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31、理想之城（一） 他怎么可能

　　“这里是太初系统。”
　　“钟祈安。”

　　再一次进入试验舱，睁眼，依然是那片熟悉的青蓝花田，钟祈安不由地皱了皱眉，这已经是他第六次看到这个场景了，不同于往常的快速切换，这次花田场景留存的时间长了一些，场景建构也更加稳定。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与人工恒星的方向，就开始顺着林亦带他出去的那条路走，四周没有声音，没有熟悉的虫鸣，就连风声也没有，一切都安静地不真实，只剩下蒸腾着的青蓝花的香气，熏得人发晕。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栋小小的白色建筑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s290（serve）在房子外一圈一圈地兜着圈子，悬浮屏安静地播放着钟祈安的来路。检测到客人的到来，小机器人立即围了上去，围着钟祈安打转，“欢迎，欢迎，这里是对空港口，距离上次航线经过已经过去56年了，尊敬的客人可以向航运中心递交申请，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颗星球啦。”
　　钟祈安一手按住还在转圈的s290，在他的屏幕上尝试点了几下，发现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死心地尝试使用语音控制，“s290，重启。”但显然这次尝试也是无济于事，钟祈安只得放弃使用s290的想法，转而去研究如何开启信标楼的大门，在周围寻找一圈无果后，钟祈安打算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啪”，门开了。
　　“试验员现在情况怎么样？”，接到紧急通知的秦岳马不停蹄地赶到基地实验室，他大声地询问当前的状况，手下的观测员一个比一个焦急，整个基地几乎陷入了混乱的状态。
　　“报告！目前情况不太好，我们还在排查错误！”
　　“安静！安静！大家抱持冷静！”，配合着秦岳的指挥声响起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报错声与应急系统的警报声，实验室中央检测试验舱内部的大屏上不断弹出警告，他迅速抓起专线通讯器接向校区实验室，“报告，实训基地实验室出现问题，实训基地实验室出现问题，实训基地实验室出现问题。”
　　在短暂的一声“滴”后，校区实验室接通了，“收到收到，请保持跟进，我们会逐步排查相关异常情况。”
　　秦岳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带了一点怒气把通讯器拍在桌上“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进跟进，救人要紧。”

　　突然之间所有的仪器像是被下了咒一样突然噤声，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了几下之后刚刚所有的警报瞬间消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试验舱被从内打开，钟祈安气喘吁吁地跌坐出来。
　　冷汗浸透了他的试验服，额前碎发湿淋淋贴在皮肤，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青蓝花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仿佛那片虚幻花田的气息还死死缠在他的呼吸道里。
　　秦岳快步冲过来，弯腰扶住摇摇欲坠的钟祈安，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钟祈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说话的力气，声音沙哑干涩。
　　“什么都没有。”
　　一旁的观测员调取试验舱回溯日志，屏幕上一片空白，本该完整留存的第六轮模拟记录大片缺失，只有零星破碎的片段：无边无际的青蓝色花海，循环往复打转的小型机器人，以及最后那一帧骤然撕裂、彻底崩坏的画面。没有门后的影像，没有任何数据记载大门开启之后发生的一切。
　　“系统日志丢失。” 观测员的声音带着颤音，“太初系统没有报错，但是关键段数据全部被抹除了。”

　　当天晚上，校区与实训基地紧急停止相关项目试验，联合开会分析。
　　冷白的灯光铺满整间会议室，投影墙上循环播放着残存的碎片录像，长桌两侧坐满项目组研究员与技术人员，人人神色紧绷，实验室内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只有作为第一代系统参考核心的林亦看见了钟祈安，向他点了点头。
　　钟祈安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林亦，一时间有些喜出望外，方才从试验舱脱出来之后，精神持续紧绷带来的疲惫一直压在他身上。可看见林亦的一瞬，那份沉在心底的惶惑忽然有了落点。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桌旁几名交谈的研究员，望向林亦。
　　“有没有可能是受试者意识反馈反向侵染模拟环境？” 一名算法研究员开口提问，笔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参考核心的意识映射，偶尔会对虚拟世界产生扰动，我记得第一代模型也出现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我们将意识接入了系统，到第二代已经优化了相关器材与路径，不再需要意识接入了。况且实训基地目前的任务是1.5模型优化，又不是1.0时期的意识模型建构。”另一名试验员出言反驳道。
　　话音落下，不少人的视线下意识飘向钟祈安，又扫向一旁沉默伫立在最后一场意识接入实验中唯一全身而退的林亦。

　　林亦见到一群人围着相关问题打转，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有没有可能是旧代码的自主学习能力，导致对抗攻击试验员。”
　　会议室里还在争执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人怯生生地提出异议，“我记得学习指令在第一次星战之后就被禁止加入大型杀伤型武器了，现有智能体大部分都聚焦于服务行业。”
　　林亦没有急于辩驳，心底暗自嗤笑，反正他们干的不守规矩的事多了去了，他面上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流露异常，干脆顺着那人的话说了下去，“说的也对。”
　　“试验员钟祈安是这次事件唯一亲历者。” 有人把话题扯回原点，所有人视线齐刷刷落到钟祈安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面色发白，眼底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我重复一遍，” 钟祈安语速很慢，“进入门后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包括图像或是声音，现在可以看到的记录就是我可以记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瞬间炸开新一轮议论。
　　一部分人主张立刻彻底关停太初全部实例，切断供电，销毁所有模拟场数据，杜绝风险，一部分人则死死咬住项目进度，‘太初’模型是耗费数年人力财力的成果，贸然关停等于全盘推翻之前所有工作，甚至会牵连整个院系的科研立项，还有一部分人怀疑钟祈安是在胡说八道，尽管在1.0实验后期就出现过类似情况。

　　散会的时候已经临近凌晨。研究员们三三两两离开，不少人脸上还悬着疑虑与不安。走廊灯光惨白，长长的过道里只剩下钟祈安与林亦两个人。其他人都已经走远。
　　钟祈安肩膀松弛下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他转头看向林亦：“哥，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对不对？”
　　“你怎么老接这种危险的活儿，”林亦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诘问，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之前允许你报考这个学校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陆星一点儿没拦着你吗？”
　　“哥，”钟祈安垂了垂眼睛，放软了声音，“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他们给你画大饼你也吃，”林亦眉峰拧起，“陆星也是个不负责的。”
　　“哎呀，哥，”钟祈安几乎半是央求了，双手去攀林亦的胳膊，“这不才能见到你，不然我连你干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次出任务去干了什么？一消失就是几个月，还失联。”
　　这下子倒是轮到林亦心虚了，他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你在里面的就真的全忘了？”
　　钟祈安浅浅一笑，故作神秘，“小孩的事大人也少打听。”
　　“所以你真的看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已经全忘啦。”

　　他眼望着身前的人，眼底笑意温柔，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林亦他看到了什么呢，那些被彻底抹除的冰冷档案、那些无人知晓的残酷实验、那些深埋在初代系统里的黑暗过往、那些足以摧毁一切的隐秘真相，他记着就好了，总不能让林亦再为他担惊受怕。
　　虽然还不清楚那个系统想要干什么，但钟祈安清楚得明白这个系统，这台冰冷的造物，一举一动都藏着的诡谲。
　　“走吧走吧，我们回去，学校这次专门准备了宿舍，铁公鸡难得大方一次。”

　　楼道里声控灯的白光落在墙面冷硬的金属板材上，折射出单薄荒芜的光。宿舍是标准的双人隔间，陈设极简，白墙、铁床、一体式书桌，连窗面都是经过防爆加固的厚玻璃，密不透风，像一间被弱化了所有温度的临时囚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夜风从通风小口挤进来，带起一丝微凉。
　　林亦随手按下墙边的照明键，暖光缓缓铺开，稍稍冲淡了深夜实验室带来的凛冽寒意。他侧身让钟祈安先进屋，反手带上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里仅剩的零星动静，也将外界所有人的窥探与猜忌彻底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