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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封闭空间 问题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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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是分人的,像这样有辨识度的嗓音,即便商寓只听过很少几句,也能轻易认出来。
何况这地方目前貌似只有三个人,打扑克都少一只好手,更别说凑起来一桌麻将了。
和他一起?鬼才想。
商寓闻声抬眼,几乎下意识就想挥手扬袖,大喊不必。转头就见秋恒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还换了身装扮。
先前的寥寥几眼虽说也勉强算是正儿八经的见面,但角度、动作各有各的奇葩难言,除了动手威胁就是疑似故意伤害,精彩得要死。
说起来,这还是商寓第一次完整地看见秋恒。
天空黯淡得如同混进了墨水,愁云重垂,并没有比昨天好到哪里去。门外的漆黑檐廊典雅古朴,屋内散出来柔和的亮,浅浅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明夜的月光。
这个人刚好侧身站在那里,半明半暗。
他穿着一件身剪裁利落、样式时尚的深灰色大衣,将本就匀称的身材衬得英挺修长,清晰明朗的轮廓此刻被不佳的天色隐去大半,只剩下一双像蒙着朦胧雾气的眼睛,静静地往两个人的方向看着。
一古一今,出现在同一个场景里,有种出乎旁观者意料的和谐美妙。
于是,商寓很不妙地迎来了几秒讷讷的迟钝,他脑子感叹一般蹦出五个大字:真是好皮囊。
而后神魂归体才回过味来,一半的理智开始疯狂措辞该如何委婉拒绝不伤和气,另一半则很合时宜想起了那句该死的“帮忙”。
疯狂搅合之下,上下嘴唇怎么也哆嗦不开,原本该要立即说不的时间空白了个彻底,偏偏他脸上还在保持一种意义不明的礼貌笑容。
秋恒低低道了声“好”,算作对商寓默认的回应,转身进屋时叫走了程沣。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商寓看见灰色衣摆的一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很快就没了踪影。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一个默默发大愁的米白长条。
不为别的,只是,这个忙不出意外会很难帮。因为商寓实在太明白解煞师的工作逻辑了。
坦白讲,解煞师和药师这种猛一听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的工作方式意外地相像。
药师不忙的时候上山采药,回家晒药,分门别类地存好各种各样医人的药材;等到病人来找或是病人的亲友来请,届时施针配药先解了燃眉之急,就算初步帮人解决了问题。
解煞师也差不多,无事之时准备一些必需的符咒丹墨之类,等到深受困扰的乙方一个电话咨询过来,拎起包袱抄起家伙直奔目的地,进行一些意味深长的肢体动作,也算在大功告成上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过程艰辛危险这些字眼的确不假,毕竟翻山越岭、开坟掘墓是常有的事,步骤有多么多么的曲折麻烦却谈不上。
说到底开山祖师就传下来那几样,翻来覆去地研究摆弄也逃不出以符咒和阵法压制、转移、储存、消解等固定的几种。
能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还是要看悟性高低,毕竟,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天才的模具” 。
那么好的,问题来了——阴煞去哪了?
从来都不需要阴煞!反而这玩意儿恰恰才是更需要被解决掉的那个。
一般的阴地不太会出现阴煞,只有阴气过重形成肉眼可见的昏沉煞气时,才会长时间酝酿出能言能思的非人之物。困难程度堪比上青天,所以几乎没什么人有幸得以偶遇观摩。
而阴煞最大的能耐就是感应阴气——一个地方的阴气煞气越是浓重混乱,就越能够被阴煞感知,从而准确定位,毫无误差,比市面上任何导航和警犬都要不讲道理。
至于邪气漫天的阴地煞在哪儿,里面究竟有什么,解煞师又需要从那里面得到什么,一般人就不得而知了。
小命被扼住的商寓吃人嘴软,暂时还没有一探究竟的壮志雄心和特意找死的勇气。
回到房间漫无目的转了一圈,满眼尽是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没发现可心之物,他便安安静静呆在桌前挨个读了一遍目之所及物品的说明书。
出发之前,商寓猛然瞥见门口张牙舞爪的扎眼闹钟,他若有所思在门前停了几秒,然后从四仰八叉的细根上挑了串垂挂的木珠。
万一路上无光无景无聊透顶,既不至于闲到把人家的车给抠个大窟窿,也算个不开口说话是因为“有事在忙”的正经倚仗。
那副烂铁嗓子生锈掉渣,牢牢锁住了商寓大侃特侃的欲望,不老实不行。
不过万万没想到的事实很快证明,想说也没时间。
大门外这辆车轮胎和外观新得仿佛刚从4S店空运过来,空间足够,毫无多余装饰,唯一委屈的只有做了个完美体前屈的副驾座位。尤其上面还层层叠叠摞了一堆来路不明,但用途看起来相当明确的A4纸和文件夹。
历经九九八十一个腾挪移转的商寓还没在后排坐稳当,不受控的眼睛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此盛况一扫眼底,一丝应景的悲情难免油然而生,里边掺着股说不出的复杂。
单手撑靠车门的程沣帮体虚青年·商更换完座椅还没离开,卡壳似的站在一旁,过了会儿,像是忘记的什么东西死而复生,忽然兴冲冲地咳了一下。
商寓略显疲惫的的视线一下被引了过去。
面带喜色的司机先生见商寓看了过来,反倒什么话也不说,而是先对着正正放在商寓前面的文件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圆登登地睁着满含鼓励与肯定的眼睛,对着面前的人使劲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呢——随便看,都是你的。
珠串,多余了。
某人,多虑了。
商寓自然而然放下了半点没焐热的消时玩意儿,默默近前,伸手移开最上面一沓写着《注意事项》的零散纸张,着重把近十份文件夹从下到上拨了一遍。
他本想先挑点要紧的翻来看看,却发现光滑锃亮的蓝色外皮上什么标识提醒也没有。
也是,这种特殊行业通常都尽力往讳莫如深上靠,怎么可能明明白白写着“某地某家·闹鬼!人祭!骨垛!阴神!”万一丢了、掉了、落哪儿了,光是瞄一眼都惊能得路过的好心人退避三舍,谁还敢往警察叔叔那里送。
内心表示一万个肯定和理解的商寓重新后靠回来,这时候便听程沣操着那口有棱有角的普通话,端正嘹亮地开腔了。
他爬上蹿下,眉飞色舞地把各个智能按钮的功能用途详细介绍了一番,看商寓带着笑意不住点头,才在再三确认后心满意足地功成身退,转身离开。
没心思再注意其他。因为最上面的那本拿到手里,刚随便览过几页,商寓沿着纸边轻轻滑动的食指就顿住了。而且,越往后看,映入眼帘的图片越能印证他在那个阴天早晨的推测。
听到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有人坐了进来,商寓连头都没舍得抬起来,翻了一页问道:“我们多久到?”资料太多,而目前自己掌握的信息又少得可怜,只能见缝插针抓紧时间。
“三个小时。”那人回答,隔了两秒,又改口,“四个。有雾。”
商寓当即就明白了为什么问程沣行程的时候,对方一副脑袋空白的热心反应。因为开车的是秋恒。
雇主工作,员工居家,震惊之余,商寓生出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定自己也能只吃饭不干活,轰轰烈烈地体验一把软饭的味道。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白日梦翻开第二本,和第一本一样,满满当当全是关于冯家老宅的屋内摆设、建筑外形及周围景致的高清照片,直到第四本才有对冯家相关人员的文字记录——仅限他们对实际情况以及切身诉求的激情口述。
与求职简介的极简风不同,和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行文流畅的论文更没得比,毕竟能想到“实在不行找大师看看”这一步的,多少知道自己家的事沾点不好宣扬的隐晦神秘,是以从根本上就奠定了“明三分藏三分含糊三分”的谈话基调,可偏偏又实在不堪其扰,于是只能在情绪上百分之两百淋漓尽致地发挥。
结果差不多都是“哎呦”“老天爷”“造孽”“咿呀”一抓一大把,实实在在认真追根溯源为什么会事已至此的话,满打满算听不到几句。
可是商寓发现,自己手中的词句不仅措辞客观中立,简明扼要,甚至通篇连废标点都难见到,明显是有人对听到的内容进行过细致的整理。
紧接着的几本是根据照片做出的分析判断,这部分内容商寓看的很快,大部分和他想的没什么出入。
总而言之,内容方面没什么问题。
就是……这字吧,未免太大了!
直到看完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时,商寓才猛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不太正常,似乎还隐隐透着脑子有毛病的奇怪现象——一张标准A4纸上只有十来个字,平均每隔1.5-2s就要唰啦一次。
就连刚开始被移开的《注意事项》也大方得如出一辙,原本两三页就完事的东西,硬生生多出一沓。
除此之外,商寓从左边座位上拿起的平板也是同样的毛病。
屏幕上硕大的手写“滑动”和粗重箭头相当引人注目,他伸出食指,带着怀疑发现了新资料的心情,十分标准地跟着指示做了一遍,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到了不仅和文件里一模一样,而且还缩小好几倍的图与文。
这时,后知后觉的商寓登时如梦初醒。
本以为准备文件的人哪里有点问题,没成想是人家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脑袋不中用——不仅驾驭不了现代智能电子设备,而且还,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
盯着正常字体愣了半天,又面无表情地从膝盖上抬起头,商寓实在没有忍住,很干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自始至终无人说话的封闭空间里,显得突兀又莫名其妙。
接着,四只眼睛同时出现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秒,又离开,谁也没说话。
目的地很远,其中当然有三层自建小古楼海拔高——矗在山顶的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冯家祖宅过于偏僻难寻的缘故。
不用说,从刚才那动静开始,跟没事人一样开口闲聊算是没戏了。
然而车窗外无论怎么拐都是灰色晦暗的乱林断木,满地碎叶杂枝,野草遍布,精彩程度并不能达到留人的效果。
于是闲下来的商寓百无聊赖,歪头倒在后排座椅上,浓密的黑色眼睫无规律地忽闪跳动,很难不怔怔地发起呆来。
思维一散,念头就毫无预兆地从“今天天气不太好”过渡到“昨天究竟是怎么上的床”的问题上。
当然,其中还包含了对“黑白符镇什么时候取掉的”、“被人拖走还是扛走”、“打的车还是有专人接送”等一众让人费解的过程的认真思考,最后的最后,不可避免就落脚到了今天的重头戏——冯家的事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