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事精 啧啧啧 ...
-
车门关上,引擎低低地哼了一声。贺时衍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厂房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没了。
他摇下车窗。
风猛地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肺里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全部换掉。
"冷就说。"贺砚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开。
"不冷。"
上了国道,两边全是绿。大片的田,远处的树,头顶的天,铺天盖地挤进车窗里。贺时衍靠着窗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
贺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车速悄悄慢了那么一点。
然后水温灯亮了。
贺砚皱眉靠边停下:"我下去看看。"
引擎盖一掀,热气噗地冒出来。贺时衍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他。贺砚弯腰检查水箱,袖口蹭了一道灰印子。
"开锅了,得等。"他直起身,转头看了贺时衍一眼,"你站远点,别烫着。"
贺时衍没动。
贺砚就走过来,拉着他胳膊往后退了两步。退完就松了手,指腹的温度在他小臂上多留了一瞬。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风把路边的草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带起一阵风声又远去。
贺时衍蹲下去,看草丛里几朵小白花,五个瓣,中间一点黄,矮矮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贺砚也蹲下来。
"什么花?"贺时衍问。
贺砚看了半天:"不知道。"
"哦。"
贺时衍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指尖凉凉的。风又吹过来,把那几朵小花压得贴了地。
"……其实好看就行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转头看贺砚,盯着花。但贺砚转过头看了他。
看了很久。久到贺时衍感觉到那道目光了,侧过脸:"……你看什么?"
贺砚的喉结动了一下,别开眼:"……没什么。"
他站起来,朝贺时衍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贺时衍把手放进去。贺砚一拉,他就站起来了。但站起来之后,贺砚没松手。
掌心贴着掌心,粗糙的薄茧抵着柔软的指腹。风还在吹,把贺时衍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贺砚的拇指动了动,往下滑了一点,落在贺时衍手腕内侧那道疤上。隔着薄薄的纱布,他轻轻蹭了一下。
贺时衍缩了一下。
贺砚反而握得更紧了。
"……疼吗?"他问。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贺时衍低头看着他的手:"……早不疼了。"
贺砚没说话。
然后他把贺时衍的手抬起来,低头,嘴唇轻轻落在了那道疤上。
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小心翼翼拼回去的第一道力。
贺时衍整个人僵住了。脑袋里嗡的一声,从手腕一路麻到后颈,然后耳根烧起来了,烫得他几乎想抽手——但是没抽动。
贺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就是那种憋了很久、一直压着、忽然没压住的红。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湿,还没来得及凝成泪就散了。
"时衍……"
他往前了一步。
贺时衍没退。
贺砚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唔——!"
贺时衍的惊呼被堵在唇缝里,全碎成了含含糊糊的鼻音。他手抵在贺砚胸口推了一把,没推开,反被贺砚另一只手攥住了手腕,攥得他指尖都麻了。
"放……唔……哥……!"
贺砚没理他。嘴唇压着他碾,从唇角到唇缝,一下一下地蹭,带着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急,抖,却不肯松半分力。贺时衍喘不上气,被逼得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哼,软塌塌的,尾音都在颤。
"唔嗯……贺砚……!"
他叫了全名。贺砚顿了一瞬,然后更凶了。拇指掐着他的下颌往上抬了抬,逼他把唇缝张得更开,舌尖探进去的时候,贺时衍整个人抖了一下,攥住贺砚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
"——嗯……!"
那个声音被吞了大半,只剩一点湿漉漉的尾调飘在风里。贺时衍腿有点软了,膝盖微微往下坠,贺砚的手臂立刻箍上来,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箍得他脚后跟都离了地。
"唔……放……开……"他含含糊糊地往外挤字,嘴唇被堵着,每个音都是碎的。
贺砚终于松了。
退开的时候嘴唇带出一丝亮晶晶的线,断了,落在贺时衍的下唇上。贺时衍整个人靠在贺砚手臂里喘气,嘴唇又红又肿,一开一合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眼眶湿透了,睫毛上挂了水珠,眨了一下就滚下来,在脸颊上拖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瞪着贺砚,瞪着瞪着,声音抖出来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你属狗的啊……"
贺砚低头看着他,没说话。眼底那层乱的还没褪,喘得比他还重,嘴唇上沾着他的水光,也没擦。
贺时衍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攥着贺砚的衣襟没松开,攥得指节发白,布料皱成一团。
他赶紧松了手,掌心汗津津的。
"……衣服皱了。"他别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贺砚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轻轻的,带了那么一点嫌弃。
"事精。"
贺时衍猛地转回来:"……你说谁事精?!" 眼睛还湿着,腮帮子鼓了一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贺砚说。嘴边的笑意没收,眼底那层乱糟糟的东西退了一点,换上了一个更软的东西,"衣服皱了你赖我,烫着你赖我,花叫不出名字你也赖我。刚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时衍肿起来的嘴唇上。
"刚才你也赖我。"
贺时衍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耳根红到脖子根了。
"……放……放屁。"他憋了半天,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明明是你……是你先……"
"我先什么?"
"你——"
贺时衍说不下去了。他猛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副驾驶跑,拉开车门钻进去,砰一声关上,比平时重了三分。
贺砚站在原地,看着他后脑勺对着车窗,露出一小截红透了的后颈,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走过去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时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朝着窗外,耳朵红得发光。
"……走了,事精。"
"你别叫我事精!"
"行。"贺砚打着方向盘,语气很淡,"走了,宝贝。"
贺时衍猛地转过头:"你——"
贺砚目视前方,嘴角弧度藏都藏不住。
贺时衍瞪着那张侧脸瞪了三秒,最后"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对着窗外。耳根比刚才更红了。
一路没再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口呼出的气流声。贺时衍把脸对着窗外,但那截后颈一路红到了家。
到了。老居民楼下,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刚冒出来的嫩叶上。
"二楼。"贺砚拎着包走在前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不大,旧沙发,木茶几,窗台上一盆绿萝。夕阳光从西窗泼进来,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蜜色。
贺时衍站在门口,没动。
"床今天铺的。"贺砚把包放下,转过身,"床垫按你以前的习惯买的,软硬适中。厨房东西都买齐了,碗也洗过了。你看还缺什么,我明天补。"
贺时衍没说话。走进去,推开窗。
晚风涌进来,楼下有炒菜声、小孩笑声、水果摊的喇叭,混在一起,又吵又热乎。
他靠在窗边呼了一口气。
"……有鸡蛋吗。"
贺砚在客厅中间站了半晌:"……有。"
"我想吃蛋炒饭。"
贺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进厨房,围裙带子系了两遍才系好:"你先坐,很快。"
灶火啪地燃起来,油倒进锅里滋啦响。贺时衍没坐,站在窗边听厨房的动静。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上面一串数字,一行乱码符号,看不懂,折好放回去。
"时衍——"厨房里传出来,油锅声盖了一半,"蛋要嫩一点还是老一点?"
"……嫩一点。"
贺时衍关上窗,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贺砚背对着他,蛋液倒进锅里,金黄色的一圈蓬起来,油花滋滋响。他肩膀还是绷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贺时衍就靠在门框上看他,没出声。
蛋炒饭端上桌。金黄油亮,葱花绿生生的。贺时衍低头扒了两口,鼻子猛地一酸,赶紧又扒了两口压下去。
"你也吃。"
贺砚坐在对面没动,看着他吃。听见他说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
吃完贺时衍去洗碗。水流细细地冲过碗沿。
贺砚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水开小点……别溅袖子上。"
"知道了。"
碗放进沥水架,叮当一声。贺时衍关了水,擦了擦手。
"哥。"
"嗯。"
"明天去买盆花吧。"
贺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连头发丝都是暖的。
他看了很久。
"……好。"
又说了一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