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老槐树 缜密如此, ...
-
名中有石有泉,还在千里之外,意想中该是一片江南水乡的悠然淡雅。可实际上,这镇子无论远观还是近看,仿佛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颜色。
从参天古树到杳渺清雾,满目都是葱郁密集或风吹流散的绿。
连被翠枝碧叶掩映蜿蜒的石板路和林立白墙也没能逃掉,尽染苍苔。
石泉镇,俨然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僻静小镇,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在类似村口的浓荫下,转着看了一圈的商寓忍不住驻足:“哇,这么养眼。”
虽说大老远跑来这地方是别有目标,但这可是第一出正式远门!
七个多小时的车程里,他饶有兴致地背了几十个车牌号,还记了一路写在指示牌上的地名,连和秋老板探讨瞎聊些什么都变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
哪怕眼前这片近似茂密野林的地方诱惑为零,既无好景可逛,也无佳物可赏,甚至远逊于来时车窗外一成不变的车水马龙,可对此时此刻的商寓而言,额外抽出心思尽情欣赏一番,简直是不用多说的轻而易举。
秋恒稳稳伸手,朝远处某块绿指过去:“就在前面。”
商寓当即一点头,连顺着指尖小飞一眼定个方位的意思也没有,只打算漫漫然跟着秋恒往不知道哪儿走。
他很享受这种近似于漫无目的感觉,很不错。
通往远处的小道铺得歪歪扭扭,宽的地方倒也能容下三人并行,可被越来越张牙舞爪的茂盛强行占去大半,两人并行可就完全不富裕,甚至堪称拥挤了。
尤有嚣张蔓茎长长地斜逸出来,直愣愣地横亘人前。
低一些的,商寓还能握起出发之前唯一带上车的拐杖,扫帚似的一划拉,轻轻往一旁扫开。
若是正正好迎面冲来,他就没了秋恒那种一直抬臂挡撩的沉默毅力,更中意自找有趣。一低一偏,以各种姿势和角度闪身躲开。
鉴于两人几乎肩对肩,肘对肘,脚步稍变就可能撞到一起,更别说大幅度的左右摆动。
于是,在很有信心地越过几次障碍之后,商寓垂着安分的目光,有意识地慢了半步,错身走在秋恒肩后,手背揉着额角。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不愿闲的拐杖再次很有节奏地敲打在不规则石板上。
每走上一段距离,它就会蹦出几声清脆的咚响。
越是深入越开阔,声音一散,流在下午渐浓的雾气里,莫名生出一股空灵渺远的味道。
秋恒也不回头,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边挡边走,边走边听。
不知为了什么,他毫无预兆地放慢步子,忽然微微回身看了一眼:“就快到了。”
全神贯注的商寓正一个劲地盯在面前的乌黑长发上,纯黑发带规矩地缠了几圈,绑的不紧,只是随便打了几个结,看不出黑缎带的材质。
只能凭着特定角度的反光微微辨出走向,很难真的看清描画的是字还是图。
然而,一团不可忽视的阴气陡然出现,霎时攫取了延散出去的全部感官。
突如其来的强烈存在感几乎可以称之为堂而皇之的叫嚣,不自觉拧眉的商寓倏地张开眼睛,视线猛然转向,死死钉在石桥那头一棵格外茂盛的参天老树旁。
树干后赫然藏着一双偷窥的黑色眼睛。
商寓:“那个人!”
绝对又惊疑的语气后半句完全可以再跟个“绝对有问题”。
商寓明白他在顾忌什么,于是当即退后一步回到原地,用行动让对方放心,并立即抛出定心丸一样的恳切保证:“放心,我肯定等你回来,哪儿也不去。”
“老先生,吃过饭了吗,跟您打听点事。”
少顷,一只过分雪白的手倏然闯进视线中央,似挡似拦,静静落在身前一步。
虽说举止和时机略显突兀,距离分寸却拿捏得格外有礼得体。
一时之间,去路被阻,老人对此却无甚反应。
那声音搀着几分笑意,又问:“打扰了,老人家,您这是……刚到?”
许是看讲话对象没什么反应,等在空中的细长手指立刻上下跳了几跳,活泼俏皮地想要从那双浑浊发灰的眼睛里捞出些注意力。
只可惜,鬼如见鬼,悚立在原地。
原因无他,只在阴魂十分苛刻的生存条件。
要么类似冯家——特意蓄养的巨量阴煞气息忽然消失,只余干涸框架,但毕竟曾经巨浪滔天,即便仅剩小河沟也能保冯殿桥一段时间的安稳,不至于毫无预兆就灰飞烟灭。
要么从天而降——能够源源不断提供阴气的存在轰然出现,浸染辐射所有在一定范围内的活人死物,长久之下,必出阴邪。
二者任有一,皆可存养亡者魂魄。
但商寓将这房子认真打量过两圈,全不具备。
不仅祖上没富过,现在也是个穷光蛋。
此外,除非肉眼可见的阴冷森诡和莫名其妙背后一凉,否则一般人只会觉得泯然一间没人气的荒废老屋而已,很难对其中异常有所察觉。
与之相反,阴煞对阴气最为敏感。
如果解煞师闲逛碰巧路过,水平低发现不了的不说,能力到家的即使敏锐推门,也只会在见到缥缈孤魂的当下发觉完全没有出手必要。反正形单影只无以为继,不久就会彻底消散。
可要是让阴煞撞上,因为互相能看到彼此,所以很容易产生某种类似“他乡遇故知”的惊喜雀跃,难免默默寻思,要不要找个气口去搭腔聊上两句。
总而言之,只有商寓亲自走进门,这只阴魂的出现才会有那么点可怜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意义。
缜密如此,准确如此,让人佩服到头疼。
商寓嘴角微微弯出弧度,歪探着头站在一旁,似乎满脸期待地在等老人给出回答。
明明方才询问的音调有些轻松逗趣的意味,他脸上的翘起的笑却有些勉强。
不觉得太奢侈、太隆重了么,只是为了要宣告什么、明示什么,就牵扯出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