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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月同辉 却在菩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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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因果要如何掠夺,他没有搜魂的本事,倘若白娘和高女的额心抵在残雪上仍不开口,对这般轻易促就的杀戮,在历经十四位舫主之后,他只剩下乏味。
敖心挑眉:“或许你该再去问问白娘身边的律郎。”
“你是说,那个男宠?”小林信竹记起律郎的模样,低眉顺目跟在白娘身侧的清俊随侍,“一只跟着白娘娘不过百年的避役精,恐怕连阿真郎君的脸都未曾见过吧。”
“这是两码事,律郎可解你心中困惑,无论是阿真还是飞升。”敖心撺掇他尽快离开,多少带上了些不曾上心的忽悠语气。
敖心是当年的知情人,可说到底他与白高关系泛泛,惟独有愧于阿真郎君,是他主动做了不坦荡不快活的帮凶。
是时普詹莲断气不久,他一心只挂念着凡人复生之事,害怕梦天境内众妖魔得知真相后闹将起来,惊扰到奉命坐镇梦天的绿度母,便隐瞒阿真身死一事,放任白高两姊妹放出阿真飞升的秘闻,息事宁人。
早在梦天世界诞生的几个世纪前,已有虚天和镜天世界,皆接连在中途夭折。
凡间不少穷凶极恶的妖魔被吸附入境,他们起初也不知道自己将要永远留在此地,可在领教过神佛手段之后,谁还不能拼凑出个针对妖魔的阴谋呢?
经过虚天和镜天的教训,敖心这个带着使命的梦天之主,始终隐于妖魔之中不曾露面。众妖魔从不曾放弃寻找出境的方法,阿真郎君飞升之事安抚了他们囚困在此处的心,虽还是蠢蠢欲动,但总算没有了积年滋生的鱼死网破的恶念。
小林信竹沉吟不决,手里的残雪却一丝不苟地上了膛:“随我回金缕梅号吧,玉墀君,你所言真假,以后有的是时间一一验证。”
敖心朝他龇牙,喉咙发出警告般的嘶鸣声,他好容易等来普詹莲的苏醒,眼见度母便要还他一个完整的人儿,如何舍得在这时离开琉璃塔,跟不相干的外人解释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没人肯先做那摔杯之人,小林信竹抽掉了双手上的手套,随意撂到脚边,眼里还蓄着几分为难神色,毫无预兆地朝他们连发七枪,子弹蜂鸟般活抟起来,飞射出去的轨迹各不相同。
敖心对这威名赫赫的舫主早有防备,锢紧怀中的普詹莲,身影一停一歇的跃迁变化,竭力逃脱时,七发子弹的动势却始终不曾削弱。
普詹莲闭目强忍呕意,敖心刻意引导着子弹射中目标物,只要弹头触物,残雪看似源源不断的法力便能被化解。
不过几息之间的事,敖心欲趁小林信竹再次发枪之前,化为真身与之缠斗肉搏。
然而塔内受到残雪的余波震荡,琉璃筑就的塔身摇摇欲坠,渐起的哭嚎声自下层透上来,普詹莲眯着眼躲避猎猎的白烟热浪,莲池的水熟了一般沸腾,咕嘟咕嘟跳个不停。
敖心预感闯了祸。
不知何处飘来了若有若无的莲香,普詹莲如有所感地向上抬眼,琉璃塔穹顶裂了个豁口,竟似还有一层隐蔽嵌合的空间。
“九郎,上边儿另开了个甬道。”普詹莲惊异道。
敖心依他所指之处望去,蹙眉不解:“甬道?”
普詹莲不怀疑敖心的目力,敖心与同躲在池畔的小林信竹都未曾发觉,只可能是这甬道有异。
“指给我看!”敖心从后勾住普詹莲的腰肢,足尖一点,踏空而翔,鱼跃龙门般翻身穿过那道意料之外的甬道。
胡乱分拨的气流颠簸,无形的冲击扑面,蛛丝线团般难解,敖心艰难擒住自己的双臂,普詹莲埋在他的胸前昏了过去,衣料上糊了一片血迹,敖心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最后自己也失去了意识。
距他们掉入此地已过了两天。
普詹莲远远看着他,敖心手捧人参果,在树下同样望着他看了许久,粲齿而笑,忍不住先移开了眼,他呆愣痴望的情态才从眼前消失。
劫后余生的奇遇,这里有短暂的日光,像个不真实的梦,月亮的银光原来是那么微渺,像是拇指摁出的一碗凹陷的白膏,太远太小,云层浮潜,替那一寸憔悴的暗光挽回一些脸面。
此处日月同辉,他们好似来到了梦天境之外的地方,水皆缥碧,千丈见底,钙化树多得如同繁盛的活物,虽还是怪异,在暖洋洋的日光照耀下,有种自醒来之后前所未有的平静。
普詹莲和他分食了果子,敖心苍白秾艳的面庞亮得发光,一直以来郁郁寡欢的眼睛柔得沁水。
普詹莲经过几次晃神,在他潋滟的招子里被蛊惑已有自觉,焦躁迷惘的一颗心系在敖心身上,本不该再有起伏。
敖心的唇如其人也是冷冷的,普詹莲有些费解,呼吸交缠半晌,他探进舌尖,那一刻,如同两颗打火石用力地摩擦出的第一枚火星。
他震颤,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个吻。
普詹莲在湖边望着水面上一左一右的月亮太阳,回过神寻找敖心的踪影时,却在菩提树下迎面撞见敖心将另一人搂在怀中,欲吻未吻的模样。
敖心魇住了般神情切切,目光却空洞涣散,亲昵地唤身前那人为:“寇郎。”
普詹莲听清那声短促却又情意绵绵的称呼,错眼叹息,撇过头去,一时突生的窒闷盖过了疑惑,以为他真寻见了“寇郎”本尊,不欲上前惊扰两人亲热。
他后撤半步,没有着落的视线却见那名为“寇郎”的短发郎君,脚踵悄然生出了根系扎入土里。
不对劲。普詹莲理不清此刻心绪,只从地上拾起一根青韧的枝条,胸膛的心支楞在左侧,笃笃跳起独舞,颠得他指尖过电般闪个不停。
敖心半哭半笑,在原地诉说着些断断续续的剖白,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如同套了缚袋,又闷又重:“我在每一条船舫上都会为你留了身体,我找了你那么久,怎么可能不是呢……梦天不可能留有其他残魂,度母为何要骗我呢?”
那“寇郎”变换出一身死人般的行头,脏污的头脸疤痕干涸,衣裤遭泥浆血水狠狠泡过,弹孔刀口的地方脓血乌黑,不难想象经历了什么:“在进入梦天之前,我就已经死了啊,你忘了么?”
敖心被他带回三百年前的景象回忆,未曾察觉自己的异样,迟钝又无措地固执否认:“不会的,不会的……”
普詹莲胸口一痛,险些下不了手,他挥出一鞭劈在敖心身上,紧接着又扫向那“寇郎”,口中高呼:“醒醒,九郎!”
敖心回头那刻,身旁人的身影瞬时土崩瓦解,连个痛呼呻吟都不曾留下,扬扬洒洒地溃散在风里。
莲香扑鼻,几乎夺走了普詹莲所有呼吸,他攫住自己的喉咙呛咳一声,眼睁睁看见无数双散发出沉沉绿光的纤手探出土地,一寸寸攀升,貌似柔若无骨的女手掐捏住敖心的躯干,碎骨烂肉剧痛顷刻袭来,他这才发觉那莹润芳泽的皮肉之下是钢筋铸骨,挽结手印时的徐徐之态仿若飓风来临前的平静。
敖心受了无名酷刑,碧手法象变幻淡去,没再虐玩纠缠,将他掷抛在地。
巨大的烟波回环不散,普詹莲顾不得擦口角不止的肺血,半跑半爬地奔向气浪中心坠落的敖心。
有雨滴砸下来,蛋壳般破碎四溅,打在肌肤上针砭般刺痛,如同清扫战场般姗姗来迟。
敖心胸膛微微起伏,仍不太清醒似的喃喃道:“你不是他。”
普詹莲托起他半身,自取其辱般问出口:“……为何,我不像他?”
普詹莲沉默地跟在他身边,无数次暗自窥探过敖心那双眼睛,如一对无机质的锁目绿,只照水月镜花,而当他回头照见自己时,电光火石间聚起的辉光足以点亮一个世纪的蒙昧,现在却如风蚀般星星碎碎地化作沙粒:“你不像他。他……其实从不承认自己是普詹莲。”
普詹莲轻声点头:“原来如此。”
“祂或许骗了我,”敖心气若游丝,执拗地不肯闭眼,“是我勘不破,永远也勘不破。”
他说,他在每一艘画舫上都给那位郎君留下了一具玉俑,以自己的修为龙骨为饵,妄想藉此聚起寇郎游荡在梦天之内的残魂。
敖心或许也没有想到还会有租客住进来鸠占鹊巢吧。
普詹莲合上他的眼睛。
哪怕自己记得普詹莲、承认普詹莲,时常与共存的“我”推搡着,而这或许只是玉俑的意识在作祟。
他爱的从始至终只有寇郎。
雨一直下,一直下。
好像天也将要溺死。
然而他不愿相信,在这一刻,他竟想一死以证清白,可也就在这一刻,“我”窃笑起来。
如我所愿,如你所愿。
他被引导着和曾经的普詹莲寸寸吻合,可最后,自己的愿望竟然是死么?
敖心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几要殒命于此。
普詹莲将他拢在膝头,想起他说过的梦天运行的法则:梦天境,无日无月,无死无生,永绝轮回。
伯灵好以整暇地从普詹莲的腰间系着的绸带上溜下来,潇洒化形,欣赏了一番敖心闭气前的模样。
普詹莲无欲无情地直视他,已然失去质问的力气。
“度母真身不在此境,”伯灵嘬出一口水烟的苦味,嘻嘻笑道,“祂在伏魔塔内留下一个分身,其实从未踏入过梦天,敖心费尽心思救了你,如今自己却要死了。”
“我不是那个人。”普詹莲不假思索地否定,偏心中难以自抑地升起一阵惶恐,当下只想让他先闭嘴,“九郎也不会死。”
“你是他,却也不是他。”伯灵凑近细细看他,笃定地点点头,口中的苦烟顺着唇缝溢散出来,“还是你忘了?”
普詹莲将敖心扶到自己背后,胸肺的阵痛压得他透不过气,舌尖的肉咬出的缺口肿大,脑浆融化成一滩,将要迸发般的烧痛。
他们退到一处凝冰的钟乳石洞中避雨。
伯灵冷眼笑看:“我早知自己是要被缉拿的对象之一,西天和三清合力造出了三天境,分别是虚天、镜天、梦天,用以镇压世间所不能容的恶魔妖兽。”
敖心还未来得及为普詹莲解释神佛造出这一方梦天境的真实目的,只得听伯灵滔滔不绝地倒豆子。
“普詹莲便是梦天之主,他接下神佛任命,最先炼化的便是我等精怪妖物,”伯灵看向他,“那口能炼化阿真郎君的丹鼎必不是凡物,敖心如此讨好‘你’,在‘你’身陨后的百年里战战兢兢片刻不停,只为复活‘你’。我猜,他是要赶在神佛发现梦天之主的异常之前将‘你’完璧归赵,否则敖心、抑或是我们所有人都将为‘你’陪葬。”
伯灵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