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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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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渚清看着骤然没入自己小腹的长剑,不可置信地抬眸,对上的目光却是她伺候多年的夫君裴昊。
裴昊手持长剑,一身银冷盔甲,眼神如寒冰一般。
她不解,“殿下,你为何……”
裴昊厌恶地抽出长剑,见上面已经沾满猩红,满意地将剑一扔,只冷声回答:“戚渚清,你早就该死了,本殿当初想求娶的人可不是你,是你苦心算计,抢了你亲妹妹的姻缘嫁过来,如今本殿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你的存在,只会让她厌恶,所以留你不得了。”
戚渚清仙姿昳丽的面容染上痛苦之色,她想张嘴解释一二,却感觉到浑身的力气在往外泄,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她是国公府原配嫡女,因为生母之过,自幼在庄子长大,后来国公府派人来接她,一个劲儿地恭贺她有凤命,她被迎回国公府,替嫁给大皇子裴昊。
裴昊性子阴沉古怪,动辄打骂府上姬妾,嫁给他做侧妃的十年,每一日于她都是煎熬。
但想到父亲和兄长的仕途,她只得拼命忍下。
“你……你就不怕我父兄……”
裴昊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极其嘲讽,“你的父兄?戚渚清,你可真是个蠢女人,这么多年你以为你父兄不知本殿如何待你吗?你不过是他们为了与本殿搭上关系推出来的一颗棋子罢了,谁会在意一颗棋子的生死?”
不止如此,裴昊仿佛不过瘾似的,还扯出了许多陈年旧事,原来,从她被接回庄子那时起,就已经落入了所谓家人的圈套,甚至她母亲的死,也是早有谋划。
腹部的鲜血直流,戚渚清看着眼前的人影渐渐虚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殿下可知,我父亲有个秘密?”
裴昊一顿,皱起眉头,似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戚渚清虚弱地一笑,染红的鲜血却添了几分妖娆妩媚之感。
裴昊情不自禁地靠近她,蹲在她面前,“什么秘密?”
戚渚清唇角一扬,“殿下,你低下头来,我反正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裴昊不带警觉地低头,等着她说出那个秘密,却不料戚渚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刺入他的双眼,又朝着他的脖颈之处扎下去。
戚渚清痴痴地笑了起来,用最后一点视线看清眼前的兵荒马乱,她握紧银簪,不甘地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混沌,她不甘地想着,若是她再聪慧些,若是她再早些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戚渚清只听见了夏夜蛙鸣蝉歇,偶尔的阵阵微风拂来些许凉意,透过窗户吹进了屋,带给她阵阵凉意。
她猛地睁眼坐起身子,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在手背,才堪堪换回一丝真切之感。
她想要喊人,张了张嘴,却被嘴里的干涸压得出不了声。
门外,不知是谁听见动静,连忙将门推开。
戚渚清有些不适应地看着进屋的两人,待看清之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来,“皎月,星罗,你们……”
她此刻一肚子疑惑,眼前的两个是她的贴身丫鬟,在裴昊杀她之前就已殒命于后宅内斗。
皎月伸手摸了摸戚渚清的额头,“小姐可要照镜子?”
她有些奇怪,这几月小姐总是做噩梦,一醒来就要嚷着照镜子,还会在看着她们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不等戚渚清回答,星罗已经捧着铜镜过来,戚渚清往那一瞧,镜中女子长着一张鹅蛋脸,那张脸如经过细致雕琢的美玉,身后散着的发丝如绸缎一样泛着光泽,从眉宇到整个身子,无一不是拔尖的存在。
星罗暗暗想着,小姐若是在京城,怕是那些媒人一天都要走破几双鞋。
戚渚清颤抖的手悬在空中,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生几个月了,而曾经在庄子上与她相依为命的娘亲也已经去了三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变,似有狂风暴雨将至。
星罗抬眼看了一下,便要过去关窗,戚渚清忽然制止,“别关,让那些风雨吹进来,也好透透气。”
两个丫鬟是她救下的人,她们自幼习武,连带着戚渚清都跟着学了些功夫防身,这二人中,皎月心思更为细腻,她问道:“小姐可是又做了那个梦?”
戚渚清脸色有些发白,自重生后,她时常梦到前世,又在醒来后一遍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重生。
她点了点头,“明日,他们该来了。”
皎月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星罗也加入了进来:“小姐放心吧,我们会一直陪着您的。”
戚渚清已经设想了许久,既然得上天垂怜重来了一次,那就一步步将她的债讨回来吧。
戚渚清不敢再睡,但也只撑了一会儿便眼皮打架。
夜里的雨来得凶猛,将一切都洗刷得干净,戚渚清再次睁眼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开门的是皎月,准备进屋伺候戚渚清洗漱,“小姐,府上来人了,有老夫人的,也有那位妾室上位的继室夫人的人。”
戚渚清不紧不慢:“先替我梳妆。”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的人似乎不太耐烦,有人忍不住嘟囔,“果真是庄子上长大的,就是没有规矩,竟让我们好等!”
门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随后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露出惊艳之色。
戚渚清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却也难掩绝色风华,她的目光率先落到了一旁的老和尚身上。
她眼眸微眯,前世就是这个所谓的大师,断言她有凤命,还四处宣扬,闹得人尽皆知,传回国公府之后,便来了人将她接回,说是不能浪费这样好的命格。
“小姐可还记得贫僧?贫僧曾对小姐说过,小姐是有凤命的人,日后必定贵不可言。”
他眼里露出一抹不容察觉的贪婪,但戚渚清一直注意着他,这一点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带笑,“哦?是吗?大师曾说,我有凤命,我是不信的,可今日大师又这么说了一次,想必是真的了,那就多谢大师吉言了。”
皎月上前,“大师跟奴婢来,小姐听闻大师所言心中欢喜,想捐些香火钱,还望大师代她带回寺庙。”
老和尚闻言,喜笑颜开,“阿弥陀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贫僧不过是说了实话,既然小姐有心捐赠香火钱,那贫僧就代菩萨收下了。”
院子里还站着几个嬷嬷和丫鬟,戚渚清这才正眼看她们。
为首的两个嬷嬷一个姓谢,是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姓柳,是国公府继室的人。
谢嬷嬷上前一步,打量了一番戚渚清,对这容貌极其满意,“二小姐,去年老爷救下御驾亲征的圣上,被成了圣上的救命恩人,如今已提为国公爷了,今非昔比,您若是回去,可就是国公府的二小姐,以后必定能得一门好亲事。”
一年前,戚渚清的生父戚常愈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因为在战场上救了御驾亲征的皇帝一命,被封为国公,风头无两。
听了那和尚的凤命之说,便想起还有她这么个女儿,只是听闻圣上要给皇子们选妃,想要接她回去物尽其用罢了。
谢嬷嬷的语气还算和善,柳嬷嬷也在一旁劝:“就是啊,二小姐可能不知道,如今我们国公府那可是京城的新贵,您在家行二,夫人和老夫人想着,府上的小姐们到了议亲的年纪,而您又因为给生母守孝耽搁了三年,以后恐怕难寻合适的亲事,这才让奴婢们来一趟,接您回府。”
戚渚清皮笑肉不笑,一步步走近,两人有些心虚。
“是这样啊,那好,我跟你们回府,不过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可否明日一早再走?”
谢嬷嬷板着一张脸,“二小姐,老夫人和夫人毕竟是你的长辈,你难道要让她们等着吗?”
戚渚清眉头一蹙,柳嬷嬷立刻拉住了谢嬷嬷:“老姐姐,二小姐身子弱,不如就明日再走,左右是要跟我们回去的,何必急于一时?若是她身子不适路上出了好歹,夫人和老夫人,甚至老爷都要问罪。”
谢嬷嬷只得应下,决定在庄子上将就一晚。
“轰隆——”
夜里,一声炸雷划破天际,吓得熟睡的柳嬷嬷睁开了眼睛。
她刚想拍拍旁边的谢嬷嬷,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所踪。
而此时,另外一间屋子里,闪电乍起之时,戚渚清目光沉沉,似要用目光将眼前的和尚千刀万剐。
前世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若非这老和尚的一句凤命,她也不会被戚家人算计,替嫁给大皇子为侧妃。
而这凤命,不过是他强加给她,想要捧出个人来日后将他的名声传出去。
蒋氏为了斩草除根不惜买凶杀人,娘亲也是为了护着她,死于流寇之手。
如今这和尚既然还敢上门,那她便送他先一步去见阎王。
且这和尚本就不是无辜之人,被寺庙赶出去之后,四处行骗,如今被她处置,也算是罪有应得。
“杀了。”
丫鬟打扮的女子随即手腕一转,将手中的银刃调转了个方向朝着前面划过,面对着她的和尚捂着脖子倒在血泊里。
“你啊,既是大师,能算我的命,可算到你今日会死呢?”
戚渚清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几滴血珠,那血珠为她的芙蓉玉面更添了一分妖冶。
皎月将匕首擦了擦,询问道:“二小姐,这和尚的尸体要如何处置?”
“就跟往常那些不长眼的一样,丢出去喂狼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啪嗒一声,戚渚清立刻锁定了那个位置,只瞥见一抹衣角。
很快,星罗将人抓了回来,是谢嬷嬷。
谢嬷嬷浑身哆嗦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啊! ”
戚渚清俯身低语:“谢嬷嬷,你害怕什么啊?”
谢嬷嬷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刚被抹了脖子的和尚,语气更低顺了几分:“二,二小姐,那大师都说,您可是有凤命在身的,奴婢这次可是奉老夫人之命来看您的,您...您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回府了,您可不能杀了奴婢啊!不然,这一路上谁来照顾您呢?”
恨意在胸膛翻涌,戚渚清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她自幼与在这庄子上长大,与娘亲相依为命,她重生回来的时候,娘亲已经去世了三年,戚渚清指节渐渐泛白。
前世,她傻傻地回到戚家,替妹妹嫁给大皇子做侧妃。
戚渚清走到谢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用匕首尖抬起她的下巴:“你不是怕了,你只是看见我杀了人,担心我杀了你,不然为何白日里对我是那副态度呢?”
戚渚清定定看着她,回忆起前世与她的龃龉。
“也杀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戚渚清忽地轻声笑了起来,未干的血迹衬得她如同噬魂的罗刹女鬼,只顷刻间,谢嬷嬷也跟着倒在了地上,鲜血从脖颈喷洒而出。
“皎月,星罗,这野和尚和谢嬷嬷命不好,碰巧遇上流寇,死于流寇之手......”
她叹息地摇头:“明日可要让柳嬷嬷好好看看他们的死状。”
柳嬷嬷等了许久,都未等到谢嬷嬷归来,却在第二天的院子里看到了两具尸首。
她吓得脸都白了,险些跌倒在地上,“死人了,死人了!”
她的叫喊声很快将其余几个丫鬟喊了起来,戚渚清的房门在此时推开,只见她面色憔悴,眼眶微红。
戚渚清从怀里摸出一方绣着浅紫兰花的手帕,细腻柔和地擦拭着脸上并不存在多少痕迹的泪痕。
“唉,这流寇闹得好生厉害,三年前,娘亲死于流寇之手,没想到昨日可怜的谢嬷嬷竟也遭了毒手,还有这位大师,真是无妄之灾啊。”
她感叹了几句,极其害怕地往柳嬷嬷身边凑,“柳嬷嬷,你也看到了,谢嬷嬷和大师枉死,我们还是快些回京城吧,待在这庄子上,我有些害怕呢,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些贼人又会去而复返的。”
皎月讷讷地点了一下脑袋,明白二小姐这是又演上了。
柳嬷嬷狐疑,将戚渚清打量了一遍,又与她目光对视:“他们当真是死于流寇之手吗?”
戚渚清红着眼:“嬷嬷难道不信我吗?作夜我与我的丫鬟看得清清楚楚,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闯了进来,将他们杀害,这样的人不是流寇说什么?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不敢出声……”
闻言,柳嬷嬷手抖了起来,她是不信什么流寇杀人的,只可能是戚渚清和她这两个丫鬟做的手脚,可她没有证据。
“瞧瞧,柳嬷嬷都吓傻了,你回去可一定要去跟父亲好好说道说道,如今父亲贵为国公爷,那些人竟如此猖狂,岂不是将父亲的脸按在脚底下踩?”
戚渚清穿着一袭素白的衣裙,头上只带了一支碧玉素簪,掩面轻泣,梨花带雨。
“嬷嬷,我们还是快些启程去京城吧,我实在是害怕得紧。”
戚渚清此刻的姿态,似三月杨柳,活脱脱就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千金小姐,又不像是能杀人的。
柳嬷嬷带着满肚子疑惑呆愣地点头应下。
很快,行李收拾完毕,柳嬷嬷便提前候在马车旁边,恭敬地扶着戚渚清上车。
一路上,柳嬷嬷时时刻刻观察着戚渚清的反应,狐疑她的做法,忽然肩头一沉,她转过身,发现是星罗。
“柳嬷嬷,我们小姐身子弱,你这赶马车的时候可得慢着些,若是颠簸了,回去老爷说不定会责罚你。”
柳嬷嬷一脸横肉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是,是......”
她镇定下来之后,驾着马车,心中还惦念着蒋氏的吩咐。
过了片刻,柳嬷嬷透过马车帘子正欲往里一瞧,便被星罗一下拍开,她蹙眉冷声:“柳嬷嬷,驾好马车就是,小姐体弱,若是真有什么意外,你担待不起。”
“知道了。”
戚渚清都声音传来,“柳嬷嬷若是不好好驾车,或者回去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不爱听,那就只好请嬷嬷的孙儿来与我说说话了。”
柳嬷嬷瞳孔一缩,有些害怕地坐了回去,一路沉默无话。
戚渚清掀开帘子,马车沿着一条山路前行,正值盛夏,道旁的浓荫投射下一地斑驳翠影。
“小姐,您这都看了一路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戚渚清回眸,浅笑应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柳嬷嬷听见:“只是有些担忧,我从出生起,便从未见过父亲,不知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父亲是否喜欢我这个女儿。”
声音刚好能被柳嬷嬷清晰地听进耳朵。
星罗笑得眉眼弯弯,安慰道:“小姐您就放心吧,您性子纯善,又知书达理,即便这么多年不在老爷身边长大,老爷也会喜欢您的。”
柳嬷嬷撇了撇嘴,面上不敢表露,可心中嘲讽,她倒要看看,这二小姐一个乡野丫头,回去如何跟夫人的四小姐和五小姐比,恐怕连那位姨娘生的庶出三小姐都比不上。
这样一想,柳嬷嬷害怕的情绪消散不少,长吁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