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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柔软 ...


  •   萧璃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她的呼吸亦有些微的急促,胸口起伏着。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可能被他不经意咬破的唇角,看着那点猩红,眼神幽深复杂。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但旋即被更深的偏执与一种病态的满足感覆盖。

      “现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差点掩藏不住的纤柔媚态,她咽了咽喉咙间不适的痒意,故作姿态重新归于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目光冷冷锁住他擦拭嘴唇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懂了么?”

      眼前的场景仿佛凝固,只有车辙碾过废墟的单调声响,在死寂的辇内回荡。
      谢云书没有再动。

      婚宴灰烬,尽数掩于尘土。
      宗祠已坍圮大半,供奉的祖先牌位大多化为焦黑的木炭,混杂在瓦砾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木材燃烧后特有的沉郁焦香,混合着纸帛灰烬的虚无气息。
      风过处,带着墨香与纸灰的碎片打着旋儿升起,如同无数文魂在哀悼。
      偶尔能看到烧变形的砚台、凝涸的墨块与熔化的琉璃镇纸镶嵌在一起,形成怪诞的凝结物。

      院中那片鱼塘尤为刺目。
      池水近乎被烧干,池底皲裂的淤泥上,覆盖着一层翻着白肚的锦鲤。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一些怕死的仆役,在火起混乱之初,便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顾不得主家恩情,只求活命,早早卷了细软,趁乱从后门、角门甚至狗洞逃之夭夭。
      混乱中,难免有人趁火行窃,府库里一柄价值不菲的翡翠绿如意,被黑了心肠的仆役顺手揣入怀中。

      府中那位须发皆白、步履已见蹒跚的老管家,自知年迈体衰,命不久矣,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既不走,也不躲,默默地地守在形容枯槁的谢侯爷身边,用自己年迈颤抖却心思坚定的身躯,表明着与主家共存亡的决心。
      “侯爷,老奴没几日好过了,若能在死前多陪您几日,此生无憾了。”他蹒跚随掠影离开,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悯与誓死不移的忠诚。

      谢侯爷的胞弟,谢家二爷,是个出了名的直脾气。
      眼见家宅被焚,兄嫂被“请走”,他挣脱不开,只能指着那远去的凤辇方向,跳脚怒骂,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萧璃!你这妖妇!你如此倒行逆施,残害忠良,必遭天谴!!”“苍天有眼!你不得好死!我谢家满门,必日日夜夜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谢梁辰的一生,堪称士大夫之典范。
      在官场,清正廉明十余载,上对得起天子信任,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不贪不腐,不结党营私,不攀附权贵。

      在家中,他与夫人结发数十年,相敬如宾,情深意重,未曾纳过一妾,将所有的温情与责任都给予了家庭。
      他壮年之际,不曾因权势而春风得意,也不曾因清贫而动摇志节,一心为民请命,一心顾念家人。

      便是这样一位清廉、正直、仁厚、顾家的侯爷,本该在儿子大婚之日享受天伦之乐,尽享人间圆满,却偏偏在人生最喜庆的时刻,遭遇了这灭顶之灾。

      府邸被焚,家产被掠,儿子受辱失踪,自身与发妻沦为阶下囚,甚至连累胞弟狂怒咒天。

      马车于夜色中驶入了城郊一处幽静的别院。
      这处别院从外表看,与京城中许多官员的休憩之所并无二致,青砖灰瓦,门庭素净。

      院内亭台楼阁小巧精致,草木修剪得宜,甚至特意安排了两位面容和善、言语不多的老仆伺候起居。
      饮食起居,一应物品,皆按照侯府旧例准备,并无半分苛待。

      然而,细究之下,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过分周全的隔离感。

      别院的位置相对独立,远离喧嚣市井。
      院墙比寻常宅院更高一些。
      伺候的人虽恭敬,眼神却过于平静,从不多言,也从不传递任何外界的消息。
      掠影在安顿好二老后,立于廊下,用那特有的、无起伏的声调再次“宽慰”:

      “此地清净,一应所需皆会按时送达,侯爷与夫人务必保重身体。殿下有令,需确保二老‘绝对安宁’,不宜再见外客,以免再受滋扰。至于世子……殿下自有考量,二老暂且宽心。”“暂且宽心”。

      谢梁辰枯坐在别院那间寂静的厢房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投入室内,在青石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谢母端庄的容颜此刻布满泪痕,眼神呆滞无助。

      “我想不明白,”谢梁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云书那孩子,自幼体弱,连门都少出,怎么就……”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秘色瓷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杯被重重地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谢母被这声响惊得微微一颤,抬起红肿的眼:“老爷……”

      “我们谢家行事,向来谨慎,从不攀附权贵。”

      “云书更是谨小慎微,便是必要的宫宴,也总是避在角落,低眉顺目,唯恐引人注意。”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难不成……是贪图云书那副容貌?”

      谢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急忙用帕子捂住嘴,却止不住肩头的耸动:
      “我早该想到的……京城里那些女子私下议论,说云书有‘谪仙之姿’时,我就该警惕的……”

      此时此刻,被迫与父母分离的谢云书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他回溯自己短暂而苍白的人生,几乎与世隔绝。

      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如同隔着云泥,交章屈指可数,不过是某些不得不露面的宫宴上,远远瞥见过那抹被众人簇拥的、明艳到刺目的身影。

      萧璃和他并无恩怨,如此这般,难不成……当真是贪图他这副招灾惹祸的皮囊?

      他自幼便因这过于昳丽的容貌,即便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也声名在外。
      京中女子私下议论,皆道谢家世子风姿卓绝,如芝兰玉树,如明月映雪。
      可他从未以此自矜,甚至因此愈发低调,唯恐招惹是非。

      这竟成了他谢家灾祸的根源?

      那位权倾朝野、喜怒无常的长公主,难道当真仅仅是因为这肤浅的贪恋,便选中了他?

      在他大婚之日,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

      “凭什么,就因为她不高兴吗,就因为一己私欲,她丧心病狂将自己的喜怒发泄到无辜之人身上,她该死。”

      这蛇蝎毒妇……

      夜色沉坠,永夜长公主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晃动。

      车帘被一只戴着玄色护手的手掀开。
      萧璃俯身,手臂稳稳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他从车内抱出。

      谢云书呼吸一滞,悬空感让他脊背瞬间绷直。
      这猝不及防的、充满掌控欲的接触令他无所适从,右手手腕被迫搭在萧璃颈侧,能感受到脉搏沉稳的跳动。

      夜色下,风拂面,萧璃发丝微乱,一缕秀发带着淡淡花香拂过谢云书面颊。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撩拨心弦的痒意与衣襟上传来的冷香。

      萧璃肩头的红色绸缎发带随风浮动,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鲜艳红色不经意间轻柔地扫过他埋首的脸颊,甚至短暂地、若有似无地掠过他微凉的唇。

      那柔软的一触,却带着惊心动魄的侵占意味。

      萧璃抱着他踏上石阶,脚步声在寂静中敲出不紧不慢的轻响。
      她低头看他,声音平稳:“风大,我带你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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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经过连续不断地码字,更文,修文,熬夜流鼻涕滚键盘,终于完结了。马上凌晨四点了。小可爱加个收藏吧。 真的没有笔名自杀全靠这两个可怜的收藏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