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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应识「上」 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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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楚晴之为了那只咬人的野兽,回家回得晚些。
他习惯性找老管家处理了伤口,听了不少絮絮叨叨,便来到父母房前,准备交代今日的练习。
父母依旧在工作,偶尔才彼此说句话。
看过他打出的剑式,聂留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笑道:“真棒,今天进步也很大。”
“——晚晚,我看,晴儿天赋可比我们高得多。这还没几岁,就学得像模像样的,心性亦不错,耐得住苦修。”
楚晚天抽空瞟他一眼,实事求是道:“的确。年龄也差不多了,该送他去华穹宗进修,免得埋没天分。”
聂留唤楚晴之靠近,狠狠摸了一把脑袋:“你那化神好友,不是说要趁冬季没来,你还没开始忙碌前,来看看你吗?这近水楼台的,不妨让她收了去,正好她的品行我们也清楚,放得下心。”
楚晚天注意到楚晴之手上的创口,蹙起眉毛,叫他过来:“你又去喂那野兽了?——算了吧,瞧他这样,不是修无情的料。”
楚晴之乖乖伸出手,让母亲仔细看过,道:“管家先生帮我弄好了。”
闻言,楚晚天眉头微微放松,轻斥道:“那种养不熟的野兽,你喂喂也就罢了,不要靠得太近,容易受伤。”
“嗯,好。”
聂留走近他们,蹲下来与楚晴之平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习剑之人,哪有怕受伤的,是不是?你有这等善心,当然是极好的,下次喂的时候,躲得快些,亦可练练反应力。”
楚晴之用力点头:“嗯嗯。”
楚晚天掀起眼皮:“我几时说过不准他喂了?合着我是……”
聂留瞬间变脸,起身搂住她,笑道:“我就知道晴儿是跟你学的,又善良又厉害,是不是呀晴儿?”
楚越之不明状况,只跟着点头:“是的。”
楚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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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楚晴之将那只野兽抓回了楚府(或许不是同一只?他认不出来),安置在提前做好的小屋里,面上满是被挠出的血痕。
自然,管家与父母均说了他一顿。
夏日的瑶晴,热闹许多,陆陆续续有不少访客。
他岁数小,不认得绝大多数来者,只知道自他们来了以后,父母更是忙碌,常常几日见不上一面。
每当他从外习剑归来,走到父母房前,里面要么空无一人,要么有客谈话。
楚晴之依旧日日在回屋之前,去找父母交代今日功课,尽管总是吃了闭门羹。
那时,他住的是尚未出世的楚霁之的那间房,位于楚府中央偏西,距离书房、会客厅等核心场所极近。
来往之间,常有不少人认出他。
有的是慕名而来、寻求合作的他宗修士,更多的是难得归家的自家族人。
他们见了他,总是喜欢逗他一逗,或是随口让他比个招式,看看功底如何。
楚晴之颇感无奈,极有教养地任人“揉捏”。
后来,他发现不少人会亲身示范,笑着指出他的不足,补了父母的缺。
他们很喜欢他,有时会专程带些甜得发腻的糖果糕点,给他塞上一把。
楚晴之道谢收下,回房吃了一口便蹙起眉毛,拿去撒在息风兽屋前。
息风兽不吃。
息风兽给他挠了好多道血迹。
楚晴之到墓林喂了好多只,无一领情,才终于死心,彬彬有礼地拒绝大人的好意。
今日傍晚,他照例听着絮叨,等管家处理伤口,旋即起身,习惯性来到书房前。
里面依旧有客。
他走上台阶,听到有人说话,没有敲门,准备转身离开。
“——晴儿?你进来吧。”
楚晴之脚步一顿,依言敲门而入。
父母坐在书房的屏风之外,桌上摆着热气袅袅的茶水。
对面的红木坐椅上,坐了两位客人。
一者发须皆无,肤色白净,身着赤色僧衣。衣上挂了圈佛珠,尚在微微发亮,许是避寒之用。
他眉毛立体弯长,颜色却淡,笑起时眼尾勾出细细皱纹,双眼深而温和,好似一轮托水弯月。
另一者则是位羽扇纶巾的道长,扇面素白,扇炳漆黑,穿出一条玉髓,清风般飘摇。
他眉目周正,嘴唇抿紧,鼻梁上架着副琉璃镜,面前摆了大叠演算用纸,笔迹龙飞凤舞。
楚晚天简洁介绍:“观雾寺静和大师,天机阁天算子。”
于是,楚晴之恭恭敬敬行礼问候。
前者笑着回应,后者似乎忙着卜算,仅仅应了一声。
楚晴之在母亲的示意下,坐到父亲的身侧,不知为何要叫自己进来。
父亲轻拍他大腿,以示安慰。
他其实不怎么紧张,双手捧起茶水,小口喝着,听着父母与静和交谈。
不多时,对侧不发一言的天算子,挥手收起测算用的星仪,缓慢摘下琉璃镜,妥帖擦拭着。
见状,静和转过目光,主动问道:“可有结果?”
天算子将镜片收入镜盒,揉开蹙紧的眉结:“与先前一致。若不放心,我回房再试。”
“这倒不必了,”聂留出言劝道,“您尽心竭力,三番求算,聂某感激不尽。”
“兹事体大,谨慎为妙。”楚晚天神色肃穆,沉声道,“您料事如神,只是我惯守边疆,忧心忡忡——未来边境形势,当真愈来愈严峻?”
“是的,恐怕至少数百年内,难有半分好转。”天算子抿了口茶水,叹道,“我亦知此事深远,不敢妄谈。明日,倘若仍是如此卦象,便可着手加固北境防线了。”
楚晚天慢慢握紧五指:“可否谈谈事由,及取胜之法?”
“如我先前所说,魔族不足为虑,大半是寒海来势汹涌,是为天灾。至于详细状况,待我再度求证,定会与你细谈。”
楚晚天只得道:“有劳。”
又彼此客气一番。
楚晴之听得一知半解,仍不明白父母为何要让自己在此旁听。
“说来,今日我才首次得见令郎。”
天算似乎稍稍缓过气,打量起楚晴之,忽道:“静和曾与我寄信谈及,令郎命局清奇,天资卓越,实乃千载难逢之才。粗略观之,此言不差。”
静和道:“贫僧所学,广而不精,难免多有偏颇。只是我当年专程赶来,为楚家主调理体魄,于门外等候令郎出世时,观其天象与命盘,似乎如此。倘若正是肩挑大任之人,北境一事,各位亦可安心些。”
天算饶有兴致:“哦?是何天象?”
“于您不过寻常,但于瑶晴而言,实属少见。”
聂留解释道:“犬子出世于春末的一个晴日傍晚。此日之后,冰雪消融,生机复苏,迎来少有的温暖长夏。那年,日子格外柔和,我们一度以为接下来的年岁,亦会慢慢向好。”
回忆起往事,楚晚天眉目难得放松几分,看向楚晴之,轻声道:“对的。所以,我们为他取名‘晴’字。”
楚晴之眨了眨眼睛,才对上母亲温柔的目光,却见她不动声色抬头,长叹一声:“但似乎,这不过我们的一厢情愿。”
“天道衰落,时运愈艰,此非一地一时之事。”天算子转向静和,道,“测算一事,不妨请您稍后与我一同,加以旁证。”
静和双手合十:“善哉。”
聂留顿了顿,忽然道:“仍是寒海一事么?”
天算子看了一眼楚晴之,回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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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糊涂涂又过了些日子,楚晴之生活不变,仅有身上的新鲜挠痕不定。
他认为这些没有灵力的普通野兽,会在越来越冷的瑶晴灭绝(他听懂了天气会变冷),于是坚持不懈,试图驯养。
老管家天天磨破嘴皮子劝他,父母得空便说他,他仍一意孤行。
楚晴之抱剑坐在树下休息,望着不远处吭哧埋头的某只息风兽,因这个犟种终于肯吃人类投喂的食物,由衷地高兴。
他的心里很静,注视着息风兽享用完毕,瞥他一眼,高傲离去。
今日的习剑结束,楚晴之向管家要了些熟食,决定喂给抓回家的那只倔强息风。
例行敲响父母房门时,他没想到今日可以进去。
里面有个新客,眉目如星,身形翩然,窄袖勾出流畅有力的线条。
拈着茶杯时,从指尖至肩膀,一牵一发之间,宛若深渊上的流水,美而藏力。
楚晚天眉头格外放松,带了些笑,吩咐楚晴之道:“这位是慕容珩,快见过真尊。”
慕容珩放下茶杯,等他乖乖问好,起身简单回礼。
聂留依旧坐在楚晚天身侧,这回却让儿子坐到对面,即客人身侧。
楚晴之应了声好,坦然坐下,嗅到客人茶杯里的淡淡酒味。
他微微一愣,正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确定地闻着,却听见父亲问道:“慕容,你瞧我们晴儿,可有修习无情的天资?”
“嗯?”慕容珩侧过头,看向楚晴之,“你们想要他修无情?”
楚晴之发现母亲反常地改了脸色,忧虑重重道:“唉,如今世道,你亦清楚……倘若是你,我是安心的。只是,这孩子素有善心,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个重情的,我怕他不合适。”
慕容珩对楚晴之道:“手。我看看根骨。”
“——天品冰灵根,不错。但无情道需感天知地,不仅对剑道天赋要求极高,悟性亦然。我不能即刻定论。”
慕容珩把过脉象,旋即收手,端起酒水:“若是你们不放心,华穹宗亦有不少高山景行的修士,我可替他引荐。即便不等到测灵大会,以他的灵根骨,不愁无师。”
楚晚天连忙道:“我知你一心求道,已多年不曾收徒,但方才我与你说过,那二位大师说他日后……”
说到一半,楚晚天看了看楚晴之,只道:“若他定逢大难,我常年镇守瑶晴,无力看顾,你则不同……”
“何况,太上无情不比其余剑道,可专心留山修行,不必受到他人滋扰——假若如天算所说,他的烦憎来于人事,这亦可为他隔绝些许。”
慕容珩实事求是道:“天算素来神算,若你命他修了无情,隔绝人事,只会使他无能应对。”
聂留垂下视线,轻轻拉过楚晚天的手:“若命数既定,能护他一时,即是一时。”
楚晚天抿紧嘴唇,忽而恳求道:“慕容,我自知我私心过重,这是在勉强你——但我为他命名‘晴’,不是希望他出世,是来……”
她嗫嚅着,未能说完话,重重垂下了头。
片刻,只道:“这辈子,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唯有这一……”
慕容珩奇道:“你在做什么?我几时说过,我不愿收他为徒?”
“……”
楚晚天一愣,蓦地抬头:“那你方才为何再三推脱?”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是你没搞清状况。”慕容珩理所应当道,“令郎身怀天品冰灵根,已有百年未出一人,若在测灵大会,是要被哄抢的。”
“可你不是要求道吗?”
“大道千古,不急一时。”
瞧着夫妻二人双双松了一口气,慕容珩抿了口酒水,道:“无情道虽不强求绝对的断情绝欲,但私欲过多,定扰修行。假若我考察过数日,他当真有此缘分,我必然将他带走,偶尔才令他与你们相见。”
“挂牵过重,无论是你们对他,亦或他对你们,只会害他。”
“……”
“你们夫妻百年,尤其是你怀胎九月,难得修出一个孩子。我若带他回山,是在夺人心血。”
慕容珩看了眼一脸懵懂的楚晴之,又看向楚晚天,道:“别的剑道则不同。他这灵根,实在是学剑的天才,无论哪一道,都会得心应手,定会有其余爱才的师父保他护他。你们可多加考虑。”
见楚晚天沉默不语,慕容珩又道:“你们任重事忙,我知晓、亦尊重你们的不易。这几日,我会代你们一一考察过,不止是无情,其余道派亦然。不必担心我偏颇。”
“……你不会。”
半晌,楚晚天低声道。
看他们心情低落,慕容珩适时起身,道:“那么,我先带他到院里,看看他学剑的情况。告辞。”
“且慢。”
楚晴之准备跟着起来,闻言又停住了。
只见母亲眼角下垂,投来一个深沉如海的目光,叹息道:“晴儿,我有话与你说。”
楚晴之恭敬道:“您说。”
“——天算建议我们为你更名为‘越’,跨越之越。你意下如何?”
楚晴之一愣,抿了抿唇:“……我听您的。”
“……那,过些日子,便为你举行简易仪式,替你改了族谱。”
“嗯。”
说完,楚晚天像用尽全身力气似的,罕见地靠在椅背上,任聂留轻抚她的双手。
楚晴之等了一等,听到母亲又道:“是了,我们最应该问问你的意见:你希望修道无情,或是其他?”
楚晴之摇摇头:“我不知道。”
慕容珩站在一旁,插话道:“他年龄小,尚不清楚各道,如何知晓?我会带他逐一试过,届时,他自会心有所属。”
“那……修道一事,便由你自己决定吧。”
楚晴之眨了眨眼:“好。”
在聂留的眼神示意下,慕容珩带楚晴之出了房门,书房内徒留百年相守的夫妻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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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慕容珩细细指点过修行,更声已响两轮。
楚晴之正要回房休息,忽然发现预备要喂院里息风的食物,消失不见。
他仔细看过方才练剑的地方,又循着来路返回,时刻低头寻找,却也遍寻不得。
怀疑是遗落在父母书房里,楚晴之犹豫着走上台阶,在屋檐下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却在拐角处,看见屋内一豆灯光,投出二人剪影,落在窗花上。
母亲坐在书桌前,父亲站在她身后,俯身看着桌上的文件,似乎轻轻揽住了她。
话语细细密密,从微微窗缝里透了出来。
“……累么,晚晚?”
楚晴之脚步一顿,直觉地有些尴尬,霎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们呢喃着说了些什么,楚晴之听不清,也不敢听,生怕被修为高深的父母发现,一点点挪动步伐。
忽然,椅子刷拉一响。
母亲站起身,步伐沉重,行至窗边看景。
父亲则紧紧跟上,借机从后环抱住她,见她没拒绝,将头埋到她的脖间。
“……痒,别动。”楚晚天轻声斥道,语气并不严厉。
窗下的楚晴之大气不敢动,默默蹲下,开始反思自己为何夜深来此。
“还在想晴儿的事吗?”
聂留俯在她耳畔,话语说得含糊,却令楚晴之一个激灵,险些发出声响。
“嗯。你觉得,晴儿会选无情道么?”
聂留低低道:“他向来听你的。”
“……唉。”
“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太累了。”聂留磨蹭片刻,紧紧搂住她的腰,“任何人来到世上,都有自己的劫要渡,你是,我也是。像对瑶晴一般事必躬亲,不肯放手,是在害他。”
楚晚天垂下眼睫:“不是我不愿意让他自己……可是,静和与天算二人,为一个才满五岁的孩童,如此兴师动众。我不能不……”
“我知道。我也很……”聂留叹道,“他身上有天品冰灵根,或许,天道如此厚爱他,他理应担负。”
“理不是这么论的。他何曾有过选择?”
聂留静默片刻:“他们不会如此认为——只有我们,方会这般为他考虑。也许,尚能加上一个慕容。”
“……”
衣料窸窸窣窣之间,楚晴之耳尖动个不停,本能觉得不好,紧张地龟速移动。
“——若你割舍不下,再要一个,如何?”
楚晚天咬着嘴唇,片刻才道:“……不能这么算。他是他。”
“我知道的。但你需要分心。”聂留停了动作,似乎在等她的许可,“这对你和他,都好。”
“……不行。”
聂留放开手,站在她的身侧,望着屋外飞雪。
白点绕过符文庇护的廊桥与屋下,娉婷摇到院内,落出一层浅草似的雪。
清晨起来,薄薄的夏雪,将融化为水,沉进冻土。
“……”
夫妻静静凝望着雪景。
已看了半生,仍是看不腻这纯粹的、从一而终的白。
楚晴之慢吞吞挪到门前台阶,正琢磨要如何不出声响地下去,骤然听见母亲长叹一声,声音透出窗缝,清晰无比落在他的身侧。
“……再过些日子吧。”
她轻轻地说:“兴许,初次为人父母,我们都有所欠缺。愿另一个……不求什么,留在瑶晴,便好。”
“——他会喜欢这里的。”
聂留说着,忽然慢慢半抱起她,看她不曾拒绝,这才将她抱到屏风后。
楚晴之害怕他们出门回房,趁此间歇,一溜烟跑到几十步外。
他喘了口气,左右张望一番,无人目睹。
于是板着一张小脸,若无其事地去伙房要了些剩下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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