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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P 10 抬轿坐轿 ...

  •   如果一天有48个小时,就好了。

      发出感慨时,杜熠宁坐网约车的后座,堵在早高峰的高架上。前夜在医院输液到十点,一早艰难“苏醒”后实在没力气再开四十分钟的车去学校。

      司机吐槽着日复一日的早高峰堵车,把电台从动感音乐拧到了法制台,主持人正用洪亮的声音播报着一则热点:
      「……加班回家突发脑溢血,因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未被认定工伤……争议焦点在于,脑死亡能否作为认定标准……」

      司机“嘿”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手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这规矩定的!合着阎王殿门口还得设个打卡机呗?死都得赶时间!”他侧过头看下后座,“姐们,你说离谱不离谱?”

      杜熠宁含糊地“嗯”了一声。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48小时”无限放大,占据思绪,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联想:她此刻的眩晕,离新闻里那个“工伤”的临界点,又有多远?

      到了学校门口,她下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朝她喊:“姐们,咳嗽拖久了不是事儿,得治!”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缓缓离去。它左半边的尾灯黯淡着,只在转向时,才勉强闪动一下,像一只濒临熄灭、却仍被迫工作的眼睛。

      早读开始前,她在办公室补了妆,常用的粉底盖不住眼下的乌青。她放下粉扑,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从少女时代起,夸赞就如影随形,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可如今,这份“美”像是被抽干了汁液的植物,徒留一个干燥的、一触即碎的形态。工作七年,血色一点点从她脸颊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连厚重粉底都压不住的、丝丝缕缕向外渗出的怨气。

      她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年,带教师父半是玩笑半是告诫地拍着她的肩:“小杜啊,你年轻光芒盛,要主动遮盖一点,否则容易招到非议。”当时只觉是夸张,如今才知是预言。

      在这个体系里,“美”是一种原罪。它太扎眼,太具个性,与需要整齐划一、需要无私奉献的基调格格不入。它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个人还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自我,还有未泯的私人欲望。于是,系统便会动用一切手段来打磨它——用无休止的会议耗尽其神采,用重复性的文书工作磨损其灵气,用“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类道德枷锁来催生焦虑,直到她眼神浑浊、面无血色,直到那点关于“自我”的残念被彻底榨干,变成一个合格的、标准的、不会惹是生非的教育流水线部件。

      美貌如同张扬的个性,在这里,不是勋章,而是需要率先被扼杀的、不合时宜的奢侈品。

      门外传来学生奔跑打闹的喧哗,早读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杜熠宁猛地回神,镜中那张怨气与疲惫交织的脸,瞬间切换成一个属于“杜老师”的平静而略带威严的表情。

      早读过后,杜熠宁在办公室批作业,同事知她失声,也就不跟她搭话。到了上午第三节课,她收拾好东西,朝初三3班出发。那节原本属于她的公开课。

      教室里早已坐满了听课的领导和老师,空气仿佛都比平日稠密。杜熠宁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进,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像一个误入他人盛宴的幽灵。孙雅婷看到她后,指了指喉咙,比了个ok的手势。

      上课铃响。讲台上,周老师讲着杜熠宁最新修改的课件,屏幕上每一个动画切换,每一处重点标红,甚至每一个用来引发笑声的趣味插画,都像是从杜熠宁身体里剥离出一根神经,刺痛,却也在别人手中鲜活地跳动。

      一股灼热的悲愤猛地冲上喉咙,烧得她本就嘶哑的呼吸道更加疼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是我的!”下一秒,她的目光被学生的表现抓住:当一个颇有深度的问题被抛出时,孙雅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起了手,她的回答逻辑清晰,甚至引用了杜熠宁在平时课上拓展的课外知识,言辞之犀利、思维之敏捷,引得台下几位评委微微颔首;当周老师需要一个互动来活跃气氛时,往常不屑回答性格孤傲的课代表竟然破天荒地配合起来,她用一个非常巧妙的、属于她年龄段的比喻,精准地解释了文本中的一个难点,引得全班一阵善意的哄笑,课堂气氛瞬间被点燃。

      悲愤被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稀释。她庆幸,自己大半年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份课件的精髓被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师完美地呈现了出来。她更庆幸,在这位特级教师的引导下,孩子们绽放出了连她都未曾预料到的光彩。她的愤怒是真的,她的庆幸也是真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剧烈地搅拌着,让她感到兴奋又痛苦。

      课毕,掌声雷动。教务处主任满面红光地走过来,拍了拍杜熠宁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和周围几位老师听清:

      “瞧瞧,多亏了人家特级教师来‘抬’这一下,才把你这份课件点石成金了。这就是缘分啊,杜老师。”主任语重心长,嘴角挂着洞悉一切的笑意,“你看,就算今天是你自己讲,你这嗓子不也正好不行了吗?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安排就是天意。周老师是在帮你‘抬轿子’啊,让你这心血没被埋没。”

      “抬轿子”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杜熠宁的耳膜。她在争什么呢?她所有的劳动最终指向的,不正是证明她耗费心血的课件之精良吗?周老师也提到了感谢“小杜”…… 所有的目标,阴差阳错地,已经达到了啊。

      至于功劳归谁,轿子由谁来抬,在杜熠宁失声的喉咙和疲惫至极的灵魂面前,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她释然地自嘲般地笑了笑。有对自己过去大半年辛苦的自嘲,有对这套权力话语体系的最终和解,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彻底的疲惫与平静。

      她记住了,也再一次明白了,老教师说的是——你要克服的是你的虚荣心,是你的炫耀欲,你要对付的是你的时刻想要冲出来想要出风头的小聪明。

      ***
      聪明,是一个外科医生最底层也最不值得炫耀的东西。可往往,总是有人将为人处事的圆滑耍聪明和智商与智慧混为一谈。

      金州的飞刀手术很顺利,难得作为一助的朱忆在手术后被家属握着手感谢,体会到了极大的职业满足感。到了喧闹的高铁站,咖啡店的站立吧台,陈到欣拿着平板电脑,一页一页地翻着最新的实验数据和报告,在接连的叹气后,她用电容笔重重敲了几下。“开会,马上!”

      高铁站人声鼎沸,网络信号时好时坏。朱忆在群里发完“即刻上线开会”的信息,心惊胆战地打开电脑,盯着网络会议软件上头像一个个亮起。

      陈到欣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听不出任何情绪:“先从图3A的基础环境数据开始。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小鼠的脑神经信号,会随着实验室的空调压缩机一起启停?”
      屏幕那端是一片死寂。
      “观察箱的记录是恒定的22.5度,但实验室的监控日志显示夜间空调故障,实际温度在18到28度之间波动。”她让朱忆共享了数据对比图,“所以是你们的观察力集体休假,还是觉得环境变量这种‘小事’,不配出现在我的报告里?”
      她没有等待回答,直接示意切到下一张图。“我们再欣赏一下图5C这个杰作。如此规律的峰值,像原子钟一样精准。恭喜你们,可能发现了生物学史上的奇迹——一只天生大脑能发射数字信号的小鼠。告诉我,脑机接口项目是不是可以直接宣告成功了?””
      她顿了顿,轻声问屏幕对面的人:“要敬畏生物数据的杂乱,那才是生命本身的呼吸。你们倒好,直接给它做了个规整的电子美容。告诉我,《心源性脑卒中的综合防治》这个课题,是不是该变更为《论如何让小鼠学会发射标准正弦波》?”

      陈到欣抬了抬手,示意朱忆退出会议,而后看着神色紧张又一脸失望的人。语气里是冷漠的失望和精准的嘲讽,起码,在朱忆听来是这样的。

      “你这个小鼠判官,有何感想?”陈到欣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下周的阶段性汇报,你自己去跟顾雯解释吧。我实在没勇气把这份‘科幻小说’当作成果呈递上去。我承担不起让团队和顾雯在学术界信用破产的代价。”

      朱忆原本想趁着飞刀手术后跟陈到欣聊聊卫小可和郑晓雪接受事故调查的事情,但从候车到金州开往星城4个多小时的高铁上,她都没有胆量和机会去聊这件事。陈到欣不是看报告看得眉头越皱越紧,就是带上耳机闭目养神。到了星城华泰总院,更是直接进了神外1区张宝飞的办公室。

      看到穿便装的陈到欣皱着眉走进办公室,张宝飞笑着从办公桌前起身。“陈教授,辛苦了。刚泡好茶。”
      陈到欣接过茶盏,站到窗前:“说吧,什么事”
      “你给我介绍的陈律师,她问的有点多,而且听说她自己也在打离婚官司……”
      张宝飞支支吾吾,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他正在和老婆离婚,出于男人的脸面,有些事情不想当着律师的面说出来。
      “担心陈律师嘲笑你?”
      听到陈到欣这么一说,张宝飞瞬间涨红了脸。

      在陈到欣眼里,张宝飞是小镇做题家成功的典范——娶了资本大佬的独生女,握住了跨越阶层的车票。唯一的遗憾是这场婚姻正以离婚收场。他无法接受在“最简单”的婚姻里失败,更无法理解妻子将他“抛弃”。
      “我怎么会有问题!我不可能有问题!对吧,你说是吧!”

      陈到欣喝了口茶,瞥了眼他男性的“尊严”,笑着摇头。“老张,有问题与否,你问我,怎么听都像性骚扰。这个问题,你得问嫂子。”

      张宝飞回过神,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指着陈到欣骂混蛋。
      陈到欣啧一声放下茶盏:“陈律自己在离婚,不代表她没能力打好你的官司。或许,你也可以换个角度,接受嫂子的协议。”

      她没有多作停留,他们还算不上朋友。张宝飞有些尴尬,又心生羡慕。在他眼中,陈到欣是爽文主角——医生世家、引进人才、个性洒脱。

      只是主角本身并不这么认为。她顶着看似主角的光环,却拿着艰难的剧本。张宝飞男性视角下的陈到欣,成功的过于轻松,他将她所有努力都归因于“幸运”。

      去年12月初的深夜,神外所在的华泰5号楼,14楼手术室的过道上,华泰总院院长,沄州华泰院长,区域医学会干事和星城分管医疗教育的副市长,四个中老年男人,笑嘻嘻的看着陈到欣。而那刻,陈到欣已经快36个小时没有休息,渴到快要脱水。

      在四人的注视里,陈到欣喝完葡萄糖补剂。同样,在四人描绘的“大饼”里,她再一次看到了所谓美好前途里的“陷阱”——你很优秀,但你是女的;任务很难,刚好你是女的;我们需要一个主任,可惜你是女的。

      “功劳你们拿,风险我来担?”陈到欣脱掉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看向四人,“喊我回来不会只让我当吉祥物和背锅吧?那岂不是花大钱办小事?”
      小老头们面面相觑。陈到欣直接挑明:“我可以当优化性别比例的吉祥物,也可以担风险背责任。但各位前辈,你们能给我什么?主任这种虚名?不过,大家既然都靠手艺吃饭,那职称我要,职位我也要,外派我可以接受,但资金、资源、人力支持,缺一不可。”

      她知道,当权者们不怕她开条件,最怕她什么都不要。毕竟,部里花了那么多钱和关系把她“请回来”,必须让她的价值最大化。而她也清楚,一旦坐上这顶轿子,路旁的每一个人,都等着看她摔下来。

      那晚,她在走廊遇到了等她的顾雯。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两人约好最后一次。陈到欣虔诚得像个信徒,又疯狂得像个暴徒。在顾雯以为她们找回了最初的火种时,她冷静地、决绝地为这段关系打上最后一个死结。

      如今回想,陈到欣深感愧疚——别在焦虑时做选择。

      ***
      焦虑,对于杜熠宁而言是比任何病毒都更精准的免疫系统检测剂,而她,通常抵抗失败。

      再次来到医院,在急诊药房取药后交到护士台,环顾四周发现输液区域已经满员。好在,给学生们留的带有写字台的“VIP座”还有空位,或许可以过去蹭个座。
      打好留置针,杜熠宁看到了刘子轩背着书包走了进来。喊住他,问他来医院做什么?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我给陈教授送礼物,祝贺我回归学校。”
      “你这表达……”杜熠宁忍住想要挑刺的冲动,“陈教授的办公室不在这里啊。”
      “是啊,我找了几圈,忘了在哪了。杜老师,你记得你带我去啊。”
      听言,杜熠宁浑身一颤,她可不想见到陈到欣。但刘子轩拽着她的胳膊就朝前走。

      来到上次的办公区,办公室的门开着,杜熠宁犹豫,便让刘子轩自己进去。
      “杜老师,你也觉得陈教授alpha气质很强,对吧?”
      “什么?什么alpha?”
      刘子轩立刻抿住嘴,眼神飘向别处,含糊地嘟囔:“……没事没事,网上瞎说的。” 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某种不该在老师面前提起的“黑话”。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陈到欣并不在内。正要退出来,身穿白大褂捧着绿植的两个小医生走了进来。一番沟通之后,年轻医生表示陈到欣的门诊在黄金周后才会正式开始。

      听到打扫着办公室、摆放绿植的年轻医生们说出陈到欣不在,杜熠宁松了口气。刘子轩有些失望,上前把礼物放到办公桌上:“请转交给我的救命恩人陈教授吧,谢谢”
      “小朋友,你是……”
      “就说,刘子轩奉上!”

      把刘子轩送上出租车,交代好他到家给自己打电话之后,杜熠宁回到了急诊。输液时,她改着作业的心思动不动就飘远,干脆拿出手机,点开了华泰官网,最终在专家介绍页面找到了陈到欣,配着一张专业、严肃,但在杜熠宁看来十分漂亮的照片。

      「陈到欣,神经外科中心副主任;脑科学与人工智能融合实验室主任;博士生导师。国家海外引进高层次青年人才,星城“顶尖医学专家”项目入选者……美国JHU博士……」

      陈到欣的简历完美地加剧了杜熠宁心中的“空洞”与遥望感,混杂着羡慕和不解。

      ——一个优秀的混蛋?一个洒脱的低俗的渣女?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可为什么?她可以这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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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人看啊。哎......没事,写完比较重要。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