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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客舟 南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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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地的春季总是多雨。
阴雨沉沉,一路淅沥到夏日。
涟漪一圈推一圈。细小的雨落下来,点出的涟漪,一点推一点。
轻薄的银舟推开波浪,顺流而下,雨水打上金属,滴滴嗒嗒的脆响。
不大的船舱内,四壁纹着通红的符文,微微闪光。顶部镶嵌着一块上品能源晶石,灯泡一般亮着。
内里的一张软沙发上,歪歪扭扭坐了个黑发青年。
他百无聊赖地编着发,黑呢大衣压得褶皱不平,看向对面的红发女人,散漫道:
“又不是不给你材料,做得大点不行吗?”
女人看着窗外撑伞看景的少女,闻言收回目光,扫他一眼:“这里本来没有你的位置。嫌挤自己游过去。”
卫听雨撇撇嘴,扒拉一下旁边的白衣青年:“她叫你自己游过去。少一个人就没那么挤了。”
楚越之:“?”
他忍住把这人提溜坐直的冲动,淡淡建议道:“你可以回你芥子空间里。”
还没等卫听雨回答,安尽金抬起眼道:“你别转移矛盾——另外,你真的认为当年的事和今天有关系?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卫听雨眨了眨眼:“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好奇心,你不是主张活在当下吗?”
“我是不追究。”安尽金看了一眼窗外,安平正坐在船头,晃着腿看水,“这不就是现在的事吗?要是你打算去闹些什么岔子,我不会让她过去。”
“啧,当妈了就是不一样啊。人是为母则刚,你是为母则软。”
卫听雨习惯性阴阳一句,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这才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
卫听雨也不恼,继续道:“岑亿明明是以灵魂的形式来夺舍我,为什么在他死后,会留下一具实质化的骸骨?”
骤一听到这名字,楚越之豁然抬起眼看他。
安尽金却是相当无动于衷:“说点新鲜的。”
“好吧。”
卫听雨耸耸肩,忽然瞟了楚越之一眼,跳跃性极强地道:“他前年来找我,我才知道他压根不知道异世界的事情。”
“按理说,他在那届比武论道里和我交换过记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事?”
楚越之一愣,低头看着他黑黑圆圆的脑袋:“你是说无极之心说的那个?那是真的?”
“你不是早就信了吗?”
卫听雨散开新编好的辫子,重新编起另一式样:“所以我怀疑那年发生的事压根就不是意外。而且,显然,这里用了同一种手段——对某些重要记忆的模糊处理。很难让我不怀疑这是同一类人所为。”
“原先我以为岑亿是主动想要吞噬我,但是随着我对灵魂的深入了解,我觉得,要是他想,我活不到现在——另外,当年他最后那个笑容,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他相处两年,我不认为他会有这样……”
卫听雨动作一顿,没有笑意地笑了一下,接着道:“那么,曾经很多我断定的结论,就得重新推导一遍了。”
“例如,他是否真的是出于真心,想要取代我;如果不是,最后是不是有人操控了他。又如,如果罪魁祸首有能力控制他的灵魂,没道理不会处理他的记忆。这样一个人,也就未必会把真相堂堂正正告诉我……”
“——也就是说,他可能会把事情嫁祸给所谓的刘承德。”
楚越之喉结一动,慢慢道:“难怪你一直不急着问我。”
“他太强了,问了也没用,过分关注他,只会干扰我现下的判断。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才好去找他。”
卫听雨垂下眼,转着辫子:“当然,对方也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我这种心理——不管是不是刘承德,我总得亲自去见过才知道。就算不是,对方既然选择嫁祸给他,他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安尽金提醒道:“这只是你根据细枝末节和臆想,推出来的结论。”
“对,所以我得去求证。”
卫听雨一点没被冒犯到,耸一耸肩:“我曾经一直在想,为什么药王谷那么特殊,不管是邪修和所谓的系统,还是那破烂诅咒,一到那里就发作得特别厉害——但最近我恰好有些机遇,对空间有了些深入了解。”
“我发现药王谷地处多层空间的叠加点,就像海洋中的一个漩涡,因此灵气特别充沛。但同时,它也会显得特别脆弱,每隔数十年上百年,一个我还没找到的规律期或无规律期,总会有外界的东西涌进来,造成灵气旺盛蓬勃的春天的假象。”
安尽金挑一挑眉,打断道:“证据呢?”
“我没义务和你分享证据。你可以不信,也可以找些实证来反驳我。”
卫听雨抬起眼,再度散开辫子。
腕上的绿线忽然动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换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淡声道:“很巧,今年又到了药王谷的春天,空间微妙地波动起来,甚至波及到中原那边。如果一切真与空间异动有关系,这么多年才有一次,对面没道理坐得下去。”
“再者,天算子忽然决定亲自看着这届比武论道,以及众多大能被引走,去关注一个所谓的无极之心——或许,这从另一方面验证了我的判断。”
“——你要是实在担心你那孩子,就可以带回去了。”
卫听雨无所事事玩着小辫,绿纹安安静静伏在脉搏上:“答应你的事我会照做,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亲自看着,也不能给你打包票。”
“要是你亲自看着,我现在就该掉头把她锁回家了。”安尽金嗤笑一声,才道,“晚点我再和她商量一下。”
“行啊。不过我的事你还是要帮我,趁现在有空,来谈谈我那把伞的改造?”
安尽金心不在焉:“晚点先吧。”
卫听雨不乐意了:“喂,话我已经跟你说明白了,这又不是你那些肮脏的改造,你那孩子见得了。你不早点替我做完,那时我要用呢。”
“肮脏?你就是仗着正常人看不见灵魂才说的这话吧?你看看你那图纸写的都是什么毫无逻辑漏洞百出……”
“那你一一指出来啊。不然你凭什么说我这么天才的设计?”
安尽金受不了他对炼器的愚蠢见识,忍无可忍和他争辩起来。
楚越之冷静地看着这出成功的激将法,盯了盯那张人偶一般漂亮而虚假的脸蛋,默默收回视线,静静修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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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呢大衣的衣摆垂在半空,随着银舟的移动,飒飒地响。
长发青年薄成一张纸,晃着双腿,辫子放在身前,细小的碎发高高飘起。
雨还在下着。
他把骨伞交给了安尽金,单薄地落在雨雾里,却没有任何湿漉落到他的身上,像隔到了另一图层。
舟朝后行着,或者说,是他坐在了后头。
看着水流朝下,朝着自己,岸边的树也像水一样流过。上游早已越来越远,官都也早已不见。
早在他被安尽金以多嘴多舌碍手碍脚为由头,赶出船舱之前,就已不见。
忽然,一把油纸伞悬在他头上。
雨珠的声音蓦地清晰起来,有了实感似的,滴答滴答,润湿伞面。
余光里瞄到对方洁白的衣角,卫听雨伸个懒腰,没有回头:“我记得你比一块石头还安静。她没有赶你出来。”
楚越之简短地嗯了一声,笔直站着,纸伞歪在他那侧。
卫听雨抬头看了看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纸伞,忽的笑了一声。
“……真是多余。”
即使多余,楚越之没回答,也没走,固执地给他打着伞。
“不修炼来找我,想问什么?”
楚越之低下头看他:“找你需要理由吗?”
“你行为逻辑的破坏,需要理由。”
“……”
楚越之眨了眨眼,好像认真地想了想,才摇摇头:“找你不是为了问问题——不过,我确实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卫听雨盯着遥遥的景色,江水弯曲,没有尽头地从山的那头,流成一条丝绸。
“说。今天心情好,你可以问。”
……离开了,会心情好吗?
楚越之识相地没问这个问题,慢慢蹲下来,和他保持一个高度,油纸伞稳稳地撑在他头上。
雨水一滴一滴打下来,一滴一滴地响。声响连在一起,像是不知名的歌唱。
那人忽然想唱首歌,忽然就那么唱了。
歌声被雨水拍下来,飞不高远,含糊不清飘进他的耳里。
楚越之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睫毛又长又翘,苍白的脸颊让风吹了些红,没有血色的嘴唇薄薄的,一看就刻薄得要命——声音却很好听,像泛起涟漪的清澈江水。
于是,静静等着那人出尔反尔、无缘无故的兴起,等他唱歌弹琴吹笛,等他自娱自乐得累了,落进风雨的安静里。看他转过头,却发现自己还在等。
卫听雨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眼光直勾勾盯着那双浅色眼睛,试图找出些端倪。
楚越之不自然地别过头,只听那家伙忽然命令道:
“靠后些。”
他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那人却忽然朝后一靠,躺进他的怀里,把他当成了人肉靠垫,还在趁机吸着他体内的灵气。
“……你等一下,我换个姿势。”
对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却是挺一挺腰,乖乖起来。
楚越之盘腿坐下,任由那人将重心压过来,完全靠在自己身上,感到心跳一点点变快,几乎要顺着喉咙,跳脱出来。
……还好那家伙没躺在自己胸口,听不见。
卫听雨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吸着暖水,完全没意识到对方的僵硬,只当那剑修一直像个冰块,心情很好,便重复一遍:
“你要问什么?”
楚越之低头看着他,喉咙痒得可怕,觉得这人懒洋洋的,好乖啊。
他打住自己这个想法,眼前这人可是和乖靠不上半点关系。
念了念心经,让对方吸了一会儿水,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道:
“秘境进入上限是金丹,你要怎么进去?”
“会有办法的。但是你境界太高了,说不好。”
楚越之瞬间不高兴了:“我要跟你进去。”
“那得看你表现。要是听话,就替你想办法。”
“……”
楚越之撇了撇嘴,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像卫听雨:“你别驯我。”
那人忽然往他怀里缩了缩,换着姿势,头发毛茸茸的,蹭得他的心脏一麻一麻。
“我没要求你跟着我。”
“……”
楚越之咽了口口水,有些后悔让他躺进来了,但怕他应激,又舍不得推开他。
只好自作自受,忍着一心脏不知名的心痒难耐,声音干涩,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不找刘承德,因为打不过他?”
卫听雨干脆地承认:“他很强。”
“……”
“或许还要很多年吧。”卫听雨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情绪,“也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
“……为什么这么说?我很少看到你修炼。”
卫听雨撇撇嘴,满不在乎道:“因为我活该,欠了很多债。”
心脏没来由地一缩。楚越之缓了缓,柔声道:“为什么?”
“不要再问了,再问就过了。”
楚越之:“……”
他忽然有些难过。
雨珠啪嗒啪嗒打着伞,白油纸湿成了白灰色。
远方迷蒙不清,官都越来越远,流水还在朝下,冲向他们。
……那就不问了。
反正,本来找他,就没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