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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妖管寺 小花和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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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和鉴明在人间呆的这三五天,还不到地府的半个时辰。
“孟婆大人,可遇到麻烦了?”
小花先去了奈何桥,见了辰龙她们,见孟婆汤还照旧冒着泡泡,才安了心。
“那个叫柳一的,有没有来过这儿?”
卯兔探出头来,把这几日来投胎的名单递给小花看。
“没有的,不过倒是有不少姓柳的人来。”
“看来他还在等着那神仙草。”
小花回到食肆,从怀里取出那株神仙草,愁得很。
人间的麻烦是结束了,可地府里这桩却还没个头绪。
申猴又给她出主意:“要我说,他既已成了魂,便是吃了这草也中不了毒。你不如就依着他的念想,原样做出来便是。”
小花捏着草叶,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他是被这东西害死的,如今我倒要依着这味道来圆他的执念,这算怎么回事呢?”
“人嘛,本就是奇奇怪怪的。”巳蛇一边理蔬菜,一边接话,“从前我遇着个女魂,分明是被负心人害死的,临到投胎了,还非说那人是真心爱她,央求着我们让她下辈子再与那人相遇呢。”
小花听了,半晌没作声。
待锅子里的汤面泛了几次波纹,她终于轻轻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便试试罢。”
她想了个巧法子,来还原那神仙草的本味。
小花将草汁细细榨出,调进糯米粉里,揉成青团模样。
蒸制时,她又添进几滴柳一的眼泪——那是他的悔恨泪,清亮亮的,带着释然的味道。
五味真火温温地烧着,蒸笼里飘出奇异的香气,既带着神仙草那勾人的甘苦,又隐隐透出一股清冽。
小花想,若他尝了这味道,能记起的不光是草的味道,还有前尘种种日子就好了。
这大概便是她能为这个迷途的魂,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柳一欢天喜地地咽了青团,表情却变换不停——一时咧嘴,一时眨眼,心情怕也是一时悲伤,一时快乐。
他最终没说话,只朝小花作了辑,默默地走了。
送走了柳一,小花又想起宋清河的事来。
她亲自去了一趟罚恶司——钟馗的办公地。
门口的小厮们拦了她。
“钟馗大人还在人间行事,请孟婆大人以后再来吧。”
没想到那大妖真是棘手事,钟馗竟迟迟没回来。
小花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罚恶司,心下却不愿就此离开。她隐去身形,悄悄攀上殿外的房梁,正听见两个守门的小鬼在那儿低声抱怨。
“听说那妖怪是恶鬼道里呆了千年的狐狸精,本来魂体都被磨得差不多了,不知从哪儿又偷得了灵气,竟让它给钻了出去。”
“要我说,那些十恶不赦的妖魂,直接打散炼化了岂不干净?何必费事关着,让它们受这无穷尽的灾苦,有什么意思?”
“这你就不懂了。地母娘娘早有训示:对这等恶妖而言,形神俱灭反倒不是最可怕的。将它们囚在恶鬼道中,日日被同类蚕食力量,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衰弱、渺小,永无出头之日,这才是最磨妖的酷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逃出这么一个,不就惹出大麻烦了?倒连累咱们在这儿没日没夜地当值。”
在地府的秩序里,妖怪与凡人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所谓妖怪,多是山野间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得了机缘,汲日月精华修炼成精,有了灵智与神通。
它们超脱了寻常生灵的范畴,故而其身死之后,也不入那凡人的轮回。
这些精怪在世时,若是不安分,为祸人间,多半会被路过的有道之士或天上仙人当场诛灭,形神俱散,连魂魄也留不下,便算是彻底了账了。
唯有那些道行深厚、或是命数奇特的,死后一缕妖魂才会被引入地府。
地府对此另有章程,专设了一套与凡人分开的体系来管辖它们。
既入此门,便再无轮回转世的指望。这些妖魂的归宿,大抵只余两条:
一是那作恶多端、业障缠身的恶妖,其魂将被直接打入地府深处的牢狱,永世囚禁,承受刑罚,再无出头之日。
二是那些平日积德行善、不曾害人性命的善妖。它们则可留在地府继续清修,若能秉持善念,潜心悟道,待功德圆满,或有一线机缘,被上界接纳,修行成仙,从此位列仙班。
想必那狐狸精,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妖。
小花叹了口气,希望钟馗能早日把那不安分的妖怪抓住,省得再给她这轮回司添那么多麻烦。
只可惜,她的运气总是不大好。心里刚念着麻烦,那麻烦便真就寻上门来了。
专管妖怪牢狱的衙门,唤作“妖管寺”。里头的总督名号“夜妖使”,听闻原身是一只修行有成的黑蛇。
她麾下将领人人都批一身血红皮毛,在地府这种黑白相间的地方甚是扎眼。
小花刚回到自家食肆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么一片灼目的红。
往日里排着长队的鬼魂们都不见了踪影,店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鼠婆和巳蛇哆哆嗦嗦地抱作一团,申猴也缩在门板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
跟在小花身后的鉴明立时按住了刀柄,一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这位妖管寺的总督,小花也是第一次见。
果真是位蛇蝎般的美人,身量极高,墨黑的长发流水似的披散下来,融入那身血红的官袍里,透着一股诡异的美。
她站在那里,便自成一股威势。
小花轻轻拍了拍鉴明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刃。
自己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在下乃轮回司第三百七十二任孟婆,参见夜妖使。”
“不必多礼。”那女子的声音倒是平和。
小花抬起头,直视着对方,在这群虎视眈眈的鬼将环绕下,声音依旧平稳:“不知夜妖使今日驾临我这忘川河畔,所为何事?人妖殊途,按理说,本不该有此一会。”
夜妖使嘴角微扬,似乎颇为欣赏她的胆色。只是她一笑,嘴角便有些开裂,隐约露出森白的牙齿与下颚的轮廓。
“确是我们唐突了,惊扰了贵地。”
她语气缓和了些,侧过身子,让出后方,“岭八,将那名妖犯带上来。”
两名鬼将应声押解着一个浑身锁满沉重枷锁的狼妖上前。
那狼妖气息萎靡,唯有眼神凶戾不减。
“说话!”夜妖使淡淡瞥了狼妖一眼。
旁边有眼色的下属立刻上前,一把撕下了封在狼妖嘴上的符咒。
封印既除,狼妖喉咙里立刻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
它阴恻恻的目光扫过小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呵呵呵……如今的地府是越发不济了,竟让这么个黄毛丫头来当孟婆……”
“休得放肆!”夜妖使轻斥一声,转而略带歉意地朝小花点了点头。
许是受制于人,那狼妖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出言不逊,只瓮声瓮气地道:“老朽在人间时,曾尝过一道好菜,名唤‘石子羹’。如今只想再品一次滋味。”
石子羹?小花闻言,面上不禁掠过一丝错愕。
狼妖立刻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神情,陡然发出刺耳的大笑:“瞧吧!我便说这小儿不会做!你们何必白费心思!”
夜妖使却不理会它的叫嚣,只使了个眼色,命人将狂笑的狼妖拖了下去,这才亲自向小花解释道:
“那妖是黑山大王,专爱吃人。前些日子逃出去的那只狐狸,曾是他的老对头,彼此再了解不过。我们审了他许久,他死活不肯说那狐狸是怎么逃出去的。今早不知怎的,忽然说要吃一道什么‘石子羹’,说是只要让他再尝一次,他就肯开口。”
夜妖使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条件虽古怪,但听闻你这能做出人间菜的滋味,不妨就来试试。”
小花略作迟疑,如实相告:“我这食肆,是用人间的感情来做人间菜。妖怪能否尝出其中滋味,我实在不知。至于那‘石子羹’……更是闻所未闻。”
夜妖氏似乎早料到她会这般说,神色依旧平和:“这本就不是你的分内事,只是姑且一试。若孟婆觉得为难,就此作罢也无妨。”
小花沉吟片刻,想到那狐妖仍在人间为祸,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既为渡魂之鬼,救人便是本分。
“若大人不嫌,小神愿意一试。”
夜妖使闻言自是欣喜。她原想开怀大笑,又恐那下巴骨承不住劲,只得将嘴一张一合,勉强压下笑意。
“那便有劳孟婆了。待羹汤做成,只需让渡鸦传信,我自会带他前来。”
她命人将一册关于石子羹的卷宗交给小花,便带着那一片血红浩浩荡荡地去了。
小花长舒了口气,她面对这位蛇妖时,也不净是表面那般淡定。
鉴明神色阴沉地望着那群人离去,他握着刀的手终于卸了力气。
方才妖管寺那群人马带来的威压,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若真动起手来,自己竟连半分护住小花的把握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三百年前他护不住昭瑰,三百年后,他莫非依旧护不住一个小花?
“大人真是好胆量,我光是看见那位蛇女,就腿软得走不动路……”
鼠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刚才那三个缩在一起的属下,这才敢出来。方才那位总督身上的戾气太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鉴明垂眼,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
他看见小花安慰鼠婆的侧脸,心中又隐隐有些触动。
他默默走到她身侧三寸之处——这是一个既能随时出手相护,又不会打扰到她的距离。
至少此刻,他还能站在这里。
过了片刻,众人恢复平静,才又讨论起刚才那个大难题来。
“孟婆大人,这石子羹要去哪里寻啊?”
“这册子里真能有线索么?”
小花低头翻开那蓝皮簿子,纸页上墨迹清晰地记载着:
狼妖,黑山。
曾盘踞黑山一千余年,喜食人肉,为祸一方。
她继续往下翻阅,后面应是狼妖的自述:
那日我一时不察,中了那狐狸的诡计。
我受了重伤滚下山崖,醒来时躺在一个草棚里。
是个凡间女人在替我包扎。
她很瘦,手上的茧很厚。
后来她端来一锅热汤,说是祖传的'石子羹'。
清汤里滚着几颗河边捡的鹅卵石,飘着几根野菜。
我在人间五百年,从未见过这般荒唐的吃食。
但伤重体虚,还是喝了一口。
就是清水煮石头的味道,却让我记到现在。
养伤七日,我竟真像个凡人般过了七天。
临走时,她还在睡。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野菜煮鹅卵石吗?”
小花皱眉,这菜就算做出来,也不会有滋味吧?
巳蛇翻着灶神的食谱,忽然惊喜道:“孟婆大人,还真有这么一道同名菜。”
她念到:“溪流清处取小石子,或带藓者一二十枚,汲泉煮之,味甘于螺,隐然有泉石之气。* ”
“这还真是,朴实无华的菜啊。”
“要不…试试?”
“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野菜…但先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