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竹日青青

1、召见 皇太子

　　皇太子走进婀灵宫的时候，是正午时分。

　　没有一丝风，太阳压在头顶，婀灵宫小巧玲珑的檐角投下了一抹阴影，总也笼不到他的头上。

　　太阳如影随形，无处可避。

　　他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前额，尽可能让自己的眼睛不要被强烈的日光灼伤——婀灵宫的地面铺着古尔马克进贡的曼讷贝壳，这种贝类奇特的表面如无数小镜子，在晴天下会一闪一闪地发光，折射出万千气象。

　　这曾经是古尔马克近海最有名的特产。

　　"叮，叮，叮"。

　　他踩上曼讷贝，脚步如同风铃一样清脆。

　　沿着这条攒花的步道，他一眼就盯住半开窗子里的人。

　　阿格菲斯·托纳利德·波耶·曼若蒂。

　　——帝国的主人。

　　平心而论，曼若蒂王朝的这位君主长得不能算十分英俊。

　　他个子不高，瘦削，白皙的面孔上有一些细碎的淡灰色的斑点。

　　然而，皇太子很喜欢他微卷的乌黑长发和淡金色的瞳孔，这使阿格菲斯看起来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气质。

　　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写什么，也许是在批示奏折。

　　他一天只睡五个小时，精力充沛。

　　皇太子的心头掠过一丝羡慕。

　　皇太子瑟多玛尔·阿格菲斯·乌斯怀亚·曼若蒂，带着羡慕，走进养父阿格菲斯的宫殿。

　　"啊，瑟德，你来了。"

　　阿格菲斯头也不抬，像平常那样对他说，

　　瑟多玛尔——小名"瑟德"，走到阿格菲斯堆满了奏章和文件的书案旁，垂首侍立。

　　"是的，我的陛下。"

　　他最近喜欢叫养父"我的陛下"，这让他有一种长大成人的感觉。

　　阿格菲斯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他转过来，金色的眼睛和煦如阳光，嘴角泛滥起笑纹。

　　"瑟德，你和他们不一样。叫我父亲。"

　　瑟德也笑了。

　　"好的，父亲。"

　　阿格菲斯站起身。

　　瑟德这才发现养父今天穿了一条紫色的长袍，缀满了暗金色的杜鹃花。

　　他自己的袖子上也纹着银白色的杜鹃花样。

　　这是曼若蒂家族的象征。

　　阿格菲斯翻找了片刻，从书案上抽出一份文件盒，顺手递给瑟德。

　　"瑟德，拿着。来我的会客室。"

　　跟在阿格菲斯的身后，瑟德快速瞥了几眼文件盒。它的木头表面触感阴凉，从厚度上看，有不少内容。

　　也许是一份来自帝国边境的任命书？也许是某个灵能矿的开发报告？……

　　直到坐在阿格菲斯的会客厅里，瑟德依然没有头绪。

　　"瑟德，拆开它。"

　　阿格菲斯吩咐。

　　从腰带上取下小刀，瑟德熟练地撬动封口的机关，这是一种专门确保绝密信件不被外人所知的小玩意儿。

　　"咔哒。"

　　机关的芯被顶起，露出里面杜鹃花模样的锁孔。

　　瑟德从左手中指转下戒指，拧下祖母绿戒面，露出一个小巧的凸浮雕，对准锁孔，轻轻一扭。

　　"啪嗒。"

　　锁开了。

　　简直像打开一个杂货铺。

　　瑟德捡出那些针头巴脑的小东西，都是些用料扎实、装饰精美的小首饰，他随手将它们放在小几上。

　　然后是一摞密折，瑟德把它放在膝上。

　　最后是一本又大又厚的牛皮册。

　　瑟德看着它的名字。

　　心一下跳得很快，口舌发干。

　　《待选皇太子妃名录》。

　　"父亲，您要给我赐婚了？"

　　他按捺不住雀跃。

　　阿格菲斯没有正面回答他，用饱含深意的口吻回答道。

　　"你应该先看看密折。"

　　瑟德完全没有听清阿格菲斯在说什么，兴致勃勃地翻开了《名录》。

　　牛皮册里面的纸张很结实，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各家闺秀的名字和家族背景，还附了一张张肖像。

　　瑟德首先看到了"帝国第一美人"柯利亚·安西·托纳利德·卡斯多里。

　　他皱皱鼻子，翻了过去。

　　第二页是表妹梵娜茜·格鲁西·波耶·乌斯怀亚的名字，瑟德不禁笑出声来。

　　梵娜茜才七岁。

　　他又翻过一页，这下，他的眼睛久久拔不开了。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少女。

　　银灰色的头发，水晶色的眼珠，五官纤美，面孔娇嫩。

　　他读出她的名字。

　　伊德索尔·金·维诺拉·阿斯诺因。

　　他恋恋不舍地翻到下一页，然后越翻越快。

　　和伊德索尔比起来，其他的年轻女孩简直是庸脂俗粉。

　　包括那个经常以"帝国第一美人"自居的柯利亚·安西·托纳利德·卡斯多里。

　　如果不是看在养父的面上，他真的想不到柯利亚是怎么被称为第一美人的。

　　他放下《名册》，拿起密折。

　　陈词滥调，又是卡斯多里家族劝皇帝立他的外甥女柯利亚为皇太子妃的折子。

　　他继续往下看，吃惊地发现舅舅格鲁西·乌斯怀亚推荐表妹梵娜茜做太子妃。

　　老天！

　　他以为是编名录的人为了讨好皇太子外公兼宰相老乌斯怀亚，才写上了梵娜茜。

　　几乎每一户贵族都竭尽所能地推荐了一位闺秀。

　　那么伊德索尔呢？

　　帝国的风俗，贵族的姓名反映了家世。

　　伊德索尔·金·维诺拉·阿斯诺因，金是她父亲的名字，紧随其后的维诺拉是母亲的姓氏，阿斯诺因作为结尾，是父亲的姓氏。

　　他不太记得维诺拉或阿斯诺因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贵族。

　　也许是人名？

　　虽然罕见，但确实有些北地贵族会用长辈的名字取代姓氏。

　　他继续翻那些密折，草草地扫一眼有没有维诺拉或者阿斯诺因的字样。

　　没有。

　　没有。

　　没有。

　　瑟德感觉很失望。

　　如果真是一个北地小贵族，阿格菲斯不会允许他娶这样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只剩最后一本密折了。

　　瑟德小心翼翼地捧起它，认真地翻开第一页。

　　北地总督阿斯诺因。

　　推荐次女伊德索尔·金·维诺拉·阿斯诺因待选皇太子妃。

　　皇太子满意地笑了。

　　他想起来，阿斯诺因的确只是一个北地小贵族，但他是托纳利德家族某任皇帝的私生子。

　　他决定了。

　　和伊德索尔订婚后，他会让岳父把姓氏改成阿斯诺因—托纳利德。

　　"父亲，我觉得阿斯诺因家的女儿就不错。"

　　瑟德满怀希望地看向阿格菲斯。

　　阿格菲斯浅浅一笑。

　　"阿斯诺因的女儿很漂亮吗？我的孩子。"

　　瑟德的脸红了，被看透的感觉算不上太坏。

　　"父亲，阿斯诺因家族虽然是私生子，也流着我们王族的血液。他们的女儿会让我们的血统更纯正。"

　　阿格菲斯的笑容淡下来。

　　"瑟德。"

　　看到瑟德理直气壮地盯着自己，阿格菲斯感觉到一阵无力。

　　但他还是开口了。

　　"柯利亚是你姑姑的女儿，论血统，她更加纯正。"

　　瑟德懵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父亲在说什么。

　　"柯利亚？父亲，饶了我吧！"

　　瑟德的眼前浮现了灰色头发和瞳孔的少女，她谈不上丑，但每次看到她，他都觉得毫无波澜而且烦躁不安。

　　阿格菲斯不予置评，淡淡开口。

　　"梵娜茜聪明伶俐，血统高贵，也会是一个好妻子。"

　　"梵娜茜才七岁，父亲。"

　　瑟德忍不住提醒他的养父。

　　阿格菲斯靠近他，看着皇太子灰色的瞳孔:

　　"我的儿子，你以为娶老婆是为了什么？"

　　瑟德的嘴唇哆嗦，眼圈发红，眼泪快要落下来。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阿格菲斯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十二月，阿斯诺因总督会带着家眷来觐见，你若是有本事，叫那个女孩儿留下来做你的情妇。"

　　瑟德的眼泪收回去了，眼睛瞪得很大。

　　片刻之后，他说:

　　"我愿意娶梵娜茜为妻，父亲。"

　　阿格菲斯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他摸了摸瑟德的头:

　　"那么柯利亚呢？她可是对你一片痴心。"

　　瑟德恢复了他皇太子的风范，温和且真挚地说:"格鲁西舅舅的儿子，瓦多就很好。他性格热情，为人勇武，柯利亚会爱上他的。"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

　　"很好，瑟德，你已经有了为君的风度。平衡是第一位的。"

　　瑟德羞涩地低下头。

　　"都是父亲的教导，我将永远铭记平衡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