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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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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山坐在门槛上,点了一锅烟。他的手在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他的脸在烟雾里显得很老,很疲惫。
林晚站在他面前,等着。
江母靠在门框上,捂着嘴,眼泪就没断过。
杏花抱着孩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江屿站在林晚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那年……”江大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二从外头回来,带了个人。是个孩子。”
林晚的手攥紧了。
“他说是在镇上捡的,想养着,以后给他养老。我当时没多想,信了。”
江大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过了几天,那孩子跑了。老二出去追,没追着,自己倒出了事——从山上摔下来,摔死了。”
林晚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孩子,在山里拼命地跑,后面有人在追。
那孩子是他,追的人……是江屿的叔。
“后来呢?”他问。
江大山沉默了很久。
“后来……后来小屿把你背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眶红红的,“那天晚上我就认出你了。
你身上那件衣裳,老二带回来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
林晚的喉咙发紧。
“我想过把你送走。”
江大山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可那时候天那么冷,外头那么黑,你身上还有伤……我没忍心。”
江母的哭声压不住了,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江大山继续说:“后来日子长了,就更舍不得了。你那么乖,那么懂事,念书又好……我看着你,有时候都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晚,我知道这事儿对不住你。这些年,我天天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老二把你带回来的样子。可我真的……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孩子。”
林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着江大山的话,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进不了心里。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进不去。
“我叔……”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涩得厉害,“他是怎么死的?”
江大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摔死的。追那孩子的时候,从崖上掉下去了。”
江屿没再问。
林晚忽然想起那年的事。他跑出山林的时候,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有骂声,还有一声惨叫。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顾着往前跑。
原来是那个人。摔死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乱得很。
很多事情翻来覆去地转,一会儿是江屿背他出山的那个晚上,一会儿是江母给他熬药时温柔的眼神,一会儿是江大山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他想恨,可恨谁呢?
恨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恨江大山?恨江母?
还是恨江屿?
他转过头,看着江屿。
江屿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
他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可林晚看不进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爹跟我说的那年。你刚考上县中。”
林晚想起那年。那年江屿忽然变了,变得沉默,变得躲着他,变得阴郁。
他以为是因为他要走,因为舍不得。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瞒着我?”
江屿没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江大山开口了:“是我的意思。我想等小屿再大点,等他想明白了,自己去跟你说。可后来……”
后来他娶了杏花,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那件事就这么压着,再也没人提起。
林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这家人养大的手。
“小晚……”江母抬起头,满脸是泪,“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是我们对不住你。可小屿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年他才多大?十二岁。他背你回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林晚听着,没说话。
“还有我们……”
江母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收留你,一开始是……是有点别的心思。老二没了,我们总觉得欠着啥。可后来,后来是真心把你当亲生的啊!”
她哭着,跪在地上,不停地朝他磕头。
林晚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江母死活不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
“婶子……”林晚叫她,嗓子发紧。
江大山走过来,把江母扶起来。
他看着林晚,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丝恳求。
“小晚,我们不求你原谅。可小屿……”
他看了江屿一眼,“他是真心的。那些年,他心里只有过一个你。”
林晚转过头,看着江屿。
江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还有杏花的事。”江大山继续说,声音沉沉的,“逼他娶杏花,也是我们的主意。
我们怕……怕他和你的那些事传出去,怕他毁了你,也毁了自己。”
林晚愣住了。他看向江母,江母哭着点头。
“那几年,你们通信,我看了那些信。”江母说,“吓得不行。怕小屿走上邪路,怕你们俩……所以……”
所以逼他娶杏花。所以拆散他们。所以有了今天这一切。
林晚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院子里这些人,江大山,江母,江屿,杏花,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小丫头。
每一个人,都和他有关,每一个人,都欠着他什么,他也欠着他们什么。
他转过身,往村外走。
“林晚!”江屿叫他。
他没有停下。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上。
路边的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可什么都变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那片竹林边了。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和八年前一样。
他蹲下去,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溪水从脚边流过,凉凉的。
他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从上游流下来,流过石头,流过草丛,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江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溪水哗哗地流,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很久,江屿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年的事,我真的一个字都不知道。我背你回来的时候,你那么小,那么轻,趴在我背上一直哭。我只想让你暖和点,别再哭了。”
林晚听着,眼眶发烫。
“后来知道了,想告诉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屿继续说,“再后来,就说不出口了。”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不该瞒着我。”他说。
“我知道。”
“你娘……你爹……也不该。”
“我知道。”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江屿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苍白,眼里的红还没褪下去。
他看着林晚,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深深的……什么。
“江屿,”林晚叫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屿愣了一下。
“我们是什么关系?”林晚又问了一遍。
“小时候,你是我哥。后来,你是我……男朋友,再后来,你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爹。现在,你又是我仇人的侄子。”
江屿的手攥紧了。
“我应该恨你。”林晚说,声音发颤。
“我该恨你们一家。可我心里……”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却握得很紧。
“那就恨吧。”他说,“恨完了,再说别的。”
林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忽然流下来。他不想哭的,可他忍不住。
那些憋了太久的,压了太深的,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眼眶里,怎么也止不住。
江屿没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滑。
溪水还在流,竹林还在响,什么都没有变,可什么都变了。
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江母站在院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眼泪又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呜咽。
林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
这个女人,给他做了那么久的饭,给他缝了那么多件衣裳,每次他生病,都是她在旁边守着。
“婶子。”他叫她。
江母抬起头,看着他。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恨?不恨?他说不清楚。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又哭了。
林晚走进院子,进了自己那屋。他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那堆信还在行李底下。
他拿出来,看着那些发黄的纸,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八年,写了八年,看了八年。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推开门。门口放着一碗饭,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壳都剥好了,白生生的。
他端起那碗饭,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吃。饭很香,是江母的手艺。
他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下来,滴在碗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梦。梦里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过,江屿背他出山,江母给他熬药,江大山教他劈柴。
还有杏花,江远,那个刚出生的小丫头。所有人在梦里都是笑着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哭。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灶房里有动静,是杏花在做早饭。江远蹲在枣树下,又在那儿戳蚂蚁。
他走过去,蹲在江远旁边。
江远抬起头看他,眼睛黑亮亮的:“林叔叔,你哭了?”
林晚愣了一下,擦了擦脸:“没有。”
“有。”江远指着他的眼睛,“红了。”
林晚没说话。
江远低下头,继续戳蚂蚁。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奶奶昨晚也哭了。我听见的。”
林晚心里一紧。
“我爹也哭过。”江远说,“有一次,我看见了。他坐在院子里,一直看着山那边。”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远抬起头,看着他,问:“林叔叔,你是我爹的朋友吗?”
林晚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让他别哭了?”江远说,“哭了不好看。”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江屿一模一样的小脸,眼眶忽然又热了。
他点点头,声音发涩:
“好。我试试。”
那天下午,他去找江大山。
江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他把烟袋放下,站起来。
“小晚……”
“叔,”林晚打断他,“那年的事,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江大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两人坐下,江大山点了锅烟,慢慢说起来。这回说得更细,老二那年怎么回来,怎么带了个孩子,孩子怎么跑了,老二怎么追出去,怎么摔死的。还有后来,他怎么认出林晚,怎么想送走又没舍得,怎么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你念书好,我心里高兴。”
江大山说,眼眶红红的,“有时候想,老二做了孽,我们赎了罪。可后来又想,赎什么罪?你是你,他是他,我们养你,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林晚听着,没说话。
“小屿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他。”江大山继续说,“他心里只有你,我们看得出来。可我们怕,怕那些闲话,怕你们俩毁了。所以逼他娶杏花。”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小晚,你要恨,就恨我们。小屿他……他是真心的。”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江大山。
“叔,”他说,“我不恨你。”
江大山愣了一下。
林晚没有解释。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些奇怪。
林晚照常去镇上,照常跑加工厂的事。江屿照常上山砍柴,下地干活。
两人在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话还是不多,可那层隔在中间的东西,好像薄了些。
有时候林晚在屋里画图纸,江屿会端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什么都不说就走。
有时候江屿从山上回来,带些野果,林晚会接过来,分给江远吃。
杏花坐月子,江母忙前忙后。林晚有时候帮着做点事,挑水,劈柴,扫院子。
江母看着,眼眶就红,可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林晚在屋里收拾东西,有人敲门。
他拉开门,看见杏花站在门口。她抱着孩子,脸色还有点白,精神倒还好。
“小晚,”她轻声说,“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林晚让开身,让她进来。
杏花在炕沿上坐下,哄了哄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她说,“你……还好吗?”
林晚点点头:“还行。”
杏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晚哥,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林晚看着她。
“那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杏花说,声音轻轻的,“后来懂了,可已经晚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心里装着你,我知道。这些年,我装不知道,可心里疼。”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我不怪他。怪也没用。”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花站起来,抱着孩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小晚,你走也好,留也好,都别让他再等了。他等了八年,够了。”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
林晚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杏花那句话——等了八年,够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月光很亮。他走到江屿那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看着他。
“睡不着?”江屿问。
林晚点点头。
江屿让开身,让他进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小片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江屿的炕上被子还叠着,显然也没睡。
两人在炕沿上坐下,谁都没说话。
很久,林晚开口:“江屿。”
江屿看着他。
“那年的事,”林晚说,“我不怪你了。”
江屿愣住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眶忽然红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你是我哥,是我……男朋友,可你也有媳妇,有孩子。我算什么?”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暖,那么糙,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是林晚。”他说,“那个我等了八年的人。”
林晚的眼泪流下来。
两人就那么坐着,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又慢慢淡去。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江屿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江屿,”他说,“让我想想。”
江屿点点头。
林晚推开门,走进微亮的晨光里。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山还是那座山。但他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