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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闺房”私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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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今日给足了陈络体面,散席时亲送至轩外。
陈络醉得步履蹒跚,整个人都挂在了薇赫身上。太子有心想说些什么,见他这样也没了法子,最终只嘱咐道,“好生照看五弟。”
薇赫颔首应下。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羊角灯洒下暖黄光晕,方才还烂醉如泥的陈络倏地睁开眼,却仍贴着薇赫不愿挪动。
“这出戏总算唱完了,今日过后,我与太子也会休战。”
他长舒一口气,浸了酒意的眸子在灯下宛若融化的蜜糖,连嗓音都带着醺然的黏稠,“阿星可会怪我?”
薇赫立即会意——他指的是未经商议便提及将他记入玉牒之事。
“殿下多虑了。”薇赫轻声道,“时机转瞬即逝,岂能事事筹谋周全。”
“入了皇室宗谱,我在雍国有了身份,于我确是庇护。这份心意,我明白。”
陈络闻言眉飞色舞,很是得意,他得寸进尺地攀住薇赫手臂,本身年岁就小,如今作这小儿女情态,醉意朦胧间很是显出几分稚气。
“还是阿星知我……”他将发烫的脸颊贴在薇赫肩上汲取凉意,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薇赫,“今日席间若我不开口,阿星定有法子教训那蠢材吧?我瞧见你指尖掂着银箸了——”
说着竟模仿起来,手腕一抖,“若这般飞射而出,‘咻’一下,他怕是再不能嚼舌了!”
话音未落便歪倒在薇赫膝上,半晌无声。
“真睡熟了?”薇赫摇头失笑。
车外宴席喧嚣渐远,唯闻马蹄踏在青石上的脆响。
在这方被暖光笼罩的小小车厢内,薇赫垂眸望着膝间酣睡的年轻亲王,神色柔软放松。
“难得见你这般安静。”
想起这少年今日在宴上周旋应酬时,还不忘细致照拂自己。
争辩时字字铿锵,却始终维护着他的尊严,在府中亦是处处妥帖。
惯常立于人前的守护者,首次尝到被珍重相待的滋味,心头泛起奇异暖流。
他轻轻调整姿势,让陈络枕得更舒适,动作间不经意触到了那泛红的耳垂,鬼使神差地,薇赫轻轻揉了一下——都说耳垂丰厚者福泽绵长,他确是个有福的。
薇赫倏然回神,触电般地缩回手,耳根不由一阵阵的发烫。为掩饰失态,他索性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故而未曾发觉,倚在他膝头那人愈发红透的耳尖。
……
“阿星!”
陈络人未到声先至,抱着两卷长画卷,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矮冬瓜大胖与细长条儿小胖难得一同现身,手里也捧着好些个小画卷,瞧着相映成趣。
“今儿我们来鉴画。”
陈络拍拍书案,待二人将画卷整理好,便无情地将他们撵了出去,“好了,出去守着门,我跟阿星要说些私话。”
门一关,陈络便上蹿下跳地检查起来,连地板都细细敲过,确认没有暗格秘道,这才常舒一口气。
“锦衣卫密探的手段,防不胜防,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他故作神秘道。
说着,陈络展开两幅画卷拼凑起来,竟是一幅完整的舆图,囊括雍国及周边势力。
陈络眉眼弯弯,故意抬高音量,“来吧,王妃娘娘~我们来说些红袖添香的趣事儿~”
薇赫看他作怪,有些好笑。
瞧着今日这阵仗,怕是要谈正事了。
陈络从衣领内摸出几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从一到五的字样,他正色道,“阿星如今入了局,可不能做那睁眼瞎。我来给你剖析剖析大雍局势。”
“大雍正北是鞑靼,三十万镇北军镇守边疆,由定国公府世代统领。”
陈络找到涂着紫色标记的小画卷依次展开,“紫色的,姑且算是自己人。”
他挑出一名眉目威严的老者与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将军画像递给薇赫。二人长相相似,一看便知是父子。
“这二人是如今的镇北军统帅,定国公高仁肇与其世子高延兴,也是宫中宁国公主的外家。”
“宁国公主陈纨,行六,生母为明懿皇后,因着明懿皇后生前托付,虽说不合规矩,她还是自小养在了我母妃宫中,与我一同长大,是我最最要好的妹妹。”
“过几日便是十五,我已递了牌子,到时候带你进宫见见她们。”
薇赫应下,注意力却暗暗集中在“生母薨逝”的信息上。
如此显赫的将门,突兀离世,不免让人心生疑虑。
二人皆是心思灵透之辈,陈络自然知道薇赫所想。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嘘——这可不是如今我们能深究的。”
陈络凑近薇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家世,明懿皇后本人在朝野民间,亦有些声望。”
陈络点到即止,薇赫已然心中有数。
母族势大,自身贤名在外……功高震主,自古就是大忌,薇赫自己曾经便是局中人,如何不知这其中的深浅。
陈络在北方边境处放上一张“五”字纸片,继续道,“因着六妹妹这层关系,定国公府一向被视作我的拥趸……这分明是六妹妹的外家,我外家不过是区区皇商,倒难为我担了这么大的名头。”
他语气中对外家出身并无不满,“商人有商人的好,四处通商,情报网络发达。我手底下不少人手与消息,都是母家表兄提供的。”
薇赫心念一动,“既是四处通商,海外商利甚巨,不知殿下外家可有涉足?”
陈络欣然接话,“这是自然,我大舅舅很是能干。”
他忽然拖长了音调,“阿星——我们如今是盟友了,怎么还唤我殿下?”
薇赫下意识捻了下手指,指尖似乎还残余着昨夜那滚烫的触感。
他心虚地移开话题,“方才说到定国公府,其他的呢?”
“阿星——”陈络不依。
“……好元宝,你继续说罢。”薇赫只好哄道。
“这还差不多。”陈络满意了,回归正题,“北境边军共计六十万,高家父子独掌三十万,的确是……”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络知轻重,不敢多谈军国大事,便将重点转向他的兄弟们。
“接下来是就藩山西的晋王,我大哥。”陈络在山西位置放下一张“一”。
“大哥是父皇的教习宫女所生,年岁最长,比二哥都长六岁,在我这个年纪就去封地了,算是不在……”
他指了指天,“范围之内。你昨日见过他的,藩王无召不得进京,他因太子首次监国,被召回辅佐,留到年节后便该回去了。”
“二哥齐王,是太子有力的竞争对手。”
陈络晃着那张“二”字纸片,“他勇武过人,在北地真刀真枪打过鞑子,和阿星你一样是见过血的。”
“其母族显赫,在江南根基深厚。”那张“二”字纸片最终落在江南区域。
“他的妻族亦是不俗,娶了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沈士谦之女。”
陈络压低声音,“只是我这二哥勇武有余,智计稍欠……”他轻轻摇头,显然不看好。
“至于三哥,倒是有意思。他母族早年是父皇推行变法的阻力,被父皇好一通收拾方才臣服,他母妃入宫是其家族向父皇求和的象征——他基本无缘大位了。”
“如今他虽看似支持太子,但整日醉心风月,太子也不敢将要紧事交托与他……他与每位兄弟都维系着情面,往后不论谁登上那位子,总不会亏待了他。”
陈络轻叹一声,“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接下来是四哥,太子。”
陈络神色认真了几分,“他母族是先前的首辅程家,太子由他外公程首辅亲自教导,自然是我们兄弟之中最成器的。”
“这位程首辅当年权倾朝野,乃是辅佐父皇推行改革、打击豪强的肱骨之臣。”
陈络再次神秘地凑近,“不过,父皇当年那些雷霆手段,背后都有明懿皇后献策的身影。就连程公张公那批得力干将,据说也多是由明懿皇后暗中提携的。”
“坊间却有传闻……我也是偶然听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听说程公后来与明懿皇后政见相左,明懿皇后薨逝后,程公面无悲色,因而他去世时,父皇才会那般置若罔闻。”
陈络展开一堆标着黄色的小画卷,“太子的妻室,也很有说头。一正妃二侧妃,正妃是掌京营的瑞国公孙女白氏。侧妃分别是威海卫都指挥使之女方氏、户部左侍郎之女李氏。”
他顿了顿,扒拉出一张须发皆白的老者画像,“还有一位很特别的,张家三小姐。”
“她在皇后跟前教养过一段时日,说是太子的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只是她家和太子母族有同样的烦恼——”
“她祖父张老大人,乃是当今首辅,兼领户部。前任程首辅去后,他由次辅擢升,难得的是,当年他与程首辅并非政敌,反而是莫逆之交。”
“首辅?是最高的文官吧,为何说与太子母族有相同烦恼?”薇赫这个外族人疑惑道。
“问得好,”陈络指尖轻点画中老人的如雪银发,“张老大人明年就至七十致仕之期了,精力已见不济,父皇并未特旨挽留。”
“而张家后辈中,无有能继承他政治衣钵之人。待他致仕,门庭衰落是必然的事。”
“先前父皇乱点鸳鸯谱,非将太子这青梅配给我,估计是看张家快不行了,皇后也没拦着。”
“好在我娶了你,张三小姐那桩婚自然就退了,也省的我做那恶人……”
陈络这才回过味来,“太子原是为了这个,才来这么一出。”
“张小姐祖父想必是过于娇惯幼子,她那小叔叔行事张狂,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连累张老大人遭了不少弹劾,只怕致仕之期还要提前。那点子孙恩荫,怕是也悬了。”
他学着贤妃的语气,老气横秋道,“儿女都是债啊!”
屋内此时门窗紧闭,薇赫不敢燃炭盆,早已命人熄了。
昨夜吹了风,他晨起便有些咳嗽,忍到此刻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陈络立即替他抚背顺气,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湖边风大,昨日真不该带你去。”
薇赫不敢再说“无碍”,否则陈络又要絮叨半天,只推说道,“尚在秋日,不算特别寒凉。”
陈络略一思索,将手边杂物快速卷起,“左右说得差不多了。走,我们去榻上暖和暖和。”
说罢,便唤大胖小胖进来收拾。
……
二人皆是男子,原本大白天躺回榻上,虽说不合礼数,却也并无大碍。
只是薇赫名义上仍是这小皇子的侧妃,眼下这般同榻而卧,便平添了几分微妙的不自在。
好在陈络年岁尚小,此时哪怕在锦被下一把搂住他的腰,也像幼弟撒娇般自然,“阿星可好些了?”
“好多了。”薇赫心想,这般景象,倒真成闺房私话了。
“我已命人去寻擅长调理的大夫。等阿星身子好了,我带你去京郊打猎可好?”
陈络思绪跳得很快,转眼又从打猎说到温泉庄子上,“等入了冬,带你去庄子上泡温泉,那才叫惬意。”
薇赫忽然想到一事,“你说你大哥十六岁便去了封地,为何你与几位兄长却都留在京中?若是你们都去就藩,太子之位应当稳若磐石,他也无需这般争斗才是。”
“兄弟之间若真和睦,反倒不是父皇愿意看到的。”陈络的语气透出几分看透的淡然,“兄弟间若不斗,父子间便要斗了。”
“四哥紧盯着我不放,我倒也能理解。”
他轻轻一叹,“三哥唯他马首是瞻,二哥势大,真斗起来必然天翻地覆。”
“……只剩下我这个软柿子最好拿捏。”
“真没意思。”陈络的声音低了下去,“左不过是那些事——先是君臣,再是夫妻、父子、兄弟。”
“阿星,”他往被中埋了埋,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希望我们不会变成那样。”
薇赫没有答话去泼他冷水。
他们哪有什么以后?
他入楚王府本就不知背后是何等政治算计,堂堂皇子,怎么可能真有个男妃。
身侧之人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意,他合上眼,本以为白日难眠,不料在这温暖的港湾中,竟也迷迷糊糊地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