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97、银发染赤血 绿眸永阖闭

　　祭坛之下，空气凝固如铁。宋晞心口处涌出的鲜血，如同小小溪流，蜿蜒漫过焦黑的地面，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刺痛着墨北辰新生的嗅觉。
　　他僵立在那里，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承载着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视野里，那片刺目的鲜红不断扩大，几乎要淹没他刚刚获得的光明世界。
　　林逸尘机械地抽回了长剑。染血的剑刃与血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血花。他持剑的手依旧稳定得可怕，没有丝毫属于“林逸尘”的颤抖或迟疑。
　　他空洞的绿眸，缓缓转向了僵立的墨北辰。
　　四目相对。
　　墨北辰能从那双熟悉的、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绿眸中，清晰地看到自己苍白而扭曲的倒影。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过往任何一丝熟悉的情绪，只有一片虚无，一片被绝对掌控后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然后，在墨北辰尚未从宋晞死亡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时，林逸尘的手臂再次抬起。只是这一次，剑刃调转了方向，那冰冷染血的剑锋，横在了他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前。
　　剑锋紧贴着肌肤，压出一道细微的凹痕。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剑锋割断，缓缓飘落。与他颈侧肌肤的苍白，以及剑刃上宋晞尚未干涸的鲜血，形成了极致残酷而妖异的对比。
　　墨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鬼手狠狠掏空，又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填满！
　　“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墨北辰？”魇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愉悦而残忍的叹息，钻入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记住他最后的样子，记住他是如何在你面前……亲手了结自己。这柄剑，是你的吧？用你的剑，结束他的生命，真是再合适不过的……终幕。”
　　“不！住手！逸尘——！”墨北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如同疯魔般，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横在林逸尘颈前的剑刃，想要将那个人从这该死的操控中拉回来！
　　他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他还没有告诉他，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存在，如同微弱却坚定的星光，支撑着他走过最血腥、最绝望的日子。
　　他还没有让他知道，那些他看似不在意的“沾花惹草”，那些他与宋晞、与颛云岫、甚至与任何陌生人言笑晏晏的场景，都如同细小的毒刺，扎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泛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还没有……真正地、好好地，看看他。用这双新生的眼睛，将他的一切，贪婪地烙印在心底。
　　他扑得那么快，那么急，带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剑锋传来的、冰冷的金属触感，感受到了林逸尘几缕银发拂过他手背的、细微的痒意。
　　那么近。
　　只差一点点，他就能碰到他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墨北辰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刃的前一刹那——
　　林逸尘那双空洞死寂的绿眸，在剑刃即将割裂咽喉的最后一瞬，极其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深不见底的绿色深渊最深处，仿佛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光芒，挣扎着、拼命地想要冲破那层绿芒的封锁。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墨北辰看到了！他清晰地看到了！
　　那不再是空洞和死寂，那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有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有身不由己的极致挣扎，有对眼前局面的清醒认知，有对墨北辰扑来的惊急，更有……一种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歉意与……诀别。
　　他在道歉。为他被控制下杀死宋晞而道歉，为即将到来的、无法阻止的死亡而道歉，为……所有的一切。
　　然后，在那歉意的最深处，在那绿眸彻底被死寂吞噬的前一瞬，墨北辰仿佛捕捉到了一丝……别的，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是了悟？是不舍？还是……一丝连林逸尘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隐藏在平日玩世不恭下的……牵绊？
　　墨北辰无法分辨，也没有时间分辨了。
　　因为，在捕捉到那丝微弱挣扎与歉意的同时，在墨北辰因这发现而心神巨震、动作出现万分之一刹那凝滞的瞬间——
　　林逸尘看着扑来的、眼中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墨北辰，那最后一丝属于他本人的意识，似乎化为了推动剑刃的最后力量。
　　不是魇的操控，而是他……自己？
　　“不——！”
　　墨北辰发出了此生最凄厉、最绝望的嘶吼，五指猛地收紧，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那剑刃，哪怕手掌被彻底削断！
　　但是——
　　“嗤——”
　　剑刃划过脖颈的、轻微而利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又猛地加速。
　　一道鲜红的血线，如同最残忍的画笔，在他清晰无比的视野中，从那白皙的脖颈上迸射而出。温热的、带着林逸尘独特气息的血液，如同红梅骤落，瞬间染红了他眼前那片刚刚才得以看见的、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
　　那么的刺眼，那么的……灼痛。
　　林逸尘的身体猛地一颤，持剑的手终于松开。那柄染满了宋晞和他自己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翡翠绿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灭的星火，彻底熄灭了。那双曾含笑风流、曾狡黠灵动、曾因他吃醋而略带得意、曾在他重伤时布满担忧的绿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缓缓阖上。
　　他修长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墨北辰下意识地，或者说完全出于本能地，张开双臂，在他彻底倒地之前，接住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玄色的衣襟，烙印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此生都无法磨灭的、绝望的触感。
　　他低头。
　　怀中，林逸尘的脸苍白如纸，长睫安静地垂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沉睡。只是那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昭示着生命的飞速流逝。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模样。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每一处，都比他黑暗中无数次的想象，更加完美，更加……令他心碎。
　　却是在永别之时。
　　以这样一种，他亲手（虽非本意）斩断所有牵绊、所有可能的方式。
　　“啊————！！！”
　　一声凄厉绝望到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悲啸，从墨北辰的喉中迸发而出，如同濒死孤狼的哀嚎，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废墟古城。新生的眼眸中，滚烫的血泪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汹涌滑落，滴落在林逸尘冰冷的脸颊上，与那鲜红的血渍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光明来了。
　　可他生命里，唯一那束不愿宣之于口、却真实存在的微光，在这一刻，彻底地、残忍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