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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很坏 他对她的恨 ...
夜风涌动,月朗风清。
颜玉光闲坐车辕,手里的缰绳松松握着。
他微微侧过头,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身后。
长街那边,歪脖子树下,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还在晃。
他收回视线,又偏了偏头,透过被风吹得翻动的车帘往车厢里头看去——
车厢里堆着半壁书,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书堆和车壁之间的缝隙里,少女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间,看不清眉眼。
只有发髻上那支蝴蝶金簪还露在外头,蝶翅是极薄的累丝金片,马车每晃一下,那蝶翅便跟着轻轻一颤。
看起来灵动又乖巧。
少年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若是不熟悉的人,肯定会被这个假象迷惑。
就正如当年的他。
被她那副天真烂漫的面孔所骗,听她叽叽喳喳说那些与他一样向往圣贤的话,任由她耍得团团转,直到在圣人面前犯了大过。
自此被阿耶赶出洛阳,跟着游侠师父飘零在外,再也未曾有与人谈经论道的机会。
他的圣贤梦从此不再存在。
颜玉光眯了眯眼。
他恨李婴姿。
从离开洛阳那一刻就开始恨,没有一天不恨。
十年间,他跟着师父走遍了大唐的山川河流,那股恨意便也跟着洒遍了每一寸土地。
洒在陇西的风沙里,在剑南的密林里,甚至在碎叶城漫天的飞雪里。
而那些漫长的旅途,也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去琢磨如何讨回这笔账。
每到一处,他便记下一种报复她的法子,只等着有朝一日回洛阳去,把她从岐王府里头揪出来,好好折磨,好好清算这笔账。
可他没想到,这次替师父顺路护送的所谓贵客,竟然会是她。
更没想到——
“你做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儿?”
少女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出来,娇蛮又清脆,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颜玉光冷眼收回视线,指间攥紧手中书卷。
更没想到——
她居然忘了。
她居然早就把他抛在九霄云外,忘得干干净净了。
果真是好。
好得很。
少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深吸一口气,夜风顺着鼻腔灌进去,凉意一路贯穿肺腑,将那团快要涌上来的憋屈稳稳压了回去。
不过没事。
颜玉光低垂着眼,指腹慢慢抚平被自己捏皱的书页,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抚什么躁动的东西。
既然她忘了,那就更好办了。
忘了的人没有防备,忘了的人不知道躲。
接下来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让她好好尝一尝当年他尝过的滋味。
“本县主问你话,你怎么不搭话?”
车帘晃动了下,车内之人语气不耐地又问了声。
少年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书页翻过一页,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一字一顿地回道:
“回县主,在下颜玉光。”
“颜玉光。”
李婴姿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缓缓扫过车厢,落在那堆正随着马车节奏摇晃的书上。
她歪了歪头,伸手点了点,书卷各门各类都有,最多的还是些圣贤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微卷起。
“单看名字倒是还挺契合。”李婴姿嘀咕了句。
可谁又知道这居然是个趁火打劫的贪财小白脸!
李婴姿皱了皱鼻子,气恼地狠瞪了眼车帘,下巴微抬,吩咐道:
“待会出城会有守卫检查,你设法躲过去。”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若是成功离了西京,银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自然,若是他失败了,那她必好生惩治他,让他再趁火打劫。
晨风吹动车帘,外头的少年像是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
李婴姿也懒得再理他,左右不过是个护送的人,到了神都便银货两讫再不相干。
她把自己往书堆里又缩了缩,尽量隐蔽自己的身形。
待到马车从平稳到摇晃,她才又将车帘掀起一角,看着马车过了灞桥西,绕开两京大道,拐上了一旁的乡间小道。
此时窗外,晨曦已普照,迎目皆为绿意,道旁是成片成片的水田,远处群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
李婴姿眼睛缓缓睁大,瞳孔里亮起光来。
她“唰”一下将车帘彻底拉开,手忙脚乱地解开膝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从里头掏出那卷被她反反复复翻过无数遍的两京舆图,反复对比着——
没错。
方才过了灞桥和两京路,然后就能见到现在的群山和水田。
是这条乡道没错!
她马上就成功离开西京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婴姿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捧住自己的脸颊,用力拍了拍,又使劲揉了两把,才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勉强按回去。
她重新看向车头,山风将车帘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外头那个正在驾车的素白身影。
没想到,那金毛龟虽潦草转了单,但好歹把她的交代传给了这小白脸。
她要走乡道,他就真的走了乡道,没自作主张拐到官道去。
不然——
她目光扫过一旁,窗帘上的流苏晃得疯狂又离谱。
而挂着流苏的车板……
它正在抖,抖得像是要散架一样。
她皱皱鼻子。
不然,就算王府府兵未曾追来。
那官道上那么多来往的人,万一被哪个认识的子弟贵女撞见。
堂堂岐王府小县主李婴姿坐在这般破烂的马车中,一路颠到神都。
那些人回头再略一打听,得知她是被噩梦吓得逃家逃嫁……
得多丢人啊!
想到这儿,李婴姿气得咬牙。
这一切都怪可恶的阿耶!
若他肯信她一二,替她把那个可怕的梦弄明白,或直接将婚事退掉,她也不必如此狼狈离家。
更怪那可怕的噩梦…
李婴姿咬了咬唇,垂下眼皮,看向那本被压在两京舆图下方的册子。
这里面是她记录下的梦境画面。
而这个梦,已缠绕她半年。
一开始只是零碎梦境,睡醒便忘了。
可后来,约莫四个月前,那些零碎片段聚成了完整的梦境——
那是在一间暗室之内,室内有几人在说话,听着说话时的称呼,像是金吾卫。
而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
只感觉被人抬着,摇摇晃晃,踏着阶梯,一路而上。
不久后,她见到阳光倾洒地上,听见阿耶的哭喊,阿兄的怒斥,还有阿蘅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耳边传来的不止这些,还有金吾卫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说:“真是可怜见的,岐王找了十四年,没想到竟是在眼皮子底下。”
“可不是,还被人做成这美人面…若不是那对少年男女,溧阳县主便要长埋这暗室之内,永远浸在这容器之中了。”
那对少年男女。
李婴姿眨眨眼,手指微动,将册子掀开几页,两个用圈圈和线条画成的小人出现在眼前——
一个小火柴人抬脚踢开木门,另一人尾随其后,冲了进来。
两个月前的梦里,这对少年人就是这样,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让那个昏暗的房间多了抹光亮。
梦中的她在那抹微弱的光亮中,看清了浮在空中的尘土,看清了那对少年男女的脸。
同时,她也在琉璃瓶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唇色苍白的脸。
像她,又不可能是她。
她堂堂岐王府溧阳小县主,受尽万千宠爱,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泡着这种地方。
可她马上又听见那少女开口,语气带着同情怜悯:“这就是溧阳县主吗,真好看,她真的在这泡了十四年?”
“嗯,我看了师父的卷宗,五月初八订婚宴后,岐王府和师父便开始寻人,到今日,刚好十四年了。”
五月初八。
李婴姿咬咬唇瓣,指腹划过小人上方那被她认真记下来的日期,五月初八。
刚好是她要订下的婚期。
当日,她以为这只是平日里听多了杂谈,才做了这样梦罢了。
但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是梦到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眼前若隐若现的水光波浪。
就好像她一直都是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面一样。
那种感觉让她窒息。
她把梦讲给阿耶听,可她那莽夫阿耶丝毫不听,一口断定她是借梦逃婚。
她当时就懵了,连忙追问什么婚期。
莽夫阿耶见她似乎是真不知情,才抽空从一大堆“太宗当年”的话里,回了她一句,“那司马家的小儿,你与他玩得不挺好?你如今年纪也到了,阿耶替你应下,婚期就订在五月初八。”
五月初八。
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李婴姿只觉着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日期,和梦里的日期,一字不差。
五月初八,就是她失踪的日子…
突然,车轮碾过沙石,整个马车猛地往上一颠,又重重落下来。
李婴姿被颠得整个人往上一弹,额头差点撞到车顶的木梁。
她从思绪中猛地抽离出来,一只手捂着发髻,另一只手扶住车壁稳住身子。
没事。
她深深吸了吸窗外的晨风。
没事,她现已出了长安城。
只要她在婚期前到达神都,寻得阿兄,那她就能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岐王府小县主。
她阿兄文武双全,素来对她宠爱有加,肯定能帮她解决此事。
若只是个梦,那便解梦。
若真是未来事,那便让阿兄将凶手抓起来。
届时,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现在距离五月初八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上绰绰有余。
就是——
她鼻尖动了动,这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儿…怎么好像更浓了些?
李婴姿侧首望窗。
外头,依然是绿意盎然的乡间小道,远处依然是一层又一层连绵不断地群山。
可下一瞬。
一头牛甩着尾巴出现在车窗。
唔?
李婴姿眨眨眼,愣愣地看着车窗缓慢超过三个骑牛往前的牧童。
然后。
就在她刚回神那一瞬,那三头水牛连同小牧童,又缓缓地超过了她。
窗里窗外。
四个人三头牛,一十四目相对。
“……?”
李婴姿呆滞几瞬,旋即不可置信地将头探出车窗——
脚下车轮,正缓慢地碾过沙石,蓦地,轮子被一颗圆一些的石子卡住,它往前动了几下,然后才继续往前。
——还是那般缓慢。
她又抬头,看向那乡道前方。
那几头牛已经走出离他们好些距离,牛背上的牧童正交头接耳,看着她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
李婴姿视线缓缓往下,看向那一甩一甩的牛尾巴。
那股浓郁的奇怪味道就是从那散发出来。
她迅速缩回车厢,皱紧鼻子,朝车外喊道,“喂,你驾快些。”
车帘被晨风吹得翻卷,露出一截少年的身影。
然而那道身影的主人还是没有吭声,仿佛没听到她声音一般。
李婴姿:?
她歪了歪头,屏住呼吸,往窗外伸长脖子朝前看去。
只见少年身姿如松,双手松松地攥着缰绳,面朝前方乡道。
整个人如山峦般静坐着,唯有垂下的那片素白衣摆在空中摇摇晃晃。
李婴姿眉头微蹙,
难道他的耳朵是被风完全堵住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舆图,叩了叩车壁。
车壁传来"咚咚"的声响。
少年这才微微侧了侧脸,却还是没有回头,闲闲地靠回车壁,一双沉静的眼遥望着天际晨霞。
片刻后,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舆图被搁置的轻响。
然后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喂,颜玉光。”
颜玉光这才缓缓回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看向那气鼓鼓的少女。
昨晚月色太浓,他虽是一眼认出了她,但终究未能看清她的模样。
那张脸藏在朦胧的月华里,像隔了一层薄纱。
而现下,借着晨光——
她整张小脸彻底暴露在他的眼中。
大大的眼,小小的脸。
乌黑的眼睛此刻微微圆睁,带着几分恼怒,又带着几分傲气,瞳仁里映着漂亮的天光和远处山林的暗影。
樱桃般红润的双唇微微抿紧,白皙无暇的双腮鼓鼓,整个人看上去像一颗晶莹透亮的荔枝。
跟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别无二致。
一样的嚣张跋扈,颐指气使。
颐指气使的荔枝小娘子下巴微抬,斜睨看他,语气不耐:“你可听见?”
“什么?”少年疑惑问道。
李婴姿气结:“……”
他还真的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她哼笑了声,指向前方那犹如八旬老人漫步的老马,“车速如此慢,你这是打算要走上一年吗?”
少年抬了抬眉,目光淡淡扫过那休闲得一甩一甩的马尾。
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县主见谅,马儿昨日未曾进食,如今饿了。”
李婴姿见谅不了,这样到洛阳都猴年马月了?
况且…
她蹙紧眉头,看向那有一搭没一搭啃着草的老马,它看起来压根半点都不饿。
可这小白脸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微微颔首,“马儿是如此,待它吃饱了,才能加快,不然会对身体有害。”
李婴姿真的觉得自己要被这没见识的穷酸小白脸气笑了。
“马要养好身体,是先要吃上精粮,如此杂草,它都不爱吃,如何变好?”
“精粮?”
颜玉光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那老马。
心中不由得嗤笑,这老马才买来一天,便已经吃了两顿精粮,他身上的银钱都几乎要被他吃光了。
李婴姿从那对她挤眉弄眼的小牧童处收回视线,看向少年,上下打量了下,狐疑:“你该不会是缺钱没给它□□粮吧?”
她也不等他回答,只下巴微抬,哼笑:“下个馆驿便在前方,若是加速,到了馆驿,上等粮草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少年嘴皮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可那马似乎是听懂了,偏头瞟了李婴姿一眼,尔后猛地加速起来,将李婴姿颠了个踉跄。
整个车厢因加速而震动,李婴姿扶着车壁,眨眨眼,突然想起什么,又赶紧从车窗探出头,指着前方分道:“左边,左边。”
那老马叫了一下,朝那左边乡道加速奔去。
马车疾驰于乡道上,加速而造成的风随着车窗吹进,这次已然没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李婴姿扭头,朝着被马车远远甩在后边的小牧童挤眉弄眼。
看着牧童那目瞪口呆的模样,她才满意地缩回车厢,重新拾起那舆图,认真看了起来。
现下马车已然加速,按照行程,最晚明日,她就能到达下一个驿站。
到时,她就能重新雇一辆豪华马车,雇个官丞,好生上路。
反正她是不可能坐着这破车一路颠到神都的。
乡间的风拍打着窗帘,李婴姿拨了下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嘴偷笑,很快,她就可以到神都了!
忽而,车似乎被什么东西咯到,咔嚓一下,一个左右摇晃后,定住了。
李婴姿笑容滞在嘴边,扶着车壁正要起身,又觉着车头一轻——
那小白脸似乎下了马车。
她连忙掀开窗帘,迎目是郁郁葱葱的树枝,那小白脸站在树枝下方,眉头似乎微微蹙起。
李婴姿心下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小白脸蹙眉未吭声。
李婴姿低头,见那单薄瘦弱的车轮恰好卡在一个路面凹陷处。
她松了口气,抬起眼,看向眼前小白脸:“只是卡进去罢了,将它扶正继续赶路,我可以下去助你。”
谁知,那小白脸摇头,缓声开口:“非也。”
李婴姿:“……?”
下一秒。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自耳边传来。
李婴姿低眼,只见那车轮上方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逐渐变大,随即飞快蔓延,最终直接贯穿车轮与车厢链接处。
一个小小的木连环从马车上摔下,骨碌碌地滚到了少年脚下。
清俊少年低头看了眼那个木连环,又抬起头,望向李婴姿,眉头蹙得更紧。
李婴姿唇瓣动了动,正要开口。
嘭——
车轮彻底断开了。
少年那略带些沉重的声音也同时响起:“非也,是车要垮了,县主。”
李婴姿靠在歪斜的车厢上,只觉得被气得眼前一黑。
这话要他说吗?!
不是。
小县主深吸一口气,震惊怒问:“…你这车,是纸糊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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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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