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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

  •   锦城的冬意渐浓,清夜酒吧的暖黄灯光成了寒夜里最诱人的归宿。谢祁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街角的老位置,他推门而入时,风铃的脆响混着爵士乐的旋律漫过来,抬眼便看见吧台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薰正低头给一个马克杯贴杯壁,指尖捏着小巧的喷枪,淡蓝色的火焰舔过玻璃,留下一层朦胧的白雾。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又柔和,像雪地里初生的枝芽。

      “还是老样子?”夜薰抬头时,眼底的笑意比灯光更暖,身上那股白花香混着热可可的甜香漫过来,瞬间驱散了谢祁一身的寒气。

      “嗯。”谢祁在常坐的位置坐下,脱下沾着雪粒子的外套,“外面下小雪了。”

      “是吗?”夜薰往窗外瞥了眼,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难怪刚才看天色不太好。”他转身调了杯“忘忧”,推过来时,杯垫旁照例躺着颗水果糖,今天是橘子味的,“刚煮了热可可,要尝尝吗?”

      “好。”谢祁捏起那颗糖,指尖触到糖纸下微微的弧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认识夜薰快半年了,从最初带着探究的审视,到如今习以为常的惦念,这段日子像清夜的酒,初尝时只觉温润,回味却越来越绵长。

      热可可装在印着猫咪图案的马克杯里,捧在手里暖烘烘的。谢祁看着夜薰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那人弯腰听一个老太太点单时,毛衣后颈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忽然想起上周在情报组看到的资料——夜薰三年前出现在锦城时,用的是一张伪造的身份证,籍贯填的是南方一个早已拆迁的小镇,查不到任何关联的亲属。

      像凭空长出来的人。

      “老太太您慢用,这杯我请您的。”夜薰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老太太面前,声音柔得能化水。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一个劲地夸他心眼好。

      谢祁啜着热可可,目光落在夜薰的手腕上。那里总戴着一串细红绳,绳结打得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他上次故意问起,夜薰只笑着说是“随便买的”,可谢祁认得那绳结——是道上用来标记“自己人”的暗记,只是夜薰的结打得更精巧,藏去了原本的锋芒。

      “你这红绳挺别致。”谢祁等夜薰走过来时,状似随意地提起,“在哪买的?我也想给家里老人带一根。”

      夜薰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眸时眼底的笑意不变:“就在前面巷口的老太太那买的,她手艺好,就是记性差,不一定还认得我要的样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绳,“其实就是个念想,戴着图个心安。”

      “念想?”谢祁追问,“是家里人送的?”

      “算是吧。”夜薰没细说,转而提起别的,“谢先生家里有老人?从没听你说过。”

      话题被不着痕迹地转开,谢祁却不恼。他早就发现,夜薰像只警惕的狐狸,看似温顺,实则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节奏。你往前探一步,他就往后退半步,总能守住那条若隐若现的界线,却又不会让你觉得被排斥。

      这种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我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谢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余光瞥见夜薰的睫毛颤了颤,“老人家总信这些,说红绳能辟邪。”

      “那确实该买一根。”夜薰的声音软了些,“下次我路过帮您问问?要是老太太还记得,我帮您带一根。”

      “好啊。”谢祁笑了,“那就麻烦你了。”

      他知道夜薰不会真的去问。这种模糊的承诺,是夜薰常用的招数,既不得罪你,又不交底。就像他总说自己“以前在小酒吧打工”,却能调出三十多种冷门的鸡尾酒;说自己“只会点皮毛”,却能在有人闹事时,用三根手指就卸了对方的关节;说自己“怕疼”,可谢祁见过他给划伤手的服务生包扎,动作快得像外科医生,连打结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矛盾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谢祁一颗颗捡起来,在心里串成线。

      酒吧打烊前,客人渐渐少了。夜薰在吧台后整理瓶罐,谢祁看着他把一瓶标签磨损的威士忌放进最下层的柜子,那酒的牌子很偏,是东欧一个战乱国家产的,市面上早就停产了。谢祁去年在一个军火贩子的仓库里见过同款,瓶身上的磨损痕迹几乎一样——是长期放在潮湿环境里才会有的锈迹。

      “这酒挺特别。”谢祁敲了敲吧台,“藏这么深,舍不得给人喝?”

      夜薰回头看了眼那瓶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错觉:“以前一个朋友送的,味道太烈,怕客人喝不惯。”他把柜子关好,“谢先生想尝尝?”

      “不了。”谢祁摆摆手,“我怕醉。”他顿了顿,补充道,“前阵子处理个事,去了趟东欧,那边的酒是真烈,一口下去烧心。”

      夜薰的背僵了一瞬,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边很乱吧?听新闻说总打仗。”

      “是挺乱的。”谢祁盯着他的眼睛,“尤其是边境,黑市比超市还热闹,什么都能买到。我还见过有人用蝴蝶刀赌钱,那刀玩得叫一个溜,手腕一转能在指间飞三圈。”

      他故意说得很慢,看着夜薰的指尖微微收紧。那双手调酒杯时稳得像磐石,此刻却在吧台布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

      “蝴蝶刀?”夜薰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是不是那种能折叠的?我在电视上见过,看着挺危险的。”

      “可不是嘛。”谢祁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不过练好了是真好看,像……”他顿了顿,看着夜薰的眼睛,“像蝴蝶在飞。”

      夜薰低头去擦杯子,耳尖却悄悄红了。他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谢祁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把银亮的蝴蝶刀,刀身刻着细小的花纹,和他在东欧黑市见过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谢先生见多识广。”夜薰的声音低了些,“不像我,除了调酒什么都不会。”

      “你会的可不少。”谢祁看着他,语气认真,“会哄老人开心,会给小孩包扎伤口,会调让人忘忧的酒……这些可比玩刀有用多了。”

      夜薰抬眸时,眼底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关掉墙上的灯。

      暖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吧台上方的小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祁看着夜薰锁门,那人的手指在钥匙串上停顿了一下,钥匙扣是个小小的狐狸挂件,尾巴尖缺了一块。

      “这挂件挺可爱。”谢祁说。

      “捡的。”夜薰把钥匙放进口袋,“上次在巷口看到的,觉得好玩就带上了。”

      谢祁没再问。他知道这个,据说当年“夜狐”第一次出手,杀的是个拐卖儿童的头目,现场就留下了这么个挂件,尾巴尖沾着血。

      两人并肩走出酒吧,巷子里积着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响。谢祁的车就停在巷口,他习惯性地想开车送夜薰回去,却被拦住了。

      “我想走走。”夜薰抬头看了眼天,雪花还在飘,“雪天空气好。”

      “我陪你。”谢祁毫不犹豫地说。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拉开,再叠起。谢祁偶尔转头看夜薰,那人的侧脸在雪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像落了层糖霜。

      “谢先生为什么总来这儿?”夜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了啊,你这儿酒好喝,人……看着舒服。”

      “只是看着舒服?”夜薰转过头,眼底映着路灯的光,像盛着一汪温水。

      谢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费尽心思的试探都显得多余。他想知道夜薰的过去,想摸清他的底线,可更想做的,是站在他身边,看他笑,听他说话,哪怕永远猜不透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秘密。

      “不止。”谢祁的声音放得很低。

      夜薰的脚步停了下来,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很快就化了。他看着谢祁,看了很久,久到谢祁以为他不会回答,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夜薰住的公寓楼下时,谢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我奶奶生日,家里要办个小宴,你……有空来吗?”

      这是第一次邀请夜薰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谢祁的心跳得有点快。他看到夜薰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怕是去不了。”夜薰的声音有些歉意,“那天酒吧有个老客人包场,早就定好的。”

      “这样啊。”谢祁掩饰住心里的失落,“那下次吧。”

      “嗯,下次一定去。”夜薰抬头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楼道。

      谢祁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暖黄的灯,才转身离开。车里放着夜薰上次落在他这的手帕,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那股淡淡的花香。他拿起手帕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夜薰下周没安排,酒吧的预约表他前几天刚让手下查过。夜薰在撒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温和的方式拒绝了靠近。

      可他不生气。

      因为刚才转身时,夜薰的红绳不小心勾住了他的外套纽扣,解了半天才解开。慌乱间,谢祁摸到了他袖口暗格里的蝴蝶刀,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指尖,而夜薰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不是警惕,是慌乱。

      像被戳破心思的小孩,明明想靠近,又怕被看穿。

      谢祁发动车子,雪下得更大了。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不用急着去揭开那些秘密。夜薰愿意一点点露给他看,愿意在他面前流露出破绽,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就像现在,他知道夜薰在撒谎,夜薰也知道他看穿了谎言,可谁都没点破。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真相都更让人安心。

      回到家时,谢祁收到一条短信,是夜薰发来的:“雪大,路上小心。”后面还加了个猫咪挥手的表情。

      谢祁笑着回了个“好”,然后点开加密文件,把刚更新的“夜薰资料”里“警惕性极高”那条,改成了“偶尔会露破绽”。

      窗外的雪还在下,清夜酒吧的灯早就灭了,可谢祁觉得,有什么东西,比那暖黄的灯光更亮,在他心里慢慢燃了起来。

      他有的是耐心,等那只警惕的狐狸,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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