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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如晦 没有鸡鸣不 ...

  •   商寓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
      流年不利、霉运加身这种东西,似乎是要开始在他这种满身晦气的人身上发作了。

      该怎么评价呢?
      认人很准,时机要命。

      若被带走调查,鉴于并非顶着一张明晃晃刻有“天赋异禀,异于常人”的脸招摇过市,所以身为三无乃至全无的地底来客就算摇身一变,被打成有嫌疑重大的黑户,起码还是能保住一条小命的。

      而落到解煞师手里,那可谓蛇精遇雄黄,上来就现了真身。
      而且他们对凶地阴煞采取的措施一向不挨留情面的边,行事中处处透露着永除后患的狠厉,很大概率会送给商寓一个魂飞魄散、挫骨扬灰的绝命下场。

      怎一个惨字了得!

      眨眼间又愁又苦,凝重的沉眸上眉峰高蹙,在眉心中间挤出一道褶皱纹路。
      商寓感觉头从太阳穴一路疼到了脑仁,又从后脑勺一路飙了出去,高低是个贯穿伤。

      坐以待毙就会完,得赶紧跑……

      大路尽头纷乱的葱茏间,冷冷转出一抹长身白影。

      来人衣着宽大白净,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花纹繁饰,袖口衣角被风吹得飒飒作抖,乌黑长发一路斜逸。
      此等形象,十分符合寂寞空林无灯无人的阴森调调。

      几分钟后,白衣男人出现在商寓身旁。
      半掩在轻薄白衫下的素白长指缓慢抬起,指尖朝那张安然闭目的脸点点靠近,似是要触探鼻息。

      在这间隙,闭眼假寐的商寓忽醒抬腕,尖嘴铜鹤刹那直抵荒郊来客的喉咙。
      走为上策,奈何近乎全身瘫痪,两种身份又堪称水火不容,只得出此下下策。
      铤而走险可以说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佳解决方案。

      那只复健了一早晨的手臂估计没想到,会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突然被授予此等重大使命。
      那只被嫌弃能看,但貌似没什么屁用的铜鹤恐怕也始料不及,会被便宜主人临时当起直逼命门的冷兵器。

      对面单膝屈跪的白衣颈间一凉,滞在原地。

      看样子这人完全没料到会有此种招数,面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不过他回神倒是挺快,继而从容地拢手撤回,一副“我就这么看着你”的泰然无谓。

      容貌俊逸,沉眸含冬,一张十分具有冲击力的脸陡然出现在跟前,商寓破釜沉舟断然睁眼时,其实有被猝不及防间撼得呼吸顿了一顿。因为很近。

      然而不过半霎。

      除了他自己对这种仿佛被震了心窍的反应有所意外之外,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他身上眨眼消失的细微变化。

      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商寓便懒懒弯了眉眼,弧度自然地像本就如此,友善道:“哎,来人啦。”
      可惜的是,这些字之间如同掺了沙子,涩涩的,像从喉咙里刮蹭出来,没那么悦耳。

      可能姿势有些累人,对方收在身侧的手落了下去,撑在地上。
      商寓微微歪头看了眼,一副理所应当的似惊似疑中混着几分不太明显的探究,接着特意放低声音尽量泯去哑意,轻声问:“这位,难不成你和我一样,也迷路了?”
      这鬼地方到底是哪儿他还真不知道,迷了路倒也不算胡说。

      此时此刻,那关心又日常的语气配上一双无辜亮眸,真有种实心实意的温柔。
      如果不是正在一丝不苟地抵着别人的咽喉的话,想必会更有迷惑般的说服力。

      杵在一旁的冯殿桥目瞪口呆地看着几秒内发生的一幕幕,又惊又急,又慌又怂。
      等三天等来个比自己还像鬼的大男人,算怎么个事。
      比怎么个事更算个事的是,那新来的男人好像也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冯小年轻敏锐地意识到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妙。他默默后退,相当后悔刚才大喇喇装作开朗和事佬喊的那几嗓子:“诶,嘿,打人不行,要不得。”

      眼看门口两人正不死不休地对着眼,无一分心,他决定先缩起来。于是麻溜地钻到棺材后面表演了个原地消失,索性再不劝架,再不出声了。

      两厢对峙,被一呼一吸荡出去的气息飘悬在方寸之间。
      暧昧的距离里全是肉眼可见的防备和微不容察的探究,春日薄冰之下潜藏的冷酷一触即发,仿佛眨眼间就会针锋而对。

      两双好看的眼睛无声凝视,目光咫尺远,相撞又混在一起,只纳了彼此。
      所以情绪、神态、呼吸频率,甚至连眼睫一丝细微的颤动,都仔细清楚地映现在双方眼底。

      由于全力倾身,商寓周身肌骨临时紧绷而起,受力最多的手腕和侧颈的线条被顶得尤其明晰。
      忽然间,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足够了解自身情况,他清楚这种感觉并非强弩之末的乏力窒息,更像是突如其来的某种外力形成的阻隔。
      如同一道屏障从天而降,笼附在身体周围,严实密集,凝成一处封闭空间,轻而易举断了与外界的密切联系。

      猛一低头,商寓千辛万苦维持住的和蔼可亲隐隐出现了裂痕。
      只见一道红色字符和一道黑色字符忽而平行,忽而交叉,蛇链一样,悄无声息从笼罩在宽袖之下的触地指节一路爬到他身上,眨眼将他给锁了个七七八八。

      黑白符镇!

      符咒五花八门,用途各有不同。
      符镇属万千符咒中的一种,乃是化解凶地的特用之物,主辟邪、镇压。
      因其大大区别于一般灵符的贴、挂、燃之用,且杀伤力巨大,于是长久以来单成一套体系,重符文不重咒语。

      外观倒是和普通符咒没多少不同,多为黄底朱字。
      只是在某些时候,为了某些特别的目的,解煞师会用一种特制黑墨描覆在朱字上,或者只用黑墨在空白符纸上画写。
      因此,解煞师中很早便有了白、黑的简单指代。

      可无论是黑是白,都不是商寓能承担得起的。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玩意儿也等同于为依赖凶地过活的阴煞量身定做。
      喏,这不,一下就给人定得凝固了。

      刚开了个头,刚不动声色恭维了一番,关键要紧的话都飘在舌头尖上还没往外倒呢,就这么草率地被制住了?!

      商寓不甘心,脸上的笑冻了一半,另一半带着黑红交错的彩,垂死挣扎。
      措手不及的攻守易型让他字都没来得及蹦利索,刚开口就自己给自己噎了一激灵:“等、等等——”

      白衣男人单手覆上商寓木然的侧腕,连带倔强挺立的尖嘴铜鹤一起,通通按回那方清骨凸起的膝盖上,而后淡然起身。
      看样子是彻底不打算开口理会了。

      轻缓的脚步从商寓身旁迈过,没带起风,也没乱了灰尘。
      只在两人身形交错时微微侧头,从低垂的眼角收回了悬而未落的一瞥。
      本该具体落到某个人身上的一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自上而下掉进商寓眼底,竟让他瞬间生出些没来由,也找不到去处的在意。
      是以刚才措辞好的交易谈判之类的讨价还价,一股脑全落在了喉咙里。

      还没来得及再细看细想,就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模模糊糊听到的最后一点动静又远又轻,有几个不经意掉进耳朵的字反倒沉沉的,好像是:“受人所托。”

      · ·

      与其说商寓是被雨声吵醒的,不如说是被急雨给惊醒的。

      大点子又重又乱,如同从高空掉落的大颗黄豆,噼里啪啦砸下来,就像一群人在外面拿着棍棒猛敲窗户。
      那天塌一般的阵仗,恨不得让人临时患个心悸,再当场撅过去。

      倏尔睁眼,喘着粗气的商寓下意识想折起,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然而身体素质实在过于惨不忍睹,干起起不来,折腾半天只能用半边臂肘把自己一丝丝撑高。

      扭头四看,朦胧中却见满目盈黄不知从何处散出,无声无息铺了满地。

      飘洒四散的暖色漫在陡然睁开复又压低的长眸周围,先是慢慢降落在那不安的长睫上,又悄悄融进颤动的瞳孔里。
      光很柔和,眼睛适应的过程也很柔和。

      可还没等到视线彻底清明,一股比水土不服还要沸腾百倍的不适彻骨袭来。
      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商寓像是猛然脱力,狠皱着眉仰倒回去。
      那动静听起来像是撞在床上。

      一长条人刹那间瑟缩成团,抽搐的手指抓攥被角,紧接着的瞬间,空荡的房内猝起一道难耐又克制的抽气痛呼。
      紧握的拳头跟着抬起,半压半抵堵在齿间,牙印深陷。
      他刻意消音遮挡,然而喉咙里漏出的声响早已支离破碎到听不出任何形状。

      潜意识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果然如约而至。
      就像不知不觉被人暴打成重伤,却好死不死在全麻和肾上腺素消退时从昏迷中苏醒。
      顷刻间,类似内伤外伤等不容忽视的存在前赴后继地翻涌出来,痛感撕扯绞割,研磨着理智,一旦开始只会让你想方设法求它停止。

      雨越下越大,那么严实地压下来。
      裹住了天地,裹住了商寓。
      从天而降的水声隔绝一切,湮纳一切,藏起了好多好多。

      不由自主地,他躲进软被,咬着牙,任自己喑咽得放肆。
      只知道好疼的混乱思绪片刻空白,他就在那片刻的间隙里仓促地想:“这雨也没那么恼人……”

      ……

      好在剜心玩意儿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来得快,去得也干净。
      否则没有外物帮助纾解,只靠意志硬扛,他早晚要找根结实绳子给自己挂起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何苦长久受这糟烂罪。

      彻底活过来的商寓恹恹地扫了遍被搅得乱糟糟的床铺,起伏的胸膛沉沉纳进一大口空气,没再乱动。

      他舒缓呼出带着一小截小一截停顿的长气,边平复边寻思,强烈预感以后随时随地都可能遭遇偷袭。
      那情形大概是:没头没尾没预兆,咣当就来了一下子,然后再使劲难受一阵子。

      想到这里,平躺在床的人眼皮绝望一合,闷闷回以一声力不从心的冷哼。

      就着这个欣赏天花板的姿势,听着外面连绵的雨声渐小渐落,他初步打算好好冥想一阵。
      捋捋脑子,顺顺心气儿,再继续躺尸。

      然而不一会儿,从深处蒸腾出的烦躁焦郁,把本就蠢蠢欲动的大眼忽地撑开。
      思绪是一种既悬空又找不到方向的混乱,乱得人眉心直拧。
      只觉到处都不顺当,哪哪都不安心。

      以求赶快稳住那风雨飘摇的安全感和朦胧难消的无所适从,此时此刻的解决办法,唯有立即从周围环境中了解一些、掌握一些。
      什么杂七杂八的都行,只要能把他空空如也的脑袋水泄不通地裹上一通。

      比起真实的疼痛,这种感觉是另一种维度的十分煎熬。
      白噪音和床的绝妙搭配再怎么惬意和谐,商寓也静不下心了。

      小心翼翼撑着胳膊直起,谁知腿脚刚跟着上半身移动一小截,便觉右腿小腿下方如同什么镶进骨头般,出现一片剧烈钝痛。

      “又来!”
      局部钻起的肉疼激得他半边身子猛抖了一哆嗦,两个字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缀着大半气音。
      湿淋淋的冷汗才刚消下去,又在额前腾起薄薄一层。

      方才由内而外的剧痛铺天盖地,压过一切,完全没心思注意其他,更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后遗症。
      伤处锥心的余韵让商寓不自觉噙咬起下唇一侧。他从高枕上歪头去看,眯皱成团的眼睛里片刻只剩讶异。

      什么狗屁后遗症,竟然全是新伤。

      整条腿在床被间揉得通红,脚踝尤其是重灾区,不知何时淤了一圈有大有小的不规则青紫,紫多青少。
      宽度相当可观,粗略估计有两指粗细,上面隐隐发黑。
      就像戴了个私人定制的脚环,款式颜色独一份,怎么看怎么不祥。

      商寓:“…………”

      红·罪魁祸首·珠系得不紧不松,高低合适,此时正松松散散搭在踝骨上。
      在黑绳和淤血的衬托下,它光彩夺目得旁若无人。

      这么准确的位置一看就知道经过精心考量。如果不是特别注意,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商寓难得见到自己脚腕如此一片姹紫嫣红的好景,他一动也不动,晦气地盯了那血红血红的玩意儿好大一会儿,沉默中似乎藏着要把绳子狠狠拽断的冲动。

      于他而言,喜欢收集饰物和随时贴身佩戴,完全是泾渭分明的两码事。
      原因很简单,也稍微透着那么点儿扯淡。

      据当事人反映称,那感觉就像是在身上挂了甩不干净的水滴一样。
      即,纯嫌赘余麻烦。

      如果某天兴致突起,系绑到手腕上深深欣赏,不到半天他肯定二话不说摘下来,远远搁置一边,绝对不可能留着过夜。
      以后偶尔想起来,指背轻扫一遍也不算冷落辜负。

      又因为无比清楚自己多看一眼、两眼、三眼也懒得弯腰费那个力气的德行,更没想过要在脚踝这种偏远地区做文章,更不要说现在半点多余的劲儿都收拾不出来。
      即使不习惯,也不会拖着所剩无几的老命,硬要弓腰抬腿去解决这份碍眼。

      从七彩色块上的黑红收回目光,商寓噙着将出未出的笑意,最终依旧回归一脸平静。
      还能怎样呢,留你一命吧,他心说。

      床边一堆用途直接明了的工具,高高低低、胖胖瘦瘦,靠着床沿摆成了一圈,伸手可及。

      手拐、腋拐、单拐、双拐、各式轮椅、行走帮助器、老人四角拐杖……
      助行方面可谓应有尽有,甚至稍远的角落还过于贴心地搁了几截假肢。

      艰难支起身子的商寓目不转睛了那机械腿好半晌,又面无表情地一段一段仰天躺下:“……”谢谢啊!

      房间原本处处透着没什么人味儿的工整干净,暗黄色的灯光覆在各质各色器物上,却意外地映照出一派不可多得的美好宁静。
      莫名营造出一种床上人已经夕阳晚照,步履艰难,是时候该去养老院颐养天年的极致氛围感。

      身残志坚的商寓不负所望,没过多久就艰难拉过最近处的轮椅,开始呲牙咧嘴拖着自己慢吞吞往上面挪。
      嘶!哈!嗯!呃!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完全像在受刑。

      终于捣鼓明白摇杆和有白有黑有红的按键,他迫不及待在房间里溜了好几个大几圈,左折右绕。
      越转越满意,越瞅越顺眼。

      “咔哒”,门把手压下。
      商寓开着那辆顺眼呼啸而出,风驰电掣,奔腾磅礴。
      恢弘了三秒不到,他忽然炸了个毛,人和车的气势一起戛然而止,都蔫了吧唧地原地枯萎了。

      纯属意外。
      谁也没想到门外不远站了个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所以无比顺利地肇事肇到了人腿上。

      轮椅更没话讲,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大张旗鼓地没了电,按钮啥的全不听使唤。
      都完了个大蛋。

      商寓顷刻暗淡如死灰的心里唰然一凉,一缕祖坟遭雷劈的呛人黑烟在看不见的地方袅娜而升。
      怎么就这么寸!

      紧跟着抬头一看,某人只觉这辈子点儿没这么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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