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往事》池佾

12、再见朱由检

　　“李昭仪受了惊，不如稍作歇息，再去见皇后娘娘也不迟。”徐宫令并未领着带李怀月去见皇后，反倒引着她回了钟翠宫。

　　徐宫令踏出钟翠宫的刹那，李怀月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主子！”
　　“娘娘！”

　　柳儿与何良侍惊呼着，并步上前去将人扶起。

　　直到坐到软凳上，李怀月仍是心有余悸。

　　今日之前，她以为她看淡了生死，甚至日夜盼着能以一死挣脱这异世牢笼。上回落水直面死亡时，她也不觉恐慌，只是心有不甘，不甘心就那样窝囊的死去。

　　可今日，当她跪在贞顺斋，田贵妃身上散发的那道无形威压，竟让她心生恐惧。

　　她开始害怕，害怕死亡，她想活着。
　　对，活着。

　　“娘娘。”何良侍递过杯盏，里头是刚泡的参茶。

　　“奴婢在里面加了冰块，不烫的。”

　　李怀月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抬头问到：“是你去寻了皇后娘娘？”

　　闻言，何良侍惶恐的跪了下来：“奴婢擅做主张，还请娘娘恕罪。”

　　这一举动，倒是让李怀月猝不及防，忙搁了杯盏，将人扶起来，“快起来，我非是在怪罪你。你做的对，我还得谢谢你呢。”

　　方才陈良侍催促时，李怀月心底就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怕是进了承乾宫的门，便没那么容易出来。

　　怎耐她在这后宫之中无依无靠。若是田贵妃真要设局刁难，她怕是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搓扁揉圆。

　　唯一能帮她的人，也只有皇后娘娘。不说她与皇后有几分微薄的交情，就凭皇后娘娘素来的公允，凭她李怀月是崇祯妃嫔，皇后娘娘也断断不会眼睁睁看着田贵妃这般欺辱她。

　　奈何陈良侍立在跟前，她半句求助的话都不敢直言。只得在临走前，飞快地向何良侍使了个眼色。

　　幸好，幸好何良侍看懂了她的意思。不然她今天可是要受好大一个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李怀月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何良侍这才起身回话：“因着您落水一事，田贵妃被罚禁足。奴婢怕田贵妃对您生了怨气，这才斗胆去了坤宁宫求见皇后娘娘。只说您身子不适，恐难应承田贵妃之邀，求娘娘为您周全一二。”

　　“皇后娘娘仁慈，听闻此事后，当即遣了身边的徐宫令去承乾宫。”

　　李怀月微微点头，心道何良侍不愧是管事宫女，思虑周到。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对了，替我拿件衣裳过来。”

　　方才在承乾宫，徐宫令来传皇后口谕，说有要事相商。她自是知晓那不过是领她出承乾宫的体面由头。

　　今日她能全身而退，全是仰仗皇后娘娘的周全。这份恩情，怎么也得亲口道上一句谢。

　　像是知道李怀月会来一般，守门的宫人并未进殿通传，直接领着人进了内殿。

　　殿内，周皇后正同徐宫令说话，见李怀月进来，笑着招呼李怀月去她身边坐：“今日委屈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李怀月平复的心又翻涌起来，却克制着笑到：“不委屈。”

　　皇后笑了笑，并未接话。心中暗道这丫头还是太过单纯，性子过于直率，不懂掩饰情绪。

　　口口声声说着不委屈，可那泛红的眼眶，将满心的酸涩与委屈暴露无遗。

　　“知晓你要来，特地让徐宫令用冰镇上，刚端上来，尝尝。”皇后抬手将桌上的绿豆汤推到李怀月面前。碗沿凝着细密水珠，带着沁人的凉意。

　　李怀月也不推辞，恭谨地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的绿豆香混着冰爽的凉意漫过舌尖，瞬间驱散了暑意。

　　一碗饮尽，李怀月还有点意犹未尽。果然酷暑就该整点冰的，畅快。要是能再来瓶冰可乐，那就更爽了。

　　李怀月还在畅想，就听皇后突然道：“小厨房的绿豆汤煮的多了些，若是今日不吃完，放到明日定是要坏的。我素来贪凉，可外头的日头毒的厉害，还劳烦月儿妹妹辛苦些，替我给陛下送碗绿豆汤可好？”

　　“好！”李怀月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皇后娘娘几次三番的帮她，别说是帮忙跑个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另外，她也存了私心。

　　曾经她以为不抢，不争，就这般安安静静窝在钟翠宫的一隅，便能无恙度过这漫漫十年。

　　说到底，是她太过天真，太过理想化。

　　这深宫从来都不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她。

　　皇后娘娘仁厚，能护她一时周全，却护不了她一世安稳。她必须自己立起来，站稳脚跟，才能让那些明枪暗箭对她退避三舍。

　　可想站稳脚跟，唯有一条路，便是要入崇祯帝的眼。她要往上爬，靠着崇祯往上爬。

　　不说爬到与田贵妃比肩的位置，起码要田贵妃对她有所忌惮。

　　崇祯勤于朝政，除了田贵妃几乎是不近女色。是以后宫的女人，除了皇后和田贵妃想要见上崇祯一眼，都难以登天。

　　眼下，倒是个好机会。

　　至于如何入崇祯的眼，她还不来不及细想。

　　看着李怀月消失的背影，周皇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她高估了自己，以为能还给李怀月往前的平静。也低估了田贵妃的嫉妒，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丫头出手。

　　她护得了李怀月一时，却护不了一世。只有李怀月得了圣心，有了倚仗，在这深宫里，才无人敢随便欺辱她。

　　“我终究，还是做了恶人。”

　　“娘娘，您也是为了李昭仪好。这深宫中少不得腌臜事，哪桩哪件是能轻易躲过的？您今日帮了她这一回，那以后呢？”

　　“您总不能日日护在李昭仪身边，往后的路终究还得靠她自己走。”

　　“哎，”周皇后又是一声叹息，“希望李昭仪能明白我的用心，莫要错失了机会。”

　　七月酷暑，日头大得匪夷所思，悬在头顶像个巨大的火球，快把人烤焦过去。

　　李怀月提着食盒，偷偷在心底把这鬼天气骂了千百遍，脚下步子却仍保持着不疾不徐。生怕哪个多事的挑她没规没矩的错处，又传到田贵妃耳里。

　　一番煎熬，总算是到了御书房。当值的小太监躬身迎上来，李怀月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劳烦公公通传一声，就说皇后娘娘命钟翠宫的李怀月为陛送来绿豆汤。”

　　小太监觑了眼她手中的食盒，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内禀报。不多时，便见他掀帘而出，躬身道：“李昭仪，陛下请您进去。”

　　李怀月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提着食盒缓步踏入御书房。

　　冰爽的凉意扑面而来，李怀月暗暗呼了口气，在离书案七步之外站定。

　　因手上提着食盒，李怀月只行了曲膝礼：“陛下，皇后娘娘亲手熬了绿豆汤，特命臣妾送来给陛下。”

　　“放在这吧。”朱由检应着，依旧埋头批着奏折。

　　李怀月轻步上前，将食盒置于案上，小心翼翼地捧出那碗绿豆汤。

　　一撇眼，瞧见一截清瘦的手腕。
　　心跳突然加速，莫名的紧张感瞬间袭来，差点洒了手中的绿豆汤。

　　“没出息。”李怀月暗骂一声，强装镇定的将绿豆汤放到书案上。

　　朱由检并未喝那碗绿豆汤，也未说话，依旧埋头奋笔疾书。

　　李怀月垂手立在案侧，目光悄然掠过朱由检手中的朱笔，心里暗暗地琢磨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好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该说些什么呢？

　　“陛下，该喝汤了？”
　　不行不行，李怀月摇着脑袋否定。这话怪怪的，听起来像极那句名言“大郎，该吃药了。”
　　太煞风景。

　　说啥呢？到底说啥呢。

　　脑袋空空的李怀月生出几分懊恼，早知道来的路上多备些说辞。也不至于此时此刻傻傻的干站着，白白浪费了难得的好机会。

　　死脑子快想啊！李怀月咬牙冥思，突然听到案边人问到：“可会研磨？”

　　这一声，惊得李怀月差点失了魂。木然的看着朱由检，下意识的点头，瞬间又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又坚定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