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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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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醒醒,都几点了!”李云英站在床边,声音像鞭炮一样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响,“早饭还没吃,再睡下去都要吃午饭了!”
“这就起,这就起……”姚希九迷迷糊糊地应着,身子却在被窝里越陷越深。
李云英从衣柜里取出校服放在床头:“十分钟后要是还不起,就等着吃枣子吧。”说完顺手带上门。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姚希九猛地坐起身,飞快地套上衣服:“不吃枣,我才不要吃枣呢!”
她冲到洗手间,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厨房跑。李云英拿着青蛙王子毛巾跟过来,轻声问:“宝贝~牙齿刷干净了吗?”
姚希九正要张嘴编谎话,却听见母亲柔声道:“不可以撒谎哦,要做诚实的好孩子。”
她咬着牙嘴唇,眼珠滴溜溜转:“那……要是我说实话,可以不吃枣子吗?”
“你说说看。”李云英停下手里的动作。
姚希九立刻换上甜甜的笑脸:“其实没刷牙,脸也就随便擦了擦。”
“你这孩子……”李云英又好气又好笑,拉着女儿回到洗手间。她调好温水,仔细地给女儿洗脸,从额头到耳后,连脖子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
“老配方,妈妈专属的洗脸服务!”姚希九在心里偷笑。
擦上香喷喷的面霜,扎好两个小辫子,镜子里映出母女俩满意的笑容。
穿袜子时,姚希九突然想起什么:“咦,姐姐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她?”
“谁像你这么能睡?”李云英轻拍女儿的肩膀,“等你上小学了,看你还怎么赖床。”
“那我能不能不去上学啊?”姚希九皱着小脸问道。
话音刚落,母亲的手就轻轻落在她头上:“又在胡说!”
“哎呀!”姚希九捂住脑袋,“妈你打我头,万一我变笨了怎么办?”
“你呀,”李云英无奈地摇头,“你姐从小就自觉,放假都知道自己安排学习时间。爸爸妈妈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好好上学,多认字,不能当文盲。”
她托起女儿的小脸,温柔地说:“妈妈只希望你快快乐乐长大,在学习上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好。”
望着母亲充满爱意的眼睛,姚希九认真点头:“我保证会好好学习的。”
“来,自己把鞋穿好,”李云英语气温和,“我们上街先去买文具,再到超市给你买新裙子、新鞋,还有你最爱吃的零食,算是给你上学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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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英拉着我踏进街角的文具店,凉爽的空气里混杂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清了清嗓子。
“老板,HB铅笔一打,2B橡皮两块,24色水彩笔一套……”她语速飞快,像是在表演一场排练已久的“报菜名”。
别问为什么说是“双人小品”——经验丰富的老板在她的指令落下前就已转身在货架间穿梭,精准地取下一件件商品。两人配合默契,简直像排练过多年的相声搭档。
趁着她和老板核对清单的空当,我悄悄将几支漂亮的水彩画笔滑进购物筐。心里正窃喜,熟悉的力道就落在头顶——“啪”。
“姐、姐姐让我多拿的!”我捂住脑袋,抢先开口,“她说需要不同种类的水彩笔和蜡笔。”
李云英接过那几支笔,仔细端详了片刻。画笔的包装上印着不同画派的标志——水彩笔上画着水墨山水,蜡笔盒上印着油画肖像。
“行吧。”她终于点头,把画笔重新放回筐里。
等所有学习用品按表格——置办齐全,结完账走出店门,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位。
穿过马路时,李云英执意要抱着女儿。姚希九挣扎着说:“我能自己走!”
“等你上了小学再说。”母亲一如往常地回应。
但姚希九明白,那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无论你多大,在妈妈心里永远都是孩子。”这个秘密,她一直藏在心里。
李云英把我放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对了,下午对门就要搬来新邻居了,房东早上特意打过招呼。”
“烦死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心里那股无名火窜起来,烧得她心烦意乱——干什么非要把隔壁租给别人?空着不好吗?房东奶奶又不怎么缺钱。
“你说啥呢?”
正要向前走的李女士半侧过身,投来疑惑的一瞥。
她猛地回神,睫毛轻轻一颤,将那点不满迅速压回眼底,随即摇了摇头。
“没啥。”
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李云英打量了她两秒,见确实没什么异样,便也收回目光,只随口催促道:“那就快点吧,超市要人多起来了。”
我点点头,收起情绪,想到好吃的,随即又开心起来,眼睛也已经瞄准了不远处的超市大门。没等老妈,就已经像支小箭似的冲了进去,目标明确——零食区。
“慢点儿!”李云英的声音追在身后。
她推着购物车找来时,我正被薯片包围——左右手各抓一包,两边胳肢窝底下还紧紧夹着两包,正努力想用牙再叼起一包时,一只熟悉的手精准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熟练地将一颗枣子塞了进来。
“说好的,每种只拿两份。”李云英边说边把我多拿的四包薯片放进了购物车。她走向对面的服装区前,回过头,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亮了亮手里另一颗枣:“再敢多拿,下次就不是一颗了。”
等她一走,我立刻严格执行“两大一小”的原则,在货架间快乐穿梭。巧克力!糖果!我的最爱!我沉浸在甜食的诱惑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结果,“啪”的一声,熟悉的疼痛感再次降临。
“叫你几遍了?耳朵丢家里了?”李云英举着几件衣服,“来看看,喜欢就试试。”
“不是,我马上去试!”我连忙表态,“老妈选的,肯定好看!”说完就钻进了试衣间。
接下来,我像个没有感情的试衣机器,机械地试了一套又一套。每一套她都赞不绝口,来回就那么几句:“怎么样?”“舒不舒服?”“我的眼光真不错。”
我的配合显然让李云英女士十分满意。直到她让我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家时,我才不情愿地磨蹭起来。直到她又作势要去掏那装枣子的“百宝袋”,我才迅速躲开,勉强同意了“衣服先洗再穿”的要求。
结账时,我忍不住问:“妈,你不在乎价格吗?”
“在乎价格干什么?”她想都没想,“你还小,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怎么想起问这个?”
“刚才那个瘦瘦的、说话很大声的阿姨,就是这样凶她小孩的。”
“她是她,我是我。”李云英语气坚定,“妈妈挣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姐姐开心。要是给你们买东西还得斤斤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别想那么多,宝贝。”
“知道了,妈妈!”
我们在外面吃了拉面,然后打车回家。上楼时,对面果然传出了动静。一对陌生的夫妻正在打扫卫生,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老妈开门让我进屋,自己却和他们寒暄起来。听着门外的说笑声,之前压下的火气在心里窜起。我拉开冰箱,抓起一把择好的青菜,趁着他们不注意溜进了相通的阳台,站在隔壁打开的窗户前,一把扔进了房间内,随后便溜走。
我以为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可我却被我妈一把拽了出来,直接拉到那对夫妻面前。任凭她怎么问,我梗着脖子就是不认。
李云英对外地夫妻稍作示意,便一把将我拽向旁边那道老旧的楼梯拐角。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生锈的铁门在我们身后虚掩着,切割着远处传来的人声。她猛地蹲下身,扬起的水泥灰尘在昏暗光线里惊慌打转,像我们此刻无法平息的呼吸。
“你老实说,我不打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根绷紧的弦,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见她握紧的拳头在膝盖上发颤,脖颈上凸起的青筋随着深呼吸一起一伏——她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当那句话钻进耳朵时,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我不想对面有人住……我不习惯。”
声音又倔又扭地逃出嘴唇,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面上剥落的油漆片,睫毛垂下来盯着地面裂纹。
“阳台是公共的,隔壁有人后我和姐姐没法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玩耍了,还有我自己或者和姐姐两个人就不可以随便再跑到隔壁房子里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嗓子里。那些在空房子里追逐嬉闹的午后,隔着阳台飞来飞去的纸飞机,还有总是忘记上锁的房门后藏着的秘密基地——随着新租客的行李一起,被永远锁在了昨天的另一边。
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像是被我那句话烫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怒火渐渐熄了下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连带着肩膀也微微松懈下来。
“希九,”她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声音软得像夜风,“你要明白,这房子不是我们家的,我们也是外地人,也是租房子住的。”
她的指尖掠过我的衣领,慢慢将它抚平。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事。”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里,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随后,她的语气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像在浑浊的河水里投入一颗石子。
“但你做的这件事,错了。”她看着我,目光笔直地看进我眼睛深处,“我和你爸会努力,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可现在,你必须去道歉。”
我盯着脚下那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尖,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我知道了。”
转身,挪到那对夫妻面前。道歉的话说得干巴巴的,像背诵一篇不情愿的课文。自始至终,我没有抬头。
我不想看他们脸上是宽容还是责备,更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此刻的表情——那里面混杂着认错的惶恐、被说破心事后的难堪,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孩子气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