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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P 17 野心丰碑 在场的人有 ...

  •   手腕上冰敷袋的凉意已经无法抵挡困意,陈到欣微微后仰,头枕到椅背的那刻,大脑快速进入“强制关机模式”。十个小时手术积攒的困乏和压力,正蛮横地清空所有“缓存”:血管走向、肿瘤边界、应急预案……所有精密运转过的念头,坍缩成一片沉重的寂静。

      鲁安安盯着手机倒计时,屏息捏起冰敷袋换了个面。五分钟后有病例讨论会。她看了看陈到欣的睡颜,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把闹钟往后延了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休克式”小憩结束。在肩膀被触碰到的一瞬睁眼,睡着前正在精密运作和思考的信息全部精准归位。陈到欣活动了一下敷着冰袋的手腕,腱鞘炎的刺痛让她眉心微蹙。套上白大褂时,动作带着力竭后的迟滞。
      “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是去讨论会吗?”
      陈到欣嗯了一声:“帮我约下Grace,问问她今天午饭时间有么有空,或者,她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她。”
      鲁安安递上绑带,点了点头。“师父,要咖啡吗?我去买。”
      “谢谢,不用了。你帮忙去准备一份郑晓雪的简历,越详细越好。然后发给Grace。”

      原定十点半的会议,陈到欣在迟到十五分钟的基础上,又迟到了十二分钟。坐电梯慢悠悠来到9楼,快到会议室门口,收到顾雯发来的微信:「他们要视频直播过程」
      回复了一个ok,把手机放进口袋。快速喝完温热的咖啡,伸了个懒腰,她才推门进到会议室。

      “陈教授到底是大忙人。”吴副院长呷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听见,“但院务会议……”
      院长抬手制止,看向陈到欣时目光复杂,似乎在担忧腱鞘炎,又怕接下来的提议会被拒绝。“小陈,坐。手腕怎么样?”
      “没事。”陈到欣在院长右侧的空位坐下,将那只左手搁到桌面。她熟悉这套讨论会的模板,即便是“有求于她”,但固定流程还得是先敲打、再安抚、最后压上重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难掩疲态的脸上,等她给出那个“能”字。

      会议却直接跳过“陈到欣是否同意”的议题,院长让助理调出脊柱肿瘤的影像,复杂的病灶像一团狰狞的根须,死死缠缚在颈胸段最危险的区域。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院长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各位主任,有什么想法?”
      话音落,坐在院长左侧的王权轻哼一声,而位置在右侧但贴着副院坐的张宝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轻微骚动。坐在末端的顾雯朝院长看了一眼。
      “经过华泰多学科专家组的反复讨论,”院长的目光和顾雯对上,最终落在陈到欣身上,沉重而殷切,“全院最有理论和技术拿下这个手术的就是小陈了。”

      又是这样。陈到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男性同行权衡后明智规避的“职业生涯陷阱”,最终总会以“能力认可”的名义,滑到她面前。她太懂了——成了,是“巾帼不让须眉”;败了,是“女人到底差点火候”。而院方,无论如何都站在了“敢于挑战”的道德高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用看,她知道是顾雯发来的消息,在催她赶紧表态。两人在前天聊了许久:接这个手术,无论成败都能让那些“嘴子”闭上一段时间,无论成败,顾雯有了进一步往前推进权力的由头,而陈到欣有了正高评级的手术案例;不接这个手术,无论什么缘由,最终都会变成明枪暗箭,落在“女外科医生……啧”。

      陈到欣抬起了那只红肿未消的手腕,指尖因长时间握持器械而微微颤抖。这个动作安静却刺眼。

      “小陈啊,”院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正因为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院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引入新技术观摩流程——手术过程全程录像,并实时向院内专家组及协作单位直播。”

      直播。乍一听是融入互联网技术的创新,实则精准地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之下的真实意图:
      第一,全程记录,责任清晰。每一刀都在镜头下,任何偏差都将被无限放大,成为事后追责的铁证。风险,从医院层面,彻底锁定在主刀一人身上。
      第二,舆论造势,进退有据。成功了,直播画面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我院攻克世界级难题”;失败了,也有“公开透明、敢于接受监督”的说辞,而主刀,将成为那个唯一的“变量”和“代价”。
      第三,带上镣铐,限制发挥。陈到欣的成功,是王权之类最不想看到的。职业操守和道德不允许他们直接干扰,但创新技术却可以精准施加压力。

      “直播,是为了最大程度保障患者安全,接受同行监督,也是我院技术自信的体现。”副院长补充道,笑容得体,“陈教授一向勇于挑战,应该不会介意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展示精湛技艺吧?”

      陈到欣迎上副院长的目光,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她只是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她渴望挑战,但厌恶表演。手术是神圣的、私密的,是医生与死神在寂静中的对决。而直播,将这场对决变成了斗兽场里的表演。她最深的疲惫,源于发现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神技”,在这个时代,最终也不过是权力与舆论眼中一场可供消费的“秀”。

      她渴望这个病例吗?是的。从郑晓雪“摇”她到急诊帮忙那刻,她就渴望能接手这个手术。这个肿瘤的位置和形态,对她有着近乎执念的技术吸引力。她需要这台手术吗?需要。作为神外唯一常年站在主刀位上的女性,每一个高难度病例,都是她在这由男性主导的丛林里,不容失败的生存之战。她能先休息一下吗?不能。这个手术已经不再单纯,郑晓雪以身入局拽住了王权、顾雯借力打力把张宝飞挑下马,接下来,只剩走向王座一条路。

      “直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白了。既然院方需要这样‘全方位、无死角’的记录来‘保障安全’、‘接受监督’,那我也有一个要求。”
      她适时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抓住。她把那个烫手的山芋,连同附赠的摄像头和全院的审视,一起接了过来。这就是她的处境,但不会是她的终点——最硬的骨头丢给她,最亮的镜头也对准她。赢了,是集体的荣光;输了……她可不能输。
      “直播信号必须同步接入我的操作视野。我要确保镜头捕捉的,是我看到的全部。”
      在场的人有惊讶,也有嘲讽,但都明白她的意思:别想用剪辑或角度来做文章。要监视,就互相监视到底。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陈到欣靠在走廊,微笑和同事们打招呼,顺便不咸不淡地闲聊几句,等顾雯走出会议室,她迎了上去。
      “顾主任……”
      “知道啦!别催我~”顾雯关上门,眉头微蹙带着怒意,却在看到陈到欣疲惫眼神的那刻,卸了脾气,“我没办法操作郑晓雪的部门调动。”
      “哈哈,我想求证的是王权会去沄洲吗?”陈到欣靠到墙上,姿态放松。
      “在议。”顾雯指了指陈到欣的手腕,“你还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陈到欣撇撇嘴,语气里却是玩笑般的懒散,“累、困、饿、乏。”
      顾雯有些恍惚。她们还在一起时,她会在陈到欣的手术结束后帮她揉揉肩,而陈到欣会撒娇似的吐槽累死人了。但此刻……
      “累就休息,饿就吃饭。”顾雯不再回忆,自顾自朝前走,“王权去不去沄洲,你都没办法提前回来。”
      陈到欣跟在她身后,说着感谢的话。到了楼下,走出大厅,远远看到Grace,顾雯伸手拽住陈到欣。
      “你……坦白的说,现在身边有人吗?”顾雯知道自己问得突兀,但她憋了很久。
      陈到欣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手术方案:“顾主任,我的私人生活......”
      “陈到欣!”顾雯拽住她手腕,听到倒吸的气声又立马松开,“我只是……”
      “你只是希望我别‘乱来’,影响手术状态。”陈到欣笑着替她说完,回头,眼神疲惫,“放心,我现在的生活里,只有手术和睡觉两件事。满意了?”
      顾雯看着她的背影,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堵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一声叹息。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担心手术,还是担心这个人。

      远远看到Grace,陈到欣停下脚步,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像演员上台前最后调整状态。她将脸上过于外露的疲惫收敛几分,换上一个淡而标准的笑意。
      Grace已笑着迎上,很自然地伸手要挽她胳膊。陈到欣没躲,甚至顺势轻轻拍了下Grace的手背,才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出,转为并排行走。
      “什么吩咐啊,陈教授?”Grace语气甜腻。
      “没耽误正事吧?”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语调是软的,“电话里说不清,得当面拜托你。”
      “哟,这么郑重?你一个电话,我飞过来都行。”Grace侧头看她,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阴影和微蹙的眉心,“不过……你看上去……急需充电。”
      “是啊,快没电了。”陈到欣顺着她的话,带点无奈的坦诚,“所以只能长话短说。我有个学生,郑晓雪,能力和心性都是一流,简历我让安安发你了。你们外科研发部不是一直在挖顶尖临床背景的人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为这事儿?”Grace挑眉,故意凑近了些,香水味淡淡笼罩过来,“陈教授,你这可是走后门哦。”
      “不是走后门,是精准推荐。”陈到欣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直视,带着专业领域里的那种笃定,“她值得。你们公司也需要这样的人才。这是双赢。”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掺入一丝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若有似无的亲昵:“当然,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Grace笑了,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划过陈到欣握着的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还?陪我吃顿午饭?……还是,像以前一样?”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Grace的目光带着试探和诱惑,陈到欣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属于成人游戏的张力在蔓延。若是从前,或是她精力充沛时,这或许会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前奏。
      但此刻,一种更深层的疲惫,混杂着另一张面孔突然闪回脑海带来的心悸,让她猛地踩了刹车。
      她轻轻摊开手,将手心的咖啡糖放进Grace掌心,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温柔的句号。
      “今天只能还到午饭。”陈到欣笑了笑,足够礼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我刚从修罗场出来,电量1%。体谅一下,嗯?”
      她用的是问句,语气却不容置疑。既拒绝了进一步的暧昧,又给了对方台阶,还维持了“欠人情”的承诺和未来的可能性。
      Grace是何等聪明人,立刻读懂了这礼貌下的坚决。她撇撇嘴,收起过于外露的甚至带有侵略性的挑逗,随即恢复得体:“好吧~那这顿饭得你请,地方我挑。这颗糖~就当是利息咯。”
      “好。”陈到欣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她知道,关于郑晓雪的委托,Grace已经默许了。而她们之间那点危险的暧昧,也暂时被她用“疲惫”这块盾牌,恰到好处地挡了回去。

      和Grace聊了一会儿,正式结束72小时的工作,陈到欣进入“休眠模式”,直接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睡。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听到了那句“混蛋”。
      累得要死,但第一次感到一种清晰的荒谬: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杜熠宁?!。
      睡意减退,她开始像分析疑难病例一样,冷静地解剖这段关系。这场“协议”,一定程度上已经完结了,每周三发出的「今晚?」,如石沉大海。
      杜熠宁有什么好?
      技术层面上,杜熠宁堪称糟糕。她僵硬、生涩,反馈贫乏,只会死咬嘴唇把所有声音咽回去,仿佛发出一点动静都是罪过。互动?不存在的。她像一块被迫接受雕琢的木头。
      但生理层面,陈到欣必须承认,即便杜熠宁毫无技巧可言,但当因为疼痛或强烈的刺激而本能地蜷缩、颤抖,皮肤泛起潮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把一切声音都锁在喉咙深处时……那种全然的、不自知的承受力,会让陈到欣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产生一丝近乎战栗的狂喜,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触动和渴望。这大概是最初的锚点。一种基于纯粹感官的、不为人知的、原始的“兴趣”。
      但仅仅是这样吗?如果只是身体,在今天这种场合,她不会拒绝“一切都恰到好处的”Grace。
      为什么会想着杜熠宁呢?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却触及了她未曾细察的感受。
      她想起杜熠宁朋友圈那些照片:办公室窗台上半死不活的绿萝,在某一天突然抽出了一片歪扭的新叶,配文是「春天!」;暴雨前的天空压在操场上方,拍下一群少年踢球的模糊身影,配文是「只要跑得够快,雨就追不上我」;一摞图书、一只脏兮兮的鞋面、贴着“左上右下,禁止奔跑”的楼梯台阶,配文是「老腰不行了…但老师还行」……无厘头的、喜悦的、伤感的、可爱的……

      陈到欣的生活是标准化的高速的没有喘息空间的。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时间被切割成以秒计的生命体征;病例讨论会上,人的痛苦被抽象成数据和影像;四季在窗外更迭,她却无法真切感受,只是惊觉走廊的宣传画从“秋燥养生”换成了“冬季进补”,空调温度从“冻死人”到“热死人”。
      杜熠宁的世界,是非标准化的充满毛边的现实。有改不完的作业、处理不完的学生纠纷、腰疼头疼哪哪都疼。像一直反复不好的轻微炎症,那里没有“一刀切除病灶”的明确方案,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损和微小的、矛盾又倔强的为了活下来的抵抗。
      杜熠宁就在那样的世界里,一边痛苦地胃疼失眠,一边咬牙切齿地、笨拙地、却又异常顽强地“活着”。她怕得要死,烦得要命,却从未真正躺倒认输。她拍的照片和吐槽有时幼稚得让陈到欣发笑,可当两人面对面,看到她手指上被抠出的“月牙”,那深浅不一颜色不一的疤痕时,陈到欣又笑不出来了。
      杜熠宁身上有一种久违的、甚至陈到欣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命力”。不是健康的红润或活力四射,而是一种在泥泞里打滚后,脸上还挂着泪和泥,却依然瞪着前方、不肯松开手里那根稻草的狠劲。这种生命力不优雅,不轻松,甚至带着自我折磨的惨烈,但它是热的,是真的。

      或许,陈到欣必须承认,杜熠宁是漂亮的,是充满吸引力的。包括那些眼泪。她在床上那些压抑的、无措的、最终夺眶而出的眼泪,曾让陈到欣在瞬间心跳失序,它混杂着羞耻、绝望、释放,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信任的交付——尽管交付之后,她总是仓皇如惊弓之鸟。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充满了脆弱、忧郁、不安,但同时闪烁着质疑、倔强和自信。

      陈到欣唾弃任何形式的脆弱依赖。可杜熠宁的脆弱,像她那个人一样,是带着刺的。她在展示脆弱的同时,也紧紧守护着最后的尊严防线。这种矛盾,让陈到欣不仅无法轻视,反而被吸引。
      她吸引她,正因为她不是另一个“陈到欣”,不是另一个在规则里游刃有余的玩家。她是规则本身的受害者,又是笨拙的挑战者;是她专业领域外一团无解的难题,是她高速流逝的时间轴上一抹固执的、缓慢晕开的色彩。
      坐起身,走到窗边。陈到欣已经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结论:协议早已失效。
      她不是在找一个“泄压”的工具。工具可以随意替换,不会让人在关键时刻索然无味,更不会让人在独处和手术台上,忽然想起朋友圈里那一片无关紧要的、歪扭的绿萝新叶。
      她是在不自知地、被一种截然相反的生命形态所捕获。

      “找她。不,会吓到她。”
      是啊,会吓到她。陈到欣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她知道杜熠宁喜欢女人,但同时她也知道杜熠宁害怕和担心的事情——被人知道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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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人看啊。哎......没事,写完比较重要。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