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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自古美人如名将 ...

  •   “平安兄如今贵为从一品大员,怎么还喝这碎茶?”一道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

      若薇赫在此,定能认出,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正是在江州短暂共事过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恒。

      王平安拎起紫砂茶壶,给对方也斟上一杯,坦然道,“陆指挥使莫取笑我了,一介粗人,泡点树叶子提提神罢了。说句实在话,我是真品不出那百金千金的好茶,同这碎茶有什么分别。”

      “倒是你这位大忙人,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了?”

      陆炳恒从善如流地坐下,端起那杯浑浊的茶汤,面不改色地呷了一口,这才笑道,“自然是来巴结您这位提督大人,顺便也瞧瞧新来的那位贵人。”

      “还以为本将军喝这罐底的茶叶沫子犯了王法,锦衣卫头头来抓我来了。”

      王平安显然也同陆炳恒极为熟稔,随口开了句玩笑这才正色道,“明久所言不错,那位阿都将军果然不凡,昨日我扔了一群刺头纨绔给他,本想着,能磨他几天性子,没想到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全给他收拾服帖了,真是杀鸡用牛刀。”

      陆炳恒闻言笑道,“南昭的钟灵毓秀,怕是尽数集于他一身了。”

      “哦?”王平安笑道,“能让明久你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可不多见。他如今在我手下做事,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我交了好运,平白得了位栋梁之材。”

      “先前同他在江南共事过一段时日,”陆炳恒颔首,语气肯定,“他言语虽不多,但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是个极稳妥靠得住的。”

      王平安沉吟片刻,面上笑意稍敛,显出一丝隐忧,“话虽如此,他终究出身南昭。即便如今有了我大雍的身份,可高校长那套练兵之法,乃军国利器,若被他悉数学了去……”

      “平安兄多虑了。”陆炳恒摆手,作为统御大雍最庞大耳目的特务头子,他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笃信,“陛下圣心烛照,何曾看走过眼?”

      “你有所不知,阿都将军父母早亡,性子孤洁,南昭城破之后,更被那昏聩的南昭王当作挑起战端的罪魁,亲手缚了献上。一路押解至京,路途遥远,伤重未得医治,在诏狱里已是奄奄一息。”

      “彼时我亦曾请示上意,陛下前脚只道不必管,后脚就被人抬入了楚王府悉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命。”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世情的玩味,“都说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位将军,既是倾国之美人,又是无双之名将,老天爷没舍得收,陛下更是早有安排。”

      “他那般出身,那般冷硬的性子,偏生碰上了七窍玲珑心的楚王殿下,一静一动,一冷一热,恰是绝配。陛下圣明,早算准了他逃不出楚王的手掌心,忠心自然也无须忧虑。”

      王平安听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摇头无奈道,“陛下果然极精此道。”

      陆炳恒品了口味浓苦涩的茶汤,只轻声道,“陛下与楚王殿下自是不同的……楚王府的风水养人。”

      ……

      西松山别苑,山居阁。

      此地乃楚王私产,坐落于西松山山腰,视野很是开阔。即便在冬日,亦有苍翠松柏点缀着皑皑白雪,别有一番风味。赏景的厅堂巧设了整面西洋玻璃窗,将阁外雪景框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陈络依言携薇赫同来。陈络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薇赫则是一身水绿色暗竹叶纹劲装,二人披着外祖母亲手缝制的同款氅衣,腰间悬着相配的墨玉与白玉佩,携手而入时,俨然一对璧人。

      魏鸣玉带着云岫早已等候多时。得见薇赫真容,魏鸣玉难掩惊诧,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薇赫与身旁的云岫之间来回逡巡,似是在比较什么。

      云岫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温驯模样。

      直到薇赫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魏鸣玉这才猛然回神,讪讪地移开视线,以至于没看到楚王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

      窗外白雪皑皑,阁内暖意熏人,精心打扮的云岫眉眼描画得格外精致,一颦一笑皆带着刻意雕琢的风情。

      他捧着白瓷碟欲近前布菜,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听闻殿下喜食河鲜,这醉虾是奴亲手剥的,您尝尝~”

      陈络心底暗恼,这嗓音竟也与薇赫有几分相似!

      凭空冒出来的人,从样貌到嗓音哪怕身量,都同薇赫有几分相似……他立刻联想到同舟会培养女子送入后宅的伎俩,女子能送,男子自然也行。

      云岫这模样,莫不是冲着他来的吧。

      此刻莫说云岫,连魏鸣玉这等草包,陈络都跟着警惕上了。

      面对云岫的讨好,他面上却只作不解风情,要么恰好转头,凑到薇赫耳边低语几句,引得薇赫微微侧首倾听;要么便抬手虚虚一挡,正色道,“本王自己来即可,不劳烦你。”

      那副榆木疙瘩做派,直让云岫的媚眼尽数抛给了瞎子看。

      魏鸣玉在旁观望,只觉楚王果然是个不通此道又不解风情的,心下有些惋惜,便凑近陈络,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低声“劝慰”道,“殿下,您府上这位……漂亮是漂亮,只是这气势太盛,瞧着就让人发怵,还要人捧着纵着,哪有云岫这般温软可人,善解人意?”

      言语间,他还不忘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家带来的云岫,那目光不似瞧一个活生生的人,反倒像是欣赏一件精巧的物件或一只可人的宠物。

      “本王乐意!”陈络想也不想便驳了回去,“我的王妃自是最好的,何时轮到你来品头论足?”他侧首见薇赫仍从容品茗,周身气息却冷了几分,不由心下暗笑。

      他家这位只是瞧着淡然,可不见得就喜欢听这些了。

      陈络故作深沉地摩挲着下巴,视线在云岫脸上转了一圈,这才牵着薇赫的手慢悠悠道,“还是阿星这般最好,至少他眼神端正,不像有些人得了眼疾一般无故乱眨;身形也挺拔,不像没骨头似的,动不动就要往人身上倒。”

      当然,念着今日还要从这草包嘴里套取东鲁省的消息,那些更刻薄更难听的话,被陈络硬生生咽了回去。

      饶是如此,这番奚落仍让魏鸣玉面露尴尬,云岫更是脸色一白,只作泫然欲泣状,瞧着好不可怜。

      “瞧本王,难得知己相聚,说这些扫兴的作甚。”陈络见好就收,脸上瞬间换上爽朗笑容,举杯道,“清越兄,是我失言,自罚一杯!来,满饮此杯!”

      他有意拉近关系,便拿出了往日混迹纨绔圈的本事,不过片刻,便与魏鸣玉推杯换盏,行起酒令,猜起拳来,气氛很快又变得热烈。

      魏鸣玉本就是声色犬马之辈,见楚王如此给面子,那点不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投入其中。

      几轮过后,陈络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他忽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作醺然状,语气带着几分不忿与抱怨,“说起来就气人!太子真是好福气,太子妃有孕不说,连那方侧妃也诊出了喜脉,前儿个还特意来我面前炫耀……哼,有子嗣就很了不起吗?”

      薇赫安静地坐在他身侧,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有些好笑,陈络面前那壶里,分明又是甜酒酿,这人装醉卖傻套取情报的功夫,倒是愈发精湛了。

      魏鸣玉本就喝得面红耳赤,头脑发昏,一听楚王提及东宫和自家兄长可能知晓的内幕,那点卖弄的心思立刻被勾了起来。

      他凑近陈络,带着酒气道,“殿下您是不知啊,那方侧妃肚子里怀的可是个金疙瘩,如今娇贵得很,日日闹着要吃鲅鱼水饺,普通鱼肉饺子还不行,非得是东鲁海域那儿现捞的鲅鱼、再由东鲁大厨现包的饺子……”

      “这京城哪里能寻到合意的?她就仗着身孕折腾不休,连太子殿下都被闹得心烦。”

      陈络醉眼朦胧地摇头,“要说四哥也是的,东鲁距京城又不算十成十的远,若她成心想要,多花些银子,让人快马加鞭运些鲅鱼来有何难?真是矫情!”

      这矫情也不知是在说谁。

      “唉,殿下有所不知啊。”魏鸣玉酒意上涌,彻底失了分寸,挥舞着手臂,面红耳赤地嚷嚷,“近来东鲁……那边,运输颇多周折……京城这场大雪还未化尽,东鲁那头的雪势只怕更猛,听说都封了路了……”

      陈络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惊讶,压低声音问道,“莫不是……已成灾了?怎不见有报灾的奏折递上来?”

      “……谁晓…晓得呢?”魏鸣玉打了个酒嗝,眼神涣散,“……家兄…前日归家时,曾顺口提过,说今年东鲁上供的……那什么阿胶和鲁锦,无论数量还是质量,皆不如往年……许是地方上出了什么乱子,不敢上报……又或是那群蠹吏懈怠了……嗝……”

      陈络心下一凛,面上却嗤笑一声,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不屑,“怠惰?哼,怕是心思都没用在正道!罢了罢了,这些琐事,自有太子与户部的大人们操心。”

      陈络仿佛厌倦了这个话题,再次举起酒杯,声音扬高,“喝酒喝酒!莫让这些俗务扰了你我的雅兴。”

      山居院的西洋玻璃窗外,积雪压松,偶有寒雀掠过,静谧如画。

      薇赫姿态闲适地靠着窗,一边欣赏着院中雪景,一边将陈络这场滴水不漏的纨绔表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转到对面的云岫身上,却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魏鸣玉身旁,适时地添酒布菜,低眉顺目,毫无存在感。

      云岫倏地抬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仅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各自移开,仿佛只是风过无痕。

      ……

      神枢营校场,寒风依旧凛冽,但操练的呼喝声却比往日齐整洪亮了许多。

      薇赫一身利落的玄色训练服,立于点将台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正在练习基础阵型变换的兵士。那些个先前站没站相的勋贵子弟,经过他这几日极具针对性的操练,如今虽谈不上脱胎换骨,列队行进时,总算有了些军队的模样,精气神也提起来了。

      薇赫面容依旧冷峻,训斥起来也毫不留情,但他深知,这些纨绔子弟自有好处,别的不说,消息是个顶个的灵通,没看陈络就是从魏鸣玉口中,轻而易举地套出了东鲁省可能生变的信息么?

      他也无需刻意拉拢,只是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教官的本分,在操练过程中讲解一些在实战中极为受用的小窍门;或是在一天辛苦的操练结束后,教他们一些舒缓肌肉酸痛的技巧。

      不过几日,这群眼高于顶的纨绔,虽仍不敢轻易与他搭话闲谈,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休息间隙,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也不再像防贼似的刻意避开他了。

      此刻,中场休息的锣声响起,众人纷纷寻地方坐下喝水喘气。李铭仁用袖子擦了把汗,就地与身旁之人闲聊,“诶泽之,你家中可有东鲁省那边的消息?昨日我府上接到商队传来的信,说那边通往京城的驿道被大雪封了快十天了!”

      “好多商队都滞留在城里,进退两难。怪的是,官府迟迟不见组织人手清雪,倒像有意隔绝往来似的。”

      身旁有人接口道,“怀德兄也听说了?我昨儿个去舅父家请安,也听他提起一嘴,说东鲁今冬的炭价比往年翻了两番还不止!官府说是今年炭产不足,要限量……可谁人不知,东鲁林木丰沛,往年烧都烧不完……东鲁今年可真古怪。”

      校场另一端操练正酣,薇赫负手远眺,看似闲适,却在听闻东鲁有变时,凤眸微微一眯。

      从魏鸣玉到校场二人,再加上陈络得知的东鲁户部钱粮账目玄机,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指向东鲁。

      他心中雪亮,东鲁之事,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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