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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口角争执 ...

  •     12.

      外面晴乐回来了,听见动静忙进了卧房,但秉着规矩没进里间,只是站在门外问道:“小公子,里头出什么事了?”

      却只听得里间的曲默扬声回道:“没事,下人把茶壶砸了。”

      晴乐总觉得曲默这一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她来之前江总管已经交代过她这蘅芜斋的规矩了,她也便没有多问。

      恰巧院外门僮领着曲鉴卿进来了,她便上行礼,道了一句“小公子在里屋”。

      曲鉴卿挥退了身后的曲江,问她道:“药可服下了?”

      “服了。只是还不曾进食,先前邱世子和唐公子来探病耽搁了一会儿,现下正洗漱呢。”

      晴乐一路跟着到了堂外,曲鉴卿道了句:“在这儿候着。”

      曲鉴卿走到里间,掀开两重珠帘,房中光线昏暗,他就着门口的光亮,瞧见地上盆盆罐罐摔了一地,小侍女靠在墙角,粉嫩的小脸上泪痕未干、满面惊惧。而曲默则俯身压住了她,未受伤的左手捂住了那小侍女的嘴。

      刺眼的光亮从撩开的两重窗帘外透了进来,对视间,曲默像是没料到会瞧见曲鉴卿似的,一时竟也怔住了,他的双唇像是被胶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曲鉴卿先错开了眼睛,低声喝斥了一句:“白日宣淫,你像个什么样子!”

      在这昏黑的小屋里,这场面看来也确实像是他在做些什么强抢民女的勾当——曲默身上只一件白色里衣,此际被洗脸水打湿了贴在身上;那小丫鬟紫椽倒是衣裳穿得好好的,但一头钗发散乱,又哭得满脸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紫椽忙推开曲默,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曲鉴卿的小腿,啜泣道:“大人……大人,不……是……奴婢……”

      小丫头年纪小也实在经不住事,这般“大人”、“奴婢”地唤了片刻,竟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全,更别谈解释原委了。

      曲鉴卿看也不看,一脚踹在她胸口上,将人踹翻在地,冷声质问曲默:“脸上东西呢?”

      曲默倒像是认命似的,他左手挡着眼睛遮光,沉默了片刻,平心静气道道:“方才洗脸,摘了。”

      紫椽仍跪在一边小声抽泣着,哼哼唧唧地,让人听了只觉得烦躁。

      外头江总管膳,在门外问曲鉴卿午膳在哪儿用。

      江总管问了半晌不见回应,便推开外间门进来了,但不待他走到里间,便听得“哗啦!”一声。

      珠帘被放了下来,曲鉴卿沉声道:“滚出去!”

      曲江跟着曲鉴卿近十年,少见这人喜怒表露在脸上的时候,虽不清楚里间发生了什么,但曲鉴卿这一句话显然已是盛怒,曲江只得悄声退了出去。

      光线昏暗,曲默低头僵直着身子站了半晌,也不见曲鉴卿出声,由是抬头一看,便撞进一双黑沉的眸子里,那一瞬间他分明瞧见曲鉴卿眼底有怒火明灭,却不知为何又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平息了。

      像一汪深潭,死水般不起一丝波澜。

      紫椽也吓得停止了抽泣,一时间,房中静得像曲默小时候常待的静室。

      曲鉴卿去了趟外间,回来的时候扔了个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时候“哐当”一声。

      曲默抬眼瞧了,是外间墙上挂的那把剑。

      “杀了她。”曲鉴卿道。

      紫椽的嘴皮子却好像突然又好使了一样,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连忙道:“大人,是奴婢听见脸盆掉在地上才闯进来的,奴婢和小公子……没有那一回事,大人饶了奴婢罢,大人……大人……”

      她跪在地上磕头,用力之大,以至于额头都破裂了,那血混在地上的一摊水里,一地都是红色。

      曲默却也跪了下来,轻声说道:“是我的错。她无罪的,父亲要罚……便罚我罢。”

      曲鉴卿半垂着眼帘,冷眼瞧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我叫你杀了她。”

      这一管嗓音听着倒是悦耳,语调平平不带丝毫起伏,却也杀伐决断,判了这妙龄少女的死刑。

      实则紫椽那时也是一时害怕,她或许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也听见了外头有人到来的动静,所以故意在曲默俯身捂住她的嘴时,扯了一把曲默的衣裳,叫他这个重伤在身的人一个不稳压在了自己身上。

      可那也只是她想活命罢了,或许能因此攀附个好人家,得些安身立命的银子,即使僭越了,又何以到了要她命的地步?

      此际曲默却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就算他跟哪个侍女在床.上.颠.鸾.倒.凤,被曲鉴卿瞧个正着,那人怕是也会礼数周全地将门关上再走,而后第二日将他叫去和弦居训斥几句。

      紫椽该死,是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曲默也知多说无用,他拾起地上的剑,向紫椽走去。

      紫椽泪眼婆娑,此刻脚也不软了,看见曲默拿着剑朝她去,她起身便跑,却绊住了放在掉在地上的铜盆,重重跌在了地上,一时崴了脚,再也跑不动了。她看着曲默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只噙着泪摇头,叫道:“小公子……”

      曲默不再应声,通红的双眼中满是挣扎,他左手执剑,剑尖指着紫椽的颈项,手臂在空中悬了半晌也未曾落下去。良久,他手腕一转,剑身反握,又将剑柄递给曲鉴卿:“错全在我,她不过是怕我摔了进来扶一把,又何错之有?父亲若执意要她的命,还不如一剑杀了我的好,反正我总也不如你的意,不是么?”说到此处,他又自嘲般地笑道:“或许六年前阿庆死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他一块去的。”

      曲默见曲鉴卿并未接剑,便走近了,拉过曲鉴卿的腕子,将剑柄放在他手里,四目相对时,柔声道:“父亲可是六年前便告诫我了,叫我别再摘下这面具。默儿……默儿觉得这左眼实在是个累赘,被看见一回便要杀掉一人,不如今日父亲便替我剜了去,也算是一劳永逸,如何?”

      少年说话时语调轻柔,如若旁人只听语气,恐怕还会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情话,而非挖眼杀人的事。

      曲鉴卿静静听着,由着曲默将剑塞在自己手里,只是他直直盯着曲默,目光沉沉,像是要剖开血肉,看到这少年心底里去。

      未几,曲鉴卿张口:“你今日定要为了这个侍女忤逆我么?”

      曲默抬头,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父亲今日定要逼我杀了这个侍女么?”

      闻言,曲鉴卿弃剑,抬手就要打在曲默脸上。

      曲默闭着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心里想得却是:原来曲鉴卿也会恼怒,是个常人,不是块冷冰冰的石头。但曲鉴卿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落在他脸上。

      半晌只听得珠帘碰撞,清脆一响,而后曲鉴卿的冰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妇人之仁,难成大器!”

      曲默掀开眼帘,眼底似死灰一般沉寂,半晌方低哑地笑了一声,蹲在那侍女身边问道:“来,你说说,我是不是晦气得很?”

      那侍女哪看得懂他二人之间的争执,她只以为曲默是为了她才顶撞了曲鉴卿,还要动刀动剑的。只是一时间忽然死不成了,她惊魂未定,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朝曲默一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奴婢……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曲默起身,将地上的面具又捡起来扣在脸上,哂笑一声:“谢我做什么,该谢丞相大人宅心仁厚才是。那日常平在外头挨打也是你给我报的信,这算是还了你的情。”

      紫椽忙摆手,急着辩驳:“小公子莫要折煞奴婢了,这些都是奴婢份内之事!”

      曲默笑了笑,又躺回到床上去了——这一会儿折腾得他右肩上的伤又开始疼了,约莫是伤口开线了,如若不想成个单手的残废,确实需要躺着静养。

      紫椽即便没死成,但也不能在相府待着了。几日之后,曲默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她打发回原籍去了。

      只是先前唐文和邱绪所说的燕无痕的事情又绊住了曲默,他惹恼了曲鉴卿,这件事也肯定不能再指望人家护着他了。

      *

      那日的刺客虽身法了得,但被曲默一脚踹在胸口重伤了内脏,随后逃窜了三日,最终还是被曲鉴卿派去的铁卫捉住了。

      刺客原本是要送到官府那处立案的,但曲鉴卿本人便是大燕丞相,且宫里燕无痕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像是没有将此事宣之于众的意思。

      曲鉴卿此人虽然为官一向倨傲跋扈,可他办事的手段实在了得,否则大燕丞相这个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位子早就易主了,也不可能让他稳稳当当一坐就是三年。

      燕无痕是在宫里收到了曲鉴卿的书信,大意是:犬子顽劣让九殿下在宫外遇刺受惊了,现刺客已缉捕归案。问刺客是交给京兆尹衙门审?还是放在曲府审?毕竟伤着的是曲默,曲鉴卿作为人父有权知悉内情。

      燕无痕托那送信之人传了口谕回去:此事不必声张,全权交由曲相审理。

      待那送信的人走后,燕无痕却又叫人快马加鞭秘密赶到曲府,给曲默捎了个口信,叫曲默在府外劫走那刺客,切莫叫刺客落在曲鉴卿手里。

      曲默收到这口信,一时也摸不准燕无痕的意思,这会儿他伤了右手,也没本事再从曲家铁卫手里夺人。

      于是曲默便想了个法子——他趁着曲鉴卿出府的时候,到和弦居偷了曲鉴卿的印,在铁卫押人的路上将其拦住了,扯了个谎说是曲鉴卿的吩咐,让他将刺客带到他的蘅芜斋去单独审问。

      押送的铁卫有疑——曲鉴卿在曲家行事,何至于用官印?但曲默毕竟是相府半个主子,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铁卫也只好作罢,将人押送曲到了蘅芜斋

      曲默将那腿上插了两根羽箭的刺客带到蘅芜斋,才将刺客脸上的蒙面黑布扯了下来,着眼一看,曲默却讶然了:“卓尔桑?!”

      那汉子正是三日前莲渠灯会上同邱绪打斗的亓蓝人,他那一双很是黑白分明的眼睛此际瞪着曲默,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曲默不解:“跟你主子有过节的是那个叫邱绪的,你来刺杀九皇子做什么?你这主子有几条命?敢刺杀皇家的人。”

      卓尔桑三缄其口,权当自己又聋又哑。

      曲默耐他不得,况且他右肩伤口未愈,方才出去的时候又扯着了,这会儿疼得厉害,也懒得跟这人耗,只想寻个法子将人赶紧送出去。

      卓尔桑被小厮摁着跪在地上,又因着不说话挨了一脚,恰巧有一把刀柄上缠着布条的匕首从他怀里掉了出来。他刚想捡,便被曲默喝住了:“别动!”

      铁卫将匕首呈了过去——那匕首上的黑布条想必有些年月,边角处已经被磨薄,接口处也有些开线了。那日曲默背上的伤口便是被一把这样的匕首所划。

      曲默捏着刀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将匕首扔在卓尔桑脚下:“那天你是怎么刺伤我的,你再用这匕首演示给我看看,”,话落朝摁住他的小厮道:“放开他。”

      铁卫松开了卓尔桑的两条手臂,但待卓尔桑摇摇晃晃地撑着中了箭的腿起身之后,却握着匕首迟迟不肯动手。

      曲默见此,笑了一声,朝那两名铁卫道:“放了他吧,你们抓错人了。”

      铁卫道:“这……属下昼夜不歇,一路追踪这刺客三日,才在城郭外五里处将他缉拿,该是……并无差错。”

      曲默道:“那日划伤我的人善用匕首,而这个卓尔桑——他是个亓蓝人,我三天前看见他与人打斗,用的是双月弯刀。这个匕首不是他的,他自然也不会用。”

      铁卫又道:“他既有刺客身上的凶器,那定是他包庇刺客……或许与那刺客有些关联的也未可知……”

      话未说完,铁卫突然觉得脸侧一热,便停了嘴。只见一根筷子擦着他的面颊飞过,而后插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我说叫你放了就放!父亲怪罪下来我担着便是!”

      铁卫咽了口唾沫,垂首闷声道了声是,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曲默从卓尔桑手里拿过那匕首,在手里掂量着,语调悠悠,问道:“办事不利,跟丢刺客还抓错了人。你们有什么用?”

      铁卫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失职。”

      “回去跟曲岚说,下回别派些废物跟在父亲身边。”

      铁卫走后,曲默过去瞧了一眼卓尔桑腿上的伤——两支箭都刺得颇深,已穿了骨头,血已经不流了,但箭头还在肉里。他叫小厮找了一瓶金疮药,扔给卓尔桑:“自己想办法出去,如若再被人抓住,便自戕吧。”

      卓尔桑朝他鞠了一躬,手上挽了个亓蓝的礼:“我欠你一条命。”

      曲默打了个呵欠,靠在软榻上懒洋洋道:“先欠着吧,等我用的着的时候再还。”

      ——他得好好想想,明日曲鉴卿要人的时候,他该怎么应对。

      至于为什么刺客的匕首会在这个亓蓝人身上?亓蓝人又为什么被当成刺客让曲府铁卫抓了?

      那是政客的事,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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