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向死对头求救后》秋流西

41、湖心 这次，

　　这次，卫听雨没有如愿查过一遍村落。

　　当日夜里，雾气黏重起来，像浸透了水的毛巾，湿漉漉挂在肩头。
　　目光寸步难行，难以视物。那股阴沉沉的窥探感，瞬息之间，变成明晃晃的恶意。

　　刹那间，卫听雨条件反射抓起旁边人的胳膊。

　　对方明明离得很近，声音却像在数百米外传来：“……怎么了？”

　　卫听雨死死攥着他，像是要感受他的血肉脉搏似的：“刚认识时，我给你的见面礼是什么？”

　　“白日尽。”

　　“楚越之？”

　　卫听雨松一口气，手劲轻了些：“胡说，我明明给你送了勇拿第一出尽风头的大好机会。不知感恩就算了，你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是华穹宗教你的吗？”

　　白日尽，是某人研发的剧毒药物。
　　它曾险些在秘境里取了楚越之的命，经过改良后，被投入修世宗水源，此后闻名于天下。

　　卫听雨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份“礼物”的名称，是楚越之听闻修世宗一事后，自行推断出来的。即使是别人偷窥了他的记忆，也无法秒答这个问题。

　　楚越之不明白卫听雨怎么突然确认他的身份：“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但我没有感受到丝毫阵法波动。”卫听雨回答道，“谁知道是什么东西跟着我一块过来了——你能看得见多远？”

　　他似乎没有松手的打算。楚越之喉头一动，没说什么：“大约十步。”

　　“我看不见。”

　　“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看不见。”卫听雨重复道，语气很平静，“我猜是见叶刚刚搞的鬼，还挺有手段。”

　　……还有闲心夸别人呢？

　　楚越之转过视线，直直看向他，却听见他接着说：“我也感受不到你。”

　　“嗯？”

　　“就像瞎了一样。”

　　他朝着楚越之举起另一只手，上方的傀儡丝转了个圈，在空中摸索着，缠上对方的胳膊：“我的丝线也看不见，没有一点知觉。”

　　卫听雨看着眼前的一片白茫茫，甚至看不见楚越之的脸，真心实意赞美道：“真的挺有能力，真想把那瞎道士抓回去……”

　　楚越之打断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反正不是和楚越之怄气的时候。卫听雨眨眨眼睛，相当配合：

　　“不过，他既然要用上这种手段来妨碍我，说明他们确实没有办法精神污染我。我猜这种瞎子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一定是有条件的，很可能是和时间、地理位置等有关。”

　　楚越之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突起的腕骨，手背上青蛇蜿蜒：“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往前走啊。人家大费周章请我们过来，不去看看多没礼貌啊。”卫听雨理所当然道。

　　他使唤人惯了，取出一件法器，示意对方将丝带的两端，绑在各自的手臂上：“不要离我太远。时刻给我传灵气，不用太多，只是做个防伪标识。”

　　楚越之垂着眸，在对方细白的手腕上，系了个漂亮的花结：“那我怎么知道你没被调包？”

　　“反正是冲我来的，他们又不敢对华穹宗大宝贝做什么，那你不就没事了？全身而退，岂不美哉？”

　　楚越之用力系紧，在对方疼得倒抽一口气的同时，面无表情道：“你也给我传。”

　　卫听雨抬腿就踹：“有话不好好说，抄袭人类长张嘴干什么——传就传，松开些！”

　　精准捕捉到最后一句，楚越之无视那亲手勒出的红痕，重新打了个结。

　　化神剑修的手劲真不是开玩笑的。卫听雨揉着手腕，手部肌肉一时失去供血，险些麻木了。

　　他实在气不过，又控制着力度踹楚越之两脚。

　　难得让这家伙妥协一次，楚越之大方地由他使性子，率先走在了前方。

　　两人间的丝带松松垮垮地垂着，逐渐变得透明，除了手上的绳结，仿佛不存在一般。

　　既然楚越之主动通过神识，给自己传送实时画面，卫听雨心安理得做个瞎子，掏出一副大墨镜，架在鼻梁上。

　　他跟旅游观光似的，吊儿郎当缀在楚越之身后。

　　眼前并没有因此变黑，依旧是彻彻底底的空白。

　　——是身体内部的问题。

　　周边的景色很普通，随地可见的高大乔木，垂着绿冠，根系很浅，青草如毛毯般连绵。
　　林间没有别的生物，只有微风穿行，扰动稀疏错落的林木。

　　行至某一处，卫听雨唤楚越之上前，扒开了树根旁的落叶。

　　它的底部用刀刻了个小小的叉号，标了个汉字伍。

　　“这里是谷底新起的湖心洲。”

　　此前序号肆伍来此地调查过，结果却如鬼打墙般，不停绕回原地。
　　这是他们先前做的记号。

　　向楚越之简单解释过后，卫听雨第一反应搜索储物戒指，掏出罗盘。

　　他不能视物，手指摸了几遍指针，才谨慎道：“时间和方位都是乱的。”

　　自从瞎了之后，肆和伍也联系不上了。

　　在此之前，两只娃娃早就暴力破解了迷阵，去了湖心。现在大抵还在那里。

　　卫听雨当然记得要怎么破阵，只是前两日才解的阵法，今日又给他重设一个，怎么看怎么有鬼。

　　他虽然癫，但不傻，在得到足够的信息前，他没有送死的爱好。
　　于是一边口头指示楚越之往某个方向走，一边透过丝带，悄悄传音道：“破阵后朝东北方走，先出去，不要去湖心。”

　　循着记忆，走到一眼泉水处，石头高高低低，水碧如玉。

　　卫听雨没系统学过阵法，只会简单粗暴的解法，吩咐着楚越之检查阵眼、安置炸药，自己却抱着胳膊站在岸上，看着前方的空白。

　　虽然楚越之时刻不停地传着画面，但他的视觉是实实在在被封闭住了，其他感知则相应地增强。

　　脚下青草软绵，耳边轻风时有时无，身前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来，贴着耳畔。
　　空气仿佛也变成清水，湿润和缓，流动起来。

　　“是在这里吗？”

　　楚越之拿着他给的圆盘炸药，按指令调试完毕底部的机关，踩水站在泉水中央，准备安上某块石头。

　　通过画面，卫听雨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应了声，依旧深陷在思绪里。

　　……为什么要将他的视觉封起来，独独留下正常的其余四觉呢？即使他真的瞎了，他也可以外放神识观察周围啊……

　　等等。

　　卫听雨厉声道：“别放！”

　　行动派剑修，此刻已经按实了圆盘。

　　咔嚓。

　　炸药下方长出蜘蛛似的细腿，深深扎进水里。

　　楚越之微微抬起头：“现在拿出来，来得及吗？”

　　嚓嚓嚓。

　　几息之间，圆盘蜘蛛丝滑地钻进岩石里，空余八个孔洞，不见踪迹。

　　卫听雨下意识放出神识，自己看着周遭变化，只见楚越之快步回到他身前。

　　数秒后，泉水巨石应声炸开。
　　水花高溅，混杂着碎石，轰隆隆哗啦啦炸了满天。

　　迷阵果然破了。

　　像是镜子破碎般，脆响响起，白雾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层欲盖弥彰的薄纱。

　　卫听雨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忽然觉得脚下一晃，大地摇动起来，泉水像游戏机里的小球，滚了一地。
　　他探出去的神识，宛若触碰到一只无形的手，猛的被人抓住，用力扯过去。

　　“chun——楚越之！”

　　卫听雨趔趄一下，明明只与对方间隔一米不到，大地却正正好地从他们中间裂开。

　　整个空间像被切开的年糕，他所在的一半，被人拿起来，重重扔到地上。

　　……从一开始，对面就是想诱他放出神识！

　　以他现在的状态，自断神识，可不是壁虎断尾，这跟自断手脚没什么区别！

　　明白了对面的目的，卫听雨索性任由他们抓住自己，拽去另一个地方。
　　他勉力站在四分五裂的大地上，左摇右晃，甚至有闲心扶了扶那副大墨镜。

　　空气似乎也被切出波纹，像切得深深浅浅的蛋糕，软绵绵，一戳就破。
　　卫听雨宛若站在刀面的奶油上，悬在刀尖，缓缓下落。

　　手上的丝带隔了上百米，依旧连接着他们。

　　卫听雨低头解着绳结，只说道：

　　“回去看好我师姐。”

　　空间崩塌不比物理陷落，就像一幅画的不同图层，即使是正在分层，也无法进入。
　　若是强行闯入，极有可能误入乱流空间。

　　要是把华穹宗的心肝大宝贝弄丢，卫听雨回去得被陈甫泽不吃不睡骂上三天三夜。
　　虽然有天品法器一线牵，但他向来谨慎小心，不会冒没必要的风险。

　　……草你大爷的楚越之系的什么破玩意又丑又花哨又难解？！

　　卫听雨再败家，也没有把天品法器当一次性筷子用的习惯。他骂骂咧咧着，试图单手解开这花里胡哨的结，却感到一线牵猛的收缩。

　　卫听雨一愣，抬起头，只见楚越之手持妄言剑，宛若抽刀断水，斩出一圈又一圈波纹，凌空飞来。

　　他冷眼看着对方好几次被波浪吞噬，宛如风暴里淹没的一叶舟，已然被卷入乱流空间，没了人影；却又摸着丝带，像攀山的登山客，踏空一步后，悬之又悬地站起，顶着逆流的引力，一寸寸行来。

　　手上却不停解着绳结，卫听雨懒得再看，低下头，专心致志扒着丝带。
　　他甚至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将天品法器毁掉。

　　直到一只手抓住他动作的手腕。

　　那只手过分修长好看，薄茧像冬雪盖了一层。五指洁白如玉，落在他病态白的肤色上，像是朽木边上的一株劲竹。

　　卫听雨头也不抬，声音很淡：“是听不懂人话吗？下次需不需要请条狗给你做翻译？”

　　楚越之抿一抿唇，透过身高，看到他墨镜后轻轻颤抖的睫毛。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说过，你的伤势恢复得很好，已经不需要医治了。”
　　卫听雨抽开手，向上瞟他一眼，冷淡地拉开距离：“——你还想要什么？”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越之皱紧眉，心下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恼火，压着声音道。

　　卫听雨没回答，抬起空洞洞的眼眸，似乎在估算楚越之的脑容量。
　　片刻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嗤笑一声，突然道：

　　“——是陈甫泽给你许诺了什么？”

　　不需要答案，卫听雨歪一歪头，直勾勾看向了楚越之手里的利剑。
　　他唇角上扬，镜片后的双眼蒙着一层灰翳。

　　“妄言剑？”

　　楚越之默认了。他不想在这个关头和卫听雨闹矛盾，咬唇忍耐下来，顺着本能，跟着对方的意思。

　　卫听雨忍不住笑了几声，过大的墨镜滑下来，两指并拢一推，很快扶起。
　　他低声骂了一句陈甫泽，这才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腕，上面的绳结已解了大半，命令道：

　　“系好。”

　　楚越之真不明白这疯人脑子里在装些什么，但还是就事论事地走上前，打了个更花的结。

　　他低头看着某人墨镜后的灰眼睛，问道：“你的眼睛真的没事吗？”

　　“噢，没事，那玩意在给我指路。”卫听雨随意道。

　　自从到了这片空间，那股抓着他神识的力量就消失了，反而是体内的外来灵力冒出了头，跃跃欲试。
　　出于对见叶的赞赏，卫听雨倒不急着铲除这不速之客，窥视着这股灵力的运行逻辑。

　　在见叶对他动了手脚后，卫听雨虽然还能操控傀儡丝，却不能切身感应到它们了。
　　因此，他也失去了与傀儡们的联络，包括序号肆伍。

　　原先这两只娃娃早已到了湖心菩提树，四处看过，尚未发现任何异常，在他动身前往素回谷时依然如此。
　　而刚刚联络却突然恢复了数秒，显示了娃娃的所在方位，随后再度沉寂。

　　显然，是故意引诱他往那个方向去。

　　那地方大抵就是湖心。

　　这段时间，卫听雨看出他这对手心眼儿忒多，想来不会留给他查出些什么的机会了，基本地形他也心里有数。便径直抬步，朝深处走去。

　　这次对方似乎不打算阻碍他。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棵高大茂盛的菩提树，褐手向四面八方张开，披着一层绿，抓住天空。
　　底下的根系抽干附近的养分，光秃了一大圈，攥得地面坑洼变形。

　　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圈外的小湖荡开波澜，从里到外，匀速画出规整的圆圈。

　　没有桥，草色稀疏，卫听雨走过水面，足底的灵气屏障被水舔着。
　　像水分进入树根，湿润润的触感，隔着皮靴挠他一下。

　　他一步不顿，灰眼睛下垂，不再冒然放出神识。

　　走到树下，卫听雨指使着楚越之搜查此地，后者则执意要他寸步不离跟着。
　　两人几乎挨在一起，一前一后。某少爷黑着脸，被迫兜了好几圈。

　　与序号肆伍得出的结论相同，卫听雨没发现有什么离奇的地方，仿佛这里只是一处普通景观。

　　他抬头望着树，阴影从头到脚包住他，枝叶轻摇，像是冲他笑了一下。

　　——那他的娃娃去哪里了？

　　卫听雨蹙起眉，朝后退了几步，站在水面上，垂眸静了静。

　　楚越之照旧跟过来，忽而拉住丝带，拽了一下：“不要站在这里。”

　　一线牵贵为天品法器，没有主人的允许，寻常外力接触不得。

　　楚越之拽了个空，又见对方毫无动静，只好抓住他的胳膊，朝外拉了拉，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卫听雨回过神，没动，看他一眼。

　　“直觉。”

　　话音刚落，隐天蔽日的伞冠下，一条枝干飞速生长起来，膨胀扩大。

　　一圈葱茏绿叶愈发鲜嫩，像无数婴儿脚丫，窸窸窣窣着成长。
　　最后，它长成一长条的粗壮绿河，浮出一朵大花，红如心脏。瞬息之间，走完花骨朵儿到盛放的路程，吐出一枚褐色果实。

　　果实压弯枝头，压得绿河飞流直下，宛若天河。
　　它斜斜地陈在半空，就在二人正前方，一层一层褪去深色的外壳，抽条成长形，愈发鲜活、精细。

　　绿河亦顺从地下流，随着碎屑剥落，脚尖着地，站成一条瀑布。

　　三千绿瀑前，站了一具棺材。

　　没有闭合，直挺挺立着。它新鲜成熟不久，线条圆润，颜色浅而饱满。

　　卫听雨站在原地，抬起灰洞的眼眸。水流隔着屏障，舔舐着他。

　　他抬腿走向“果实”。

　　楚越之条件反射抓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开始下陷。

　　整个世界像是菩提的附庸，多余的泥土被人从根系上剥除，哔哔啵啵掉下来。
　　水失去支撑，倾盆而下。唯有树木一动不动，扎根在虚空中。

　　他们从密麻的根系间落下来，脚下的泥土松散，四分五裂。

　　楚越之下意识拉紧卫听雨，召出妄言剑，飞在苍木之下。

　　过熟的果实挣脱枝头，路过他们，哗啦砸到水里。

　　卫听雨任楚越之带他躲闪高空坠物，扶了扶墨镜，朝下看了好一会儿，说道：

　　“我们下去。”

　　下方已成一片汹涌的海洋。
　　泥石持续坠落，水花不停蹦跳着，雀跃不已。

　　那具棺材浮上水面，正面朝上，随着波浪悠然起伏，内里却无一滴水珠。

　　楚越之果断拒绝：“不行。”

　　卫听雨懒得争辩，抬起手腕。

　　一线牵骤然爬上楚越之拉住他的手，温温柔柔地，铲去了双方的接触。

　　与此同时，他飞剑也不召出，一跃而下。

　　数千米的下落中，他仅费了些灵力挡风，保持风度。

　　楚越之：“？”

　　楚越之忙向下急速飞去，眼睁睁看着棺材上重新长出枝叶，蜿蜒朝上，盛放出一朵红花。

　　花蕊淡黄，嫩如刚晒过太阳的棉被，只等接住某人。

　　……理论上来说，飞行应该来得及。

　　楚越之木着脸，收起妄言剑，同样跳了下去，手上迅速做着加速决，做了一个又一个。

　　世界下倾之间，他眼疾手快捞住某人的腰，对抗着重力，拧身将人放至胸前，背部重重摔在花朵上。

　　花朵出乎意料的柔软，他抱着卫听雨，弹了很高、很多次，却始终保持让某人不受伤害。

　　这样的颠簸，饶是楚越之，也难免头晕眼花，意识迟钝。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前传来，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卫听雨：“啧，我发型乱了。”

　　楚越之：“……？”

　　他彻底晕了过去，不知是摔的，还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