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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性的丧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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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大的秋日,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灿烂,穿过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洒在大学医学院古老的回廊上。伊芙琳夹着厚重的《格氏解剖学》,脚步匆忙,却依旧不由自主地被这份暖意吸引,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轮廓清晰的脸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浓密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平添了几分慵懒。然而,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专注。对她而言,世界是由逻辑、公式和人体精密的生理结构构成的,一切混乱都能在知识的体系下找到解释。
图书馆里的氛围却有些异样。平日的肃静被一种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取代,空气中漂浮着隐约的不安。几个学生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模糊晃动、充满噪点的画面,像是用手机匆忙拍下的新闻直播片段。伊芙琳路过时,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暴动…”、“…极度攻击性…”、“…警方呼吁市民留在家中…”
她皱了皱眉。都市传说般的流言蜚语,大概又是哪里发生了群体性事件,被社交媒体过度渲染了。她更关心下午那场关于创伤急救的研讨会。人类的愚蠢和冲动会引发暴力,这在她的认知范畴内,虽然令人遗憾,但并非不可理解。
直到她的手机尖锐地响起,不是惯常的铃声,而是急促、连续的紧急警报声。
屏幕亮起,是马萨诸塞州紧急事务管理局的推送,鲜红的文字刺入眼帘:
【民事紧急状态:波士顿市区及周边区域。未知公共卫生事件。暴徒行为极度危险,具有高度传染性。立即寻找安全室内场所避难。锁好门窗。切勿外出。重复,切勿外出。】
“暴徒?传染?”伊芙琳喃喃自语,理性试图为这荒谬的信息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是新型毒品?大规模精神病发作?但高度传染性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作为医学生的知识壁垒。
图书馆的寂静彻底碎了。更多的手机警报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死亡的协奏。有人惊慌地站起来,书本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则试图打电话,却只能对着话筒徒劳地叫喊。
伊芙琳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长久以来的学术训练让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快步走向窗户,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街道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车辆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堵塞了道路,鸣笛声绝望地响着,却无人理会。远处,黑烟滚滚升起。而近处,人行道上,她看到了……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步履蹒跚,动作僵硬,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上面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撕裂伤,深可见骨。他正扑向一个跌倒的女人,女人尖叫着,徒劳地用手抵挡。然后,是更多的它们从街角涌出,行动迟缓却目标明确,追逐着每一个奔跑的、尖叫的活人。撕咬、扑倒、啃食……画面血腥而原始,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并非人类愤怒或恐惧,而是某种……空洞咆哮的声音。
伊芙琳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松开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这不是暴动。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疾病模式。这……这像是最黑暗的噩梦,从B级片里爬了出来,践踏在她的现实世界里。
她的理性,她所信奉的科学大厦,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几近崩塌。但就在彻底被恐慌吞噬的前一秒,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求生本能,也许是在无数次解剖和急救模拟中锤炼出的镇定——强行接管了她的思维。
“呼吸,伊芙琳,呼吸。”她对自己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分析情况。定义威胁。”
威胁:未知病原体,通过咬伤/□□传播,导致宿主死亡并复活,丧失高级认知功能,仅保留攻击和进食?本能。物理特性:行动缓慢,力量未知,感知方式未知。弱点:未知。必须假设头部或中枢神经系统破坏可能有效,基于其活动特性。
目标:生存。短期目标:获取安全庇护所、水源、食物、医疗用品、武器。
她的公寓。距离这里只有四个街区。那是一个老式砖石结构建筑,相对坚固,有防盗门。
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在情况彻底失控、道路被完全封锁之前。
她没有浪费时间加入混乱的人群,而是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后勤通道。那里通常锁着,但她知道——感谢一次偶然的发现,靠近清洁工具间的那扇门的锁舌有些问题,用力一撞就能打开。
通道里昏暗而安静,与外面喧嚣的地狱形成鲜明对比。她脱下不方便奔跑的软底鞋,从背包里拿出一双为了赶课时常穿的旧运动鞋换上。然后将解剖学教科书扔在角落,只背着一个几乎空了的背包。每一克重量都可能影响速度。
推开通道门,外面是建筑物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比解剖实验室最糟糕的日子还要浓烈十倍。她捂住口鼻,强迫自己适应。
小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晃了进来。曾经可能是个流浪汉,衣衫褴褛,但现在,他半边脸颊被撕掉,浑浊的眼珠毫无生气地转动着,最终锁定了她。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张开污秽的嘴,蹒跚着加速冲来。
伊芙琳浑身冰凉,大脑却异常清醒。跑!不能让它近身!不能接触!
她转身向小巷另一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身后的脚步声和嘶吼声紧追不舍。幸运的是,她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拐过两个弯,利用一个堆满垃圾桶的死角暂时甩开了追踪,她像一道影子般窜出小巷,融入了主街旁边相对隐蔽的小路。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绘卷。曾经繁华的街道成了屠场。汽车警报和无尽的尖叫是背景音。她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倒在血泊中,他的配枪掉在手边不远处。而那个攻击他的东西,正背对着她,伏在尸体上……进食。
伊芙琳胃里一阵抽搐,几乎要吐出来。但她看到了那把枪。武器。生存的关键。
理智在尖叫危险。情感在恐惧那具尸体和旁边的……怪物。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全身的颤抖,猫着腰,利用废弃车辆作为掩体,快速而无声地接近。腐臭味几乎让她窒息。她能听到牙齿摩擦骨头的细微声响。一步,两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
就在她抓住枪柄的瞬间,那个正在“进食”的行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沾满粘稠血液的脸转向她,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兴趣。
伊芙琳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牛津医学词典》狠狠砸向它的脑袋!
“砰!”沉闷的响声。行尸被打得歪向一边,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伊芙琳趁机抓起手枪,转身就跑,甚至来不及看清那行尸是否追来。她一路不敢回头,肺部像烧起来一样疼痛,直到看见那栋熟悉的、有着绿色遮雨棚的公寓楼。
楼门竟然虚掩着,门锁有被破坏的痕迹。她的心沉了下去。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楼道里一片死寂。她熟悉的邻居卡尔森先生的家门大开,里面传来电视嘈杂的雪花音,以及……地板上拖曳的血迹。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金属的冰冷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她从未开过枪,甚至不确定保险在哪里。但现在,它是她唯一的倚仗。
她的公寓在二楼尽头。钥匙还在口袋里。她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一步步挪到自己的门前。门锁完好。她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锁,拉上防盗链,又费力地将沉重的餐桌推过来抵住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伊芙琳才允许自己真正地颤抖起来。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泪水混合着恐惧和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的公寓整洁得近乎刻板,一如她井井有条的思维。她开始行动。
首先是水。她找出所有能找到的容器——水壶、花瓶、甚至干净的垃圾桶,开始接自来水。她知道这不够,但这是第一步。
然后是食物。橱柜里有几包意大利面,一些罐头食品,半盒能量棒。不多,但能支撑几天。
医疗用品是她的强项。一个专业的急救箱常备不懈,里面有缝合包、消毒水、抗生素、止痛药、绷带。她将这些东西仔细地整理好,放在一个轻便的登山包旁边。
最后是武器。她审视着那把她用命换来的手枪。一把□□19,弹匣是满的,15发子弹。她在电脑上快速搜索了使用方法,打开了保险,练习了两次瞄准。然后,她走进厨房,拿起了最沉重的那把切骨刀。冰冷的钢刃反射出她苍白而坚定的脸。
她还拆下了一个实木拖把杆,用胶带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牢牢绑在一端,做成一个简陋的长矛。远程、近战、无声、有声。她需要选项。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色。城市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增添了更多的爆炸声和火光。偶尔传来的惨叫和嘶吼,提醒着她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
伊芙琳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她手里紧握着那把□□,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那是去年夏天,她和父母在科德角度假的合影,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灿烂,仿佛灾难永远只存在于屏幕的另一端。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她抬起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润。
理性已经无法解释这一切,但它依然是她的武器。恐惧和悲伤是奢侈品,她现在消费不起。
曾经的医学生伊芙琳,那个梦想着穿上白大褂拯救生命的女孩,在今天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在这活地狱里挣扎求生的女人。
她不知道父母是否安全,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甚至不知道一个小时后的命运。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活下去。
黑夜彻底降临,吞噬了整个亚特兰大。伊芙琳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冰冷的寒星。生存的课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