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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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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空气像被火焰炙烤过一般,黏稠而燥热。医院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闷热的温度,令人窒息。宋倾之站在病房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边缘,纸张已经被他捏出了细密的折痕,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门内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每一声都如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宋倾之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的疼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却仍不足以平息那股自胸腔深处翻涌而上的惶恐。他推开了门。
"小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病床上的青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宛如蝶翼般脆弱。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却照不亮宋邢沉寂的面容。宋倾之走近床边,看到宋邢的手腕上布满了细小的针孔,有些地方已经发青,像是无声控诉着这具身体所承受的折磨。
"哥......"宋邢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空气中的一缕烟,稍纵即逝。
宋倾之的心脏猛地一紧
"是我,小邢。"宋倾之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伸手轻轻拨开垂在宋邢前额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宋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聚焦。他的目光落在宋倾之脸上,却又仿佛穿过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或许藏着宋邢真正想要寻找的答案。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呼唤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依靠,"我......我怎么了?"
"你受伤了,"宋倾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表面宁静的海面,"已经一周了。医生说你可能会有短暂的记忆障碍。"
"受伤......"宋邢皱起眉头,眉心形成一个深深的沟壑,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我记不太清了......"
宋倾之坐在床边,握住宋邢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有力,能熟练地弹奏吉他,指尖能在琴弦上跳跃出令人沉醉的旋律;能在片场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而不露疲态,握住他的手时总能传递力量与安慰。而现在,它们虚弱得几乎握不住他的手指,如同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枯叶。
"别担心,"宋倾之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个易醒的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邢的目光落在宋倾之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同迷失在森林中的小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我好累......"他低声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如同遥远山谷中的回音。
宋倾之静静地看着弟弟苍白的睡颜,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铅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知道,宋邢再次醒来时,可能会完全不记得他刚才说的话,甚至可能不记得他是谁。这不是普通的失忆,而是反复发作的记忆剥离,就像有人故意将他们的过去一片片撕碎,不留痕迹。
医生说过,这是摔到脑袋导致的逆行性失忆,脑部受到撞击后,记忆回路受损,宋邢的大脑在自我保护,选择性地遗忘痛苦的回忆。但只有宋倾之知道,这并不是意外。
三天前的深夜,当他接到医院电话赶来时,宋邢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浑身是血,鲜血浸透了病号服,在白色床单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液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无声的泪水。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宋邢半清醒的状态下,他听到弟弟微弱地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声音中的绝望与痛楚,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宋倾之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当时宋倾之以为那是车祸后的胡言乱语,是疼痛和药物作用下的呓语。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宋邢潜意识里的呐喊,是被压抑太久的真相的呼喊。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打破了病房内的寂静。宋倾之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看到宋邢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宋邢!"他冲到床边,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按下了呼叫铃。
医护人员很快冲进病房,将各种仪器连接到宋邢身上。宋倾之被请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宋先生,"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您弟弟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脑部扫描显示,除了车祸造成的外伤,还有一些......异常。"医生斟酌着用词,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什么异常?"宋倾之急切地问,声音因紧张而略微提高。
"一些记忆区域的异常活跃和抑制,就像是......"医生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宋倾之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他接受真相的能力,"就像是有人刻意在干扰他的记忆形成。这种情况我们很少见,通常只在极度创伤后才会发生。"
宋倾之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不得不扶住墙壁以保持平衡。他当然知道原因。那些记忆,对宋邢来说太过痛苦,以至于他的潜意识选择了一次次遗忘,如同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病房门再次打开,护士走出来:"宋先生,您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眼,但时间不要太长,您弟弟需要休息。"
宋倾之点点头,走进病房。宋邢已经安静下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安宁,如同暴风雨过后暂时平静的海面。监护仪上的线条恢复了规律的波动,如同生命顽强的节拍。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弟弟的睡颜。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宋邢的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曾经是无数镁光灯追逐的焦点。曾经,这张脸出现在无数杂志封面和电影屏幕上,闪耀着令人炫目的光芒,吸引着千万粉丝的尖叫与追捧。而现在,它只是安静地躺在白色的枕头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如同精致的瓷器。
宋倾之伸出手,轻轻抚过宋邢的脸颊。那里曾经是他最熟悉的触感,他记得宋邢皮肤的温度,记得他微笑时眼角的细纹,记得他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记得他哭泣时颤抖的睫毛。但现在,所有这些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随时可能消散在记忆的长河中。
"你知道吗,"宋倾之低声说,仿佛宋邢能够听到,声音中充满了无人知晓的痛楚,"你曾经是那么耀眼,那么耀眼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受伤,会痛苦,会害怕......"
一滴眼泪落在宋邢的手背上,迅速被吸收,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滴雨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我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样子,那时候你才十四岁,我们刚失去父母,你躲在浴室里,哭得那么小声,生怕被人听见。你说你害怕,害怕没有人会爱你......"宋倾之的声音哽咽了,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令人心痛。
"我知道是你,"宋倾之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爱你,不是作为你的哥哥,而是作为......"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那个词。病房门被推开,护士走进来查看宋邢的情况,打断了这几乎要冲破束缚的告白。
"宋先生,您该离开了,您弟弟需要休息。"
宋倾之最后看了一眼宋邢的睡颜,转身离开。走廊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冬日里最寒冷的风,"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些事情。关于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还有,关于宋邢的经纪人,林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倾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我已经回不去了,"宋倾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他第一次对我说'哥,我好痛',而我却无能为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从他一次次在我面前假装忘记,而我却假装相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挂断电话,宋倾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宋邢遗忘的夜晚,那些他假装不知道的秘密,那些被泪水浸透的拥抱,那些在无人角落里无声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