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南枳客

1、初见暖阳（1） 回省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收费站，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将许驿晟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抬手挡在眼前，本能地护住头侧。
　　等意识回笼，才发现那只是窗外一辆货车的喇叭。他放下手，指尖在左脸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停留了一瞬。
　　还不记事时就出了省，时隔十几年才回来，许驿晟有些恍惚。
　　许兴业从没给他描述过这个“家乡”该是什么样子，许驿晟也懒得问。但眼前这片景象，还是让他心底沉了一下。
　　许驿晟把出发前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想象驱散，最后盯着窗外快速闪过的树，刚入秋，树上枝叶尚绿，没有很萧条。
　　暖风烘的车里又热又闷，车载香薰的味道很浓，让人胃里泛起不适。
　　许驿晟掏了下上衣的衣兜，没找到口罩，只摸出了一颗薄荷糖。
　　倒也能勉强凑合，他拆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小晟，”许兴业刚从镜中看到他醒了，“马上到了，给你林阿姨打个电话，问问她还有什么要买的。”
　　许驿晟没动。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街景，忽然开口：“她会缺什么？”
　　许兴业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缺拖累？”许驿晟接着补充道。
　　许兴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最终只是沉声说：“……别这么说。”
　　许驿晟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他戴上蓝牙耳机，凭记忆按了串号码拨出去。
　　“丸香xx街连锁门店开业三周年！新老客户一律七折！充二百返五十……”一阵炸耳的广告声后，是熟悉的彩铃。
　　许驿晟按低了点音量，再一阵纯音乐过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才终于响起：“小晟？”
　　“打扰了林姐。”许驿晟开口。
　　“又说分外话了，”对面的声音平稳，“小临嚷嚷了很久要见了。”
　　“我没……”岑临无奈且小声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就没再说。
　　“没事的林姐，让他说吧。”许驿晟靠到座椅上，将拉链拉开一点。
　　“我没有嚷嚷说想你，但也不是不想见的意思……反正我没有挂在嘴上来回提——下午好啊哥，你快到了吗？我新买的电摩可帅了我带你出去兜风……”岑临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
　　可能是林姐在旁边的原因，他的声音没有两人独处时那么开放，仔细听还能听出点变声期的略微沙哑。
　　“问问林姐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她走了……妈——”
　　“注意保养好嗓子。”
　　“哦，”岑临把大嗓门压住了，走到后厨，“妈，我哥问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没有，行了，过来干活了，一会儿他回来再聊。”
　　“好——哥，没有要买的，你回来我们就很开心了，一会儿见。”岑临又小声嘀咕一句，“想吃龙虾尾……”
　　“嘟——嘟——嘟——”
　　许驿晟含了会儿薄荷糖，直到糖块儿越化越小，缩成极小的一个球，他才嚼碎，对着前排的许兴业说：“我买就行，你回去忙你的。把我放在那个丁字路口，我自己走进去。”
　　许兴业没反对，不过又开始了“好意”的嘱托：“别给人添麻烦，也别老跟岑临混，你和他不一样……”
　　许驿晟不想再待一刻：“就在这儿停。”
　　“你别不想听我说话，他……”
　　“停这儿吧……”极轻的语气，但许兴业没办法继续开下去了，沉默了片刻，还是靠边停下了。
　　许驿晟径直走到车尾拿出行李箱，忽视许兴业抱怨的几句话，趁着绿灯头也不回的过了马路对面。
　　黑车在身后停了很久，许驿晟走出很长一段路，车子才重新启动。
　　他拐进路边的海鲜市场，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塑料袋。走到离“丸香”还剩一个路口时，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太久没抽，身体有些抗议，但他还是咬着烟，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店的招牌。
　　“丸香”两个字用橙红色的灯管拼成，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亮得有些突兀。门口蹲着个人，浅蓝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玩手机。
　　岑临。
　　许驿晟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小孩的场景。八岁，刚失去母亲不久的自己被送到林姐那里，那时林姐的店还没开到A市。岑临抱着玩具车跑过来，仰着脸问：“哥哥，你为什么不笑？”
　　这段记忆至今都尤为深刻，就是因为岑临的这句关心，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说话，直到稍稍长大了些，两人的关系才逐渐磨合。
　　许驿晟一直都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很难乐观面对生活。
　　转学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杨闵勉，那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指着走廊尽头：“宿舍在三楼，到时候让同学给你带路，现在带你去教室，刚好班里有张空桌子……”
　　“正好”，许驿晟不喜欢这个词。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正好”，大多都是“将就”。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许驿晟到的很早，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桌子擦得很干净，桌子上摆着几张纸，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字迹还算工整：
　　课表、作息时间表
　　——班长周诺仪
　　许驿晟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塞进笔袋夹层，仔细看过后把那两张表压在笔袋下面。
　　感觉有人在看他，许驿晟抬头，斜前方隔着两排，一个浅棕色头发的男生正托着下巴看他，还挺明目张胆。两人视线撞上，对方居然笑了一下，随后才转回头。
　　许驿晟皱了皱眉，低头继续整理书本。
　　第一节就是杨闵勉的物理课。她讲题语速很快，板书却极工整。许驿晟低头记笔记时，余光瞥见斜前方那个浅棕色脑袋——他没记笔记，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下课铃响，杨闵勉合上书：“周诺仪，照顾下新同学。”
　　那个浅棕色头发的男生立刻站起来：“好嘞！”
　　许驿晟想避开，但对方已经走到他桌边。
　　“许同学！”周诺仪声音清亮，毫不掩饰热情，“我是周诺仪，杨老师让我带你熟悉环境。”
　　许驿晟没抬头：“不用。”
　　“要的。”周诺仪伸手按住他正想合上的课本，“至少让我完成个任务？不然小杨姐要说我。”
　　“随便。”他松开手，任由周诺仪抽走课本。
　　听到许驿晟妥协，周诺仪立刻笑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许驿晟摊开的课本上：“见面礼。”
　　许驿晟没动那颗糖，他收拾好东西起身：“不是要熟悉环境？”
　　“走走走！”周诺仪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食堂在一楼西侧，最难吃的是周三的西红柿炒蛋，千万别点。超市在宿舍楼后，晚自习后泡面打折。体育馆周二周四开放，可以借羽毛球拍，但球得自己买……”
　　许驿晟加快脚步，怎么会有比岑临还烦的人？
　　“许同学，”周诺仪居然跟上了，气息都不带乱的，“你走路好快。”
　　“那你可以不用跟着。”许驿晟趁机说。
　　“那不行。”周诺仪绕到他右侧，和他并肩，“我答应杨老师了。”
　　有这么一个向导也不算坏事，操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没有周诺仪他确实找不到班级。
　　“我们班站那儿。”周诺仪指了个位置，“体育委员是高个那个，叫向楠。不过你应该不用记这些。”
　　这话更莫名其妙。许驿晟看他一眼。
　　周诺仪讪讪笑了下：“你看起来就像不会主动找人说话的类型。”
　　热身跑两圈。许驿晟跑在队伍末尾，刻意和周诺仪拉开距离。但第二圈刚开始，那人又凑了上来：“一起跑？”
　　许驿晟不想答，但跑道上人太多，硬躲反而显得刻意：“随你。”
　　“那打排球吗？就当熟悉同学。”周诺仪又说，这次是侧过头看着他问的。
　　许驿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周诺仪就跟着他沉默，许驿晟不得不应付几句。
　　“是因为缺人才邀我吗？”他终于开口。
　　这是他惯用的防御——把善意工具化，然后拒绝。大多数人会愣住，会尴尬，会很焦急，这就更成了许驿晟合理拒绝的借口。
　　“不是的，”周诺仪不太一样，听到他问之后反而更认真，“是我想邀你。”
　　“为什么？”问题一出口许驿晟就后悔了。
　　“这个还要原因吗？”周诺仪想了想，忽然笑出声，“因为你看起来……特别有意思。”
　　许驿晟不再说话。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段位太高。
　　跑回起点，队伍散开。周诺仪跑去跟老师说了几句，回来时抱着颗排球：“来吧，人齐了。”
　　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许驿晟扫了一眼，总感觉这些人的长相都刻意针对脸盲，好几个人都长得差不多。
　　“你能发球吗？”周诺仪把球抛给他。
　　许驿晟接住球，掂了掂，随后退到发球线后，抛球，击球。
　　球划过一道高弧，投向对面。
　　“好球！”有人喊。
　　身边的人好像又在看他……有点小烦是怎么回事？
　　第一局打得很乱，新手太多，球到处乱飞。周诺仪满场跑着救球，每次都险险接住。又一次救球后，他喘着气朝许驿晟喊：“别在意！本来就是玩啊！”
　　许驿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被周诺仪捞回来的球。它本该撞上树干，现在却乖乖回到了场内。
　　玩。一个他很久没接触过的概念。
　　又打了几个回合，许驿晟退到场边，是突然觉得没意思。这种乱糟糟的、毫无章法的运动，和他过去习惯的一切都不同。
　　他靠在场馆外墙，看着远处。天色渐暗，云层堆叠。
　　A市的空气很干燥，他在外省待久了，还不太熟悉。
　　如果能下场雨就好了，空气微微潮湿，应该就没有这么难耐。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坐下。
　　“许驿晟。”不出意料的，是周诺仪的声音。
　　许驿晟没动。
　　“你不想玩排球吗？”周诺仪问，“其实也不用勉强自己答应我的请求的。”
　　“不是，”许驿晟终于开口，“单纯不想玩了。”
　　周诺仪如释重负，长长叹了口气：“那就好。”
　　风吹过，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许驿晟能听见周诺仪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很奇怪。他明明最讨厌别人靠近，此刻却并不反感。
　　下课铃响了，远处传来人群喧闹的声音。
　　周诺仪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许驿晟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路过超市时，周诺仪忽然停下：“去超市吗？”
　　“不去。”
　　“两步路的事。”
　　“那也不去。”
　　周诺仪笑了，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许驿晟。”
　　许驿晟抬眼。
　　“不要处处照顾我，”许驿晟先一步开口，“也不用带路了，老师应该没给你安排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周诺仪愣住了，然后笑起来：“就乐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