊,常有恍惚不宁之感。

      如何原谅?如何放过?

      待到擦洗完毕,铜盆中的清水已化作赤红。

      鱼乔持剑凝思,注视着雪白剑刃上自己平静无波的面容。

      良久,她才一字一顿地道:“你答应了,我可没答应。”

      凌二三脸色一变,立即翻身下床,一把摁住她的手,急道:“你不能去,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鱼乔迎上他的眼神,高声道:
      “那要如何做?!
      “曲绫绡此人,狂妄悖逆,骄横跋扈,疯癫无状,视人命如草芥,视大唐律例如儿戏。简直罪大恶极!
      “作奸犯科者理应遭受惩罚,更何况她身上还背着人命。我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枉我曾在大理寺为官,却连自己的正义都伸张不了,岂非白白让人笑话!”

      鱼乔怒目圆睁,脸上怫然变色,胸口一起一伏,已是气极了的模样。

      半晌,她平息下来怒气,缓缓道:“你不愿违背诺言,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我也有我的道义要伸张。我接下来的任何作为都与你无关,此事可与你撇清干系了。”

      凌二三见她心意已定,越发焦急,道:“你不能杀人,你……你手上没有沾过血,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人一旦杀过人,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鱼乔默了片刻,转过头来皱眉道:“谁说我要杀人了?”

      “……”

      鱼乔继续道:“有有恩必报、仇必杀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法,虽然干脆爽快,却不合律例。我眼下无官职在身,没有定罪判刑的权利,若是把曲绫绡杀了,岂非枉法徇私?”

      “那你……”

      “既然这大泽县处处藏污纳垢,县令尸位素餐,就由我来接管这场审判。我,要做一件比死更令她难受的事……”说到此处,鱼乔缓缓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我要,诛心。”

      *
      夜凉如水,弦月如钩。

      曲绫绡两手捧着新做的靠枕,从花园中小步趋进,脸上已是止不住的喜色。

      孙药王的丹药果然灵验无比,匣中粉末虽只用了小半,师父已经眼见着大好了起来。

      按照眼下这状况,全部治愈已是指日可待了。

      她整了整衣襟,又扶正鬓边的发钗,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吧。”师父的声音无悲无喜,平静无波。

      曲绫绡立即推门而入,迎着病榻上清癯却不减俊朗的人,迫不及待绽放出一个笑容:
      “师父感觉好些了吗?”

      空空子略一点头,自嘲道:“谁曾想找了那么久的灵药,竟然就藏在那小匣子内壁。我终是做了这有眼无珠之人。”
      缓了缓,又叹息道,“我应该早察觉到的。其实师弟心性并不坏,只是……”

      曲绫绡立即打断:“师父快别想过去的伤心事了!看看徒弟的心意吧。”说着将手里的软枕奉上,笑道,“这枕头是弟子亲手做的,里面填了衡阳雁的绒毛,又添了丁香、沉香、菊花、决明子一类的药材和香草,枕着又软和又馨香,师父试试?”

      一面说,一面就要将原本的枕头换下。

      空空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曲绫绡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师父眼下大病初愈,应当好好休养生息才是,待到将来大好了,弟子陪您云游四海、江湖泛舟如何?我如今功夫已经练成了,比起师父只怕也不遑多让呢!”

      空空子平静地问:“那阿绸呢?”

      曲绫绡立即皱了皱眉:“是有几个时辰没见了,约莫跑出去玩了吧。小丫头向来心大,师父醒了也不在跟前守着。”

      空空子便沉默不语。

      看出师父似乎不悦,曲绫绡也不敢再说话。师徒两人一时间心思各异。

      沉默半晌,空空子又问道:“我昏睡的这些时日,你又欺负别人没有?”

      曲绫绡连忙摇头:“绝对没有!我一向尊师重道,师父说的话,我都好好在放心里。绝不与人为恶,也不招惹事端。”

      看师父神色淡淡的,又忙补充道:“我还做了一件好事呢!前些日子朝廷派下来任务,要在大泽湖岸建造一艘祈福花船,我着人接了,前两日方才竣工。想来是祈福有了效果,船一下水,师父就就醒过来了!”
      说到此处,曲绫绡一把握住师父的手,眼里溢出欣喜的光芒。

      空空子立即将手抽出,道:“你我既有师徒之分,又有男女之别,不可再像儿时一般胡闹。”

      曲绫绡赶紧说:“我没有胡闹,我这是尊重师父,师父是我唯一的家人,也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敬你重你,还有谁值得这样做?”
      空空子沉默不语,只凝视着她的眼睛。

      方才他几次发问,徒弟却不知悔改,不肯承认所犯的错事。空空子心中颇感后悔,怪自己管教不力,这徒弟心性已经全然坏了。
      曲绫绡一阵心虚,垂下眼睫小声道:“有一味滋补的药正在炉子熬,我……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说罢,便匆忙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花园,甫一走出十余步,隐约感到一丝异常。

      四下虽依旧寂静无声,但凭借多年对敌的经验,仍是令她察觉出不妙。

      曲绫绡头也不回,一手探进怀中,扣住一枚药包,猛然向身后撒去。

      可身后的人速度更快。白影几乎原地失踪,下一瞬,白袖如蝶翻卷,气流裹挟起飘落在空中的粉末,尽数扑在曲绫绡脸上。
      她意识消失前,听到了那人的一声嗤笑:“你几岁了?还玩这种不入流的江湖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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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读者等待(谢谢营养液侠,我来汇报进度啦~ 目前主包已经写到结局卷,预计5月内写完全部。 存稿暂且充足,接下来会随榜单更新。 入v后开启日更,届时一口气日更到结束! PS.还是那句话,坑不了一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