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2、前尘故梦（二） 许下要一直

　　太阳在天边缓缓升起，人造白光生冷强硬，快刀一般劈开夜色的幕布，刺得人眼睛都无法睁开，D784星球的人们顶着这不善的光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新型的监视系统悬浮在半空，摄像孔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电子机械音回荡在上方，重复着今日任务与警告。

　　林亦对这一切感到荒谬与无力，他亲眼看着一个犯了错的人被电晕后送入休整舱，但仅仅在几分钟后便完好无损地走回先前的工作岗位。这项康复技术原本在第二次星际战争中开发被用于治疗伤员，现在却成了最合适的工厂流水线修理器。
　　一道柔和的电子音适时地在林亦耳边响起，“尊敬的调查员先生您好，有失远迎是我们的疏忽，我们诚挚地邀请您移驾会客厅，相信您会对我们的服务感到满意的。”
　　S390的显示屏上是公式化的微笑，虽然是邀请的口吻，可其中却并无半分诚恳。
　　“当然”，林亦微微扬起唇角，眼神中却并无半分笑意，这是一个同样的毫无诚意的假笑。昨日的行程恐怕早已被各庄园知晓，他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对将来可能的遭遇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被s390带走前林亦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花田，每一个辛苦劳作的人们都眼神空洞地做着机械性的动作，又有人倒下了，但周围没有任何人做出类似于“救援”的反应，他们似乎都见怪不怪，依旧头也不抬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只有监控系统象征性地播放了两声警报。
　　被请到接待的会客室，林亦又遇到了昨天的小孩，小孩乖巧地为林亦端上茶水。孩子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衣装，昨天沾了灰尘和泥土的头发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因为营养不良而细软的头发被人用塑型水强行做出蓬松的造型。

　　投影通讯在这时候被接通，在“您好，亲爱的调查员，您请坐”，一身华服的庄园负责人向林亦致以亲切的问候，“欢迎来到这座庄园，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爱德华。”
　　“您所在的这座庄园具有这颗星球最先进的种植技术与最广阔的种植面积，因此青蓝的产量在D784上遥遥领先。”
　　“本庄园向来以人性化著称，我们对每一位员工都做到极致的关怀与充分的关心，并向他们提供最先进的医疗服务，这也使得我们庄园在整个第七星区都闻名遐迩。”
　　眼前的负责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骄傲的语气配上夸张的手势使得这位高贵的绅士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林亦皱了皱眉，及时打断了对方口若悬河的演讲，“亲爱的负责人，我相信您的庄园具备您所说的种种优点。但是现在”，林亦指了指眼前瘦弱的孩子，“请问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星际法有明文规定应该为儿童提供一切必备的条件。我希望贵庄园做出合理的解答。”
　　爱德华似乎早就预料到调查员会提出这个棘手的问题，他没有任何犹豫反而油腔滑调地赞美道，“这要归功于我们庄园极致的关怀，在星联，没有户口登记的人们是黑户，是流浪汉。然而我们庄园却十分乐意为他们提供宝贵的工作机会，他们为庄园工作，而我们为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至于黑户，他们原本就不在星联法律保护范围内。而且，正如调查员”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恐怕听到这番胡搅蛮缠也会忍不住大发雷霆，林亦强忍着怒气声音也开始发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真是油腔滑调。”
　　年轻的实习生并没有应付这种老油条的经历，只能无可奈何地发狠一般地咬着唇，“为什么”，既是不解，也是厌恶。
　　“恕我直言”，优雅的庄园负责人轻蔑的语气像是重锤一般敲在实习生的心上，“即使你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事实就是在D784这颗星球上使用人力会有大量的税收减免和补贴，解决黑户就业问题也有相应的政策补贴。至于大规模机械化，至少现在在D784星，还不在我们庄园考虑的范围内。这个孩子是个弃婴，被这里的所有人共同抚养。”
　　“亲爱的调查员，愿意为你指一条明路，早日抛弃你那天真可怜的同情心吧，毕竟它被收获的在成吨的青蓝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的话。”
　　负责人优雅地搅动着瓷杯里浓郁的红茶，“我们将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报酬。”
　　“毕竟你一个实习生，被排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们完全可以合作，狠狠大捞一笔。”

　　即使在星际时代，六地球年的时间仅仅是平均三百年寿命的百分之二，但是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比如避开监管体系新建一座货运星港，比如利用D784星球的利好政策快速划分势力范围，再比如，再自动监管体系下做些手脚屏蔽外界信号。
　　位于隙地的地区总是如杂草在砖缝中生长般的野蛮，即便在各星区间建立了近乎完善的交通体系，也总有难以监管到的地方。
　　“抱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毫无经验的实习生义正词严，直接拒绝了眼前诱人的提议，“我想我们并不适合合作，我是遵纪守法的星际公民。”
　　天真的拒绝直接逗笑了负责人，“但是无论怎样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变的，你要知道尽管现在你因为监察员这一身份和安全管理器而安然无虞，但总会有破绽的。”
　　林亦沉默下来，陷入了沉思，不过多时，只是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至少请让我把他带走。”
　　再次踏上考察的道路，不过不再是孤身一人，林亦为带出来的孩子起了名字，钟祈安。
　　抚摸着胸前佩戴着的监察员徽章，感受着定位监控默默运行散发出来的温度，林亦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到这“唯一底牌”的分量。监察员作为在星联中央供职的公务人员，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与探究，这是监管，也是保护。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林亦从包里翻出干粮和营养剂，“祈安，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营养剂。”
　　钟祈安本来一路上都在神游，这会儿突然被点到，紧张得双手绞在一起，声音细细的，像树叶落地，轻飘飘的，“我都可以的，我不挑。”
　　尽管和昨晚才认识的生人在一起共进午饭让钟祈安感到羞涩，但是当干粮在林亦的手中变得热气腾腾后，钟祈安一下子就被诱人的香气俘虏了。真的很香啊，已经沉迷在食物香气中的某只小钟咽着口水晕乎乎地想。
　　在接到林亦递过来的食物后，钟祈安顾不得烫手的温度直接往嘴里塞，这一举动吓得林亦连忙拦住，“当心烫，你先吹一吹。”
　　看着大快朵颐的钟祈安，林亦不免有些心酸，他顺手给几乎把自己吃噎着了的钟祈安递了一杯水，“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午饭过后，两个人终于熟悉了一些，钟祈安几乎是要对这位据说来自星联中央的大人物感到崇拜了，因此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收养了，我也不知道我爸妈是谁。”钟祈安紧紧牵着林亦的手，生怕这个说要带他走的人将他抛下。
　　“所以，你能别不要我吗？”这句话轻轻的，像是淡淡的烟雾，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走。
　　闻言林亦心里泛起了一阵怜惜，他在钟祈安面前蹲下身，托住他的手，“当然可以。”
　　看着突然凑近的林亦，钟祈安一下子被眼前的人乱了方寸，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海蓝色的瞳孔四处乱瞟极力避免与那双墨色的眼睛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哼唧唧地小声道，“谢谢。”
　　林亦抬起手揉了揉钟祈安一头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将他的头板正，“看着我的眼睛好吗？”
　　钟祈安猛地和林亦对视，林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盛满了怜爱与心疼，钟祈安从一出生就生活在偏远的D784，在培养舱中长大，在冷漠中沉寂，逐渐寡言少语。是在黑暗中破土的幼苗，迎来了他的日出，平静的血液一下子在身体内喧嚣。
　　迎上那道始终温暖平和的目光，钟祈安只觉得心如擂鼓。

　　“我会好好照顾你，教导你，陪着你长大。”
　　林亦向钟祈安伸出手，期待着眼前的孩子的回应，笑容温暖得如同太阳下成熟的稻田。
　　钟祈安主动牵上林亦的手，走在路上，他第一次抬头看见这个世界。不同于塞满记忆的青蓝花，有人向他描摹着一个灿烂得宛如梦幻的未来。
　　“那说好了，我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尽管任何人都无法预测未来，但钟祈安依然在心中默默许下这样的誓言。往后百年，即便分离不可避免，但钟祈安从未停下追随林亦的步伐，像是追逐光源的飞蛾，扑向属于他的光辉灿烂的太阳，直至烈火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