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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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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府的长廊蜿蜒曲折,两侧种满了裴韵最爱的琼花,此时正是花期最盛时,洁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雪。
连衡刚踏入府门,就被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青禾叫住:“小侯爷,主母在园子里等您,让您过去一趟。”
连衡眉头微舒,顺着长廊往母亲的“听雪园”走去。琼花的香气萦绕鼻尖,他想起小时候总在这廊下追着花瓣跑,母亲就坐在园中的石凳上,含笑看着他,如今景物依旧,只是母亲的眉眼间,总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寒凉。
“儿子见过母亲。”
连衡走到园中的花架下,对着正在修剪花枝的裴韵躬身行礼。裴韵手中的银剪咔嚓作响,正仔细修剪着琼花的枯枝,闻言并未抬头,修剪的动作也没停下,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连衡无奈,上前两步,凑到她身边,学着小时候的模样,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喊:“母亲!”
裴韵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缓缓抬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清冷,扫过连衡脸上的雀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别叫我母亲。”她将剪下的枯枝丢进竹篮,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今日昭宁约我去花市,恰巧看见你与一姑娘在街边的早茶铺吃早点,举止亲密得很。你让母亲说你什么好?”
“母亲,她叫东清酒,是汀州东凌沣东大人的女儿。”连衡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不是您想的那种随便认识的姑娘。”
“东凌沣的女儿又如何?”裴韵挑眉,语气依旧冷淡,“难道是东清酒,就可以不顾及身份规矩,在大街上与男子拉拉扯扯?”
“当然不是!”连衡急忙摆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母亲,我想履行与她的婚约,小时候我们就有过指腹为婚的约定,如今我长大了,想娶她为妻。”
“婚约”二字一出,裴韵手中的银剪猛地一顿。
她抬眸看向连衡,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探究,那目光太过锐利,让连衡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裴韵放下银剪,走到园中的石凳上坐下,修剪时落下的几片琼花瓣轻轻飘落在她的青裙上,平添了几分寂寥。
“衡儿,你老实告诉母亲,东姑娘对你,是真心有意吗?”裴韵的声音平缓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若是她对你并无此意,只是你一厢情愿,便趁早断了这念想,至于你与东清酒的婚约,母亲想作罢。”
“为何?!”连衡猛地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难道母亲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觉得连家不需要无用之人?嫌弃清酒父母意外离世,她无依无靠,配不上我这个小侯爷?”
“连衡!”裴韵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几分痛心,“母亲怎么会嫌弃她?”她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语气里满是怅然,“东清酒的母亲寇缦,是我当年最好的姐妹,我们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就算没了东凌沣和寇缦,还有寇家那书香门第的底蕴在,她的教养品行,哪里配不上你?分明是我们连家,配不上她。”
“母亲……”连衡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母亲为何不愿?”裴韵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过往的伤痛,“你看看我们连家,你父亲连舒宠妾灭妻,我与他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他当初娶我,不过是看中了我裴家的势力,想借着裴家的名头往上爬!是我识人不清,误了自己一辈子。”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怎么忍心让我最好姐妹的女儿,也踏入这样的泥沼?你爹他素来看重利益,东清酒如今没了家族庇护,他绝不会同意让她入连家的门,只会委屈了她。”
连衡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婚姻里的痛苦。
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在裴韵的腿边,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膝盖,语气无比诚恳:“母亲,儿子此生非清酒不娶。”他抬起头,眼底满是坚定,“若是父亲不同意,那我就舍弃连家,放弃这个爵位,带着清酒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与她一起共赴白首,儿子是真心喜欢她,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为了什么婚约束缚。”
裴韵低头看着膝下的儿子,他的眉眼间带着裴家儿女特有的刚烈与执拗,那份纯粹的深情,是她在连舒身上从未见过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抚摸着连衡的头顶,语气里满是欣慰:“果然是我裴家的血脉,有骨气。”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你的婚事,母亲帮你,我会亲自去寇家,与寇老商议你们的亲事,定不会让清酒受委屈。”
“母亲!”连衡惊喜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您真的同意了?”
裴韵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母亲还能骗你不成?”
连衡猛地站起身,开心得原地转了一圈,往日里沉稳的小侯爷,此刻像个雀跃的少年。他心里盘算着,母亲同意了,接下来就是要告诉清酒这个好消息。可怎么说呢?总不能直接冲上去说“我们成亲吧”,太唐突了。
他挠了挠头,眼底满是笑意,心里暗暗想:“那得先告诉她吧?得让她知道我的心意,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裴韵看着儿子欣喜若狂的模样,或许,她的衡儿,真的能打破连家的宿命,拥有一份纯粹而幸福的婚姻。
只是,想到连舒的态度,想到连家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她的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这条路,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云想楼的酒坊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新酿的酒液顺着竹管潺潺流入陶坛,泛起细密的酒花。
东清酒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案上的酒斗,想尝尝刚酿好的新酒,忽然鼻子一痒,“阿嚏——”一声脆生生的喷嚏冲了出来,手里的酒斗晃了晃,几滴清亮的酒液溅落在地上。
“老板,慢着!”一旁的陈颜旧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她手中的酒斗,心疼地擦了擦斗沿,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可是刚酿好的朝露酒,一滴都金贵着呢,别糟蹋我的宝贝酒。”
东清酒揉了揉鼻子,冲他翻了个俏皮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陈师傅,你的眼里怕不是只有你的酒哦?我不就是打了个喷嚏,也没浪费多少嘛。”
“怎么!你还嫌浪费得少?”陈颜旧梗着脖子,拿起酒斗闻了闻,一脸宝贝的模样,“这朝露酒,得用清晨带露的糯米,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口感清冽回甘,多少人等着尝鲜呢,可不能让你白白糟践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争啦。”东清酒摆摆手,拿起案上的木勺,从陶坛里舀了小半碗酒,仰头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滑过舌尖,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清甜,回甘悠长,瞬间驱散了鼻尖的痒意。
她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喝!真的好喝!比上次的桂花酒更清爽。”
见她真心夸赞,陈颜旧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还是东姑娘识货。这朝露酒就讲究个鲜字,现在正是喝它的好时节,过了这阵子,风味就差远了。”
“那我得多喝点!”东清酒说着,就要再去舀酒。
“哎,可别贪杯!”陈颜旧连忙拦住她,哭笑不得,“你喝了这么多,让来店里的顾客喝什么?给他们留点,留点下次我再给你酿更好喝的,保证让你解馋。”
东清酒撇了撇嘴,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木勺,忽然眼睛一转,凑到陈颜旧身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听陈师傅的,对了,陈师傅,你看我这么喜欢喝你酿的酒,你能不能教我酿酒呀?”
“想学呀?”陈颜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东清酒,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姑娘,这酿酒可不是什么轻松活,得凌晨起来选米、洗米,盯着发酵的温度,翻缸、蒸馏,哪一步都不能马虎,又累又繁琐,得看你能不能吃下这个苦。”
“能!我当然能!”东清酒连忙用力点头,双手合十对着陈颜旧作揖行礼,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诚恳,“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学,还望陈师傅不吝赐教,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陈颜旧心里乐开了花——他酿酒大半辈子,早就想找个肯用心学的徒弟传承手艺,东清酒聪明伶俐,又真心爱酒,正是个好苗子。他拍了拍手,爽朗地说:“走,来吧!”
东清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去哪呀?”
“发酵室!”陈颜旧拎起案上的一盏油灯,大步朝着酒坊后院走去,“想学酿酒,先从认识酒曲、看发酵开始,我带你去看看刚拌好的酒醅,让你长长见识!”
“好嘞!”东清酒欢呼一声,像只欢快的小兔子,屁颠屁颠地跟在陈颜旧身后,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攥着衣角,心里满是期待——终于能自己酿酒喽!以后想喝什么口味,就能自己酿,想想都觉得开心。
油灯的光映着两人身影,酒香似乎更浓郁,混着东清酒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满是鲜活的气息。
……
丞相府的书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楼曲首一身石青色官服沾着些许风尘,刚从皇宫折返,便径直走入内室。
他抬手解开领口的玉扣,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敛,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疲惫。
“让楼为桉来见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楼为桉便快步赶到。
踏入书房的那一刻,他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眼底却藏着一丝警惕。
楼曲首从未这般突然召见,他隐约觉得,或许是东府的案子出了什么变故,又或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父亲。”楼为桉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垂眸望着地面,不敢与楼曲首直视。
楼曲首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为桉,昨日都有什么安排?”
楼为桉微微抬眸,作揖的手缓缓放下,刻意装作思索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昨日?!”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随即答道,“昨日儿子约了友人去吃酒,不慎吃醉了,便在仙阈楼歇下了,一夜未归。”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始终在观察楼曲首的神色,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