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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没有根的人 佟家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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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村是白水最大的村,村大,也最讲究,开祠堂开家谱都得按规矩来。
佟长听的太爷是前前村支书,本该是富裕一辈子,可惜九个子女拉扯大,太爷太奶也燃尽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太爷早早就在他六个儿子中挑选接班人,都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太爷最后觉得六爷最像他,便让他帮着解决村子里日常的纠纷,该出力的出力,该出钱的出钱。
等太爷到了退下的年纪,下一个村支书,六爷自然呼声最高。
而六爷也依法招办,他的大儿子,也就是佟长听的六大伯,是现在的村支书。
虽然村子里的人个个精明,也想当这么个芝麻官,但不是谁都有能力平衡一个村子里的利益和人情债,搞不好被一个村的人记恨。
佟太爷,佟六爷,佟六伯,都是圆滑人,也算个包青天,所以村里的人都服,没有谁敢蹦哒。
村里早些年没有活动中心,有事要找村支书,都得找人家里去,后来大伙有钱了,各家各户出钱出力建了个活动中心,有事就去广播的地方找人。
佟宁开着车直奔活动中心,恰好碰上佟斌为要关门。
“大斌子,等一下!”佟宁熄了火,摇下车窗对着佟斌为喊。
“哎,小宁,长听,你们怎么回来了,长听不是在学校里头上课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佟斌为从门栓取出锁,钥匙放回兜里。
“哎呦,我们进去说。”
佟宁笑着揽住佟长听胳膊,低声说:“加油啊,长听。”
“知道。”佟长听看了眼他这个五十多岁发福不少的六伯。
佟斌为瞄着佟长听手里的东西,转头打开灯,给人倒水。
“长听啊,上回你妈打你,好没?”
佟宁接过已经凉了的开水,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时候知道关心人孩子,早干嘛去了。
“好了,六伯,今天我过来想让您给我在这上边签个字盖个章。”佟长听连笔都给佟斌为准备好。
佟斌为顿了下,笑眯眯吸一口气,带上老花镜,看完后久久没说话。
是他度数又涨了吗,怎么有点看不懂上面的字,这娃子心已经硬到这程度了。
“大斌子,你干什么呢,签啊,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嘞?”佟宁笑着说,当然有问题,这东西佟斌为看了,脸都青了。
佟长听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满墙的锦旗和牌匾上,这可全是他们佟家村的荣誉,上面一点灰都没有,蹭亮。
这个办公的地方,他很少来,别说设备还挺全,当个支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固定工资,虽说不算很高,但胜在退休有退休金,最重要的一点,体面。
“长听,你这是干什么,哪有换监护人这一说法,你不是辛子和武为的儿子吗,小宁是不是你撺着……”
“六伯,您也别打糊糊,我自个儿的主意”
佟斌为摘了眼镜,哼了一声:“你的主意,荒唐!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想跟你爸妈断绝关系就断绝,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你老子母亲,他们养你这么大,你想干嘛,我们佟家前所未有!”
佟斌为差点气的血压高了,他们佟家村一向和睦,更别说他们这一支,太爷太奶性格说一不二,从小教着佟斌为父亲姑姑辈个个亲,连着他们也是教的严,对老子母亲必须尊敬,不准顶撞,平日不听话的一个巴掌打过去也是不准顶,对兄弟姊妹必须和睦。
偏偏出了个他堂弟佟斌为这么个阿斗,没点本事就算了,有点钱就去赌,这么一家子,蠢的要死,聪明的也不省心。
佟长听笑了声,背靠在椅子上:“这不是有我了吗,村里都看得出来我心思重,这么干也是保留大家脸面,不然拿着喇叭到处嚷嚷。”
佟斌为手拍在大腿上:“你啊你,还有佟宁,你也非要帮他!”
“大斌子,签了吧,别闹得难看。”佟宁苦口婆心,其实她知道佟斌为做不了主。
佟长听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排好。
佟斌为又戴回眼睛,拿起来看。
两张出警记录。
第一张好多年前了,他记得那时候他还没当上村支书,只是跟着他爸干活,那天下着大雨,警车突然冲进村子,有人喊他去佟斌为家。
是佟长听报的警,说来也是李辛这个疯婆娘作死,不知道为了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还是毛毛仔的佟长听打得浑身是血,进了医院,小腿骨折加哪里断了一根肋骨。
还有一次是许多豆报的,就是为着佟长听小学升初那件事,那个小兔崽子看到村子里的人围着看李辛打佟长听的笑话,许多豆生怕李辛又下狠手,赶紧报了警,也真是小孩子,旁边那么多大人不知道喊,非要报警,闹得村里村外全知道了,丢脸啊。
“怎么……”
佟斌为皱眉,发现一摞其他的东西。
“大斌子,看见没,人孩子为什么这么干,李辛根本不是人啊——”佟宁推开佟长听,把文件袋里剩下的差点怼佟斌为脸上。
佟宁管他佟斌为是村支书还是什么,在这件事上他佟斌为是佟长听六伯,要是为孩子好,就别哔哔。
“这……”佟斌为沉默了。
“可是,再怎么……”
佟斌为拿着资料,上面全是伤疤照片,他也是当爷爷的人,看着真是造孽。
佟武为这个没出息的,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也是瞎眼,当初非要娶这么个婆娘。
“六伯,您劝上天都没用。”佟长听把资料整齐收好。
佟斌为看了佟长听许久,这孩子,长的一点也不像他们佟家这一支,他们这一支太爷太奶都矮,后代也矮,模样不出挑。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小辈,什么脾性他都清楚,佟长听,身上透出来的精神跟那些个同辈的娃不一样,是个后生可畏的,可惜性子也是个难琢磨的,把握不住,易折。
“你跟我去找你六爷爷,你爸……”
冬天天黑的早,温度也降的快,村子平日里都是些老人家和小孩,这个点都窝家里烧火炒菜吃饭,路上没什么人,空气中飘着烟熏和菜香味儿。
佟长听搀着佟宁走在佟斌为后头,他呼出一口气,白雾淅淅沥沥散在空中,真冷。
佟斌为背着手,步子不快,还有点拖沓,鞋后跟都被磨平了。
从贯穿村的大路叉进小路,走了一段,上个水泥坡,两栋三层半的小别墅立在一起,显得格外气派。
佟斌为他弟早些年做生意发了财,是村里最早一批建新房的,没几年他弟家隔壁的地皮也起了房子上来,是他的。
佟六爷两个儿子,小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过年才回,他年纪大了,少不了人照顾,跟着佟斌为一家住。
佟斌为家门口的路灯被打开了,门口的小娃见了人屁颠屁颠跑过来。
“奶奶奶奶,爷爷回来了——”
佟斌为听着自家孙女的声音脸色都好了不少,弯下腰张开手让娃娃扑个满怀。
“哎哟,笑笑,手这么冷,爷爷给你暖暖!”佟武为一手抱起人,一手搓着小孩儿嫩嫩的手。
“姨奶奶好,九叔好!”笑笑手缠在佟武为脖子上还要摇摇小手打招呼。
“呀呀呀,笑笑好!”佟宁笑笑,捏捏笑笑的脸。
她也真是没招,她还一枝花的年纪,结果辈分大。
“都先进去,外头冷。”
佟长听最后一个进去,关上门转过头就看见快九十的佟六爷弓着背靠在红木家具上,膝盖盖张厚毛毯,满是老年斑的侧脸皮肤下骨头清晰,嘴巴抿成一条线,皱巴巴眼皮下的眼睛混浊但还算清亮。
而佟武为在旁边一边嘴上激情四射,一边手舞足蹈。
“爸,长听来了。”佟斌为放下笑笑,让她去一边玩玩具,站起来时,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个小盒子,里面是支书印章。
“你个兔崽子还敢回来,还找你六伯签字,你是不是……”
“小武……”
佟六伯嘶哑的声音响起,佟斌为一下闭了嘴。
他也不敢顶嘴,他爸是太爷的老幺,但身体有问题,去的比太爷还早,他算是吃几个伯伯家饭长大的,尤其是之前当支书的六伯。
“长听啊……”佟六爷缓缓转头,眼珠子盯着佟长听。
“诶,六爷爷。”
佟长听睫毛颤了颤,不同于佟五爷性子有趣,佟六爷管了村子大半辈子,有些东西不言自威,跟他老人家对视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又或者是所有老人家身上都带着的一股说不出的磁场。
“事情,我从你爸这儿,听了一半,剩下一半,我听你说。”佟六爷动了动,佟斌为连忙上去扶着老爷子。
“爸,慢点。”
佟六爷压下佟斌为手,慢慢踱着步子:“长听,跟我去房间。”
佟斌为想说什么又被佟斌为眼神拦住,气的坐在沙发上,眼神还恶狠狠盯着佟长听。
佟宁站在旁边悠哉悠,看佟武为吃瘪的样子真得劲儿。
佟长听望着佟六爷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天在脑子里打过的腹稿太多,要想跟李辛佟武为划清界限,佟六爷这关必须过。
家谱除名,佟六爷管着他们这支的家谱,族谱除名,得佟六爷提出,再经村里德高望重几个老人同意。
想要法律上的自由,伦理道德的自由便是附带,必须,否则日后只会生出无限纠缠。
选择自由,佟长听就是村里人议论的,没有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