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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吴茗(二) ...

  •   后续我经常联系江晚月,可江晚月的取证并没有过多进展,我表示胜诉的可能性太低了,不建议她发起诉讼。
      江晚月没有太多回应,我明白,尝试放下江晚月的委托,投身于新的案件,我每天见不同的委托人,却是相似的,如出一辙的经历,和预料之中的结果。
      江晚月的建议反复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如果我们寻找别的受害者,比如...像林薇薇那样的...”
      我重新联系了林薇薇,我没有说江晚月的名字,隐瞒了一些不利情况,林薇薇万分激动,说一定会出面作证指控李润泽。
      “这次我们会赢的吧,是吧吴律师,太好了!”
      林薇薇的声音太坚定了,我只能说好。
      我又回去翻到了那张纸,其实在办理林薇薇的案子时,我就注意到刘姝了,当时我在刘姝的名字旁打了个问号,这次,我圈起了她的女儿——刘心的名字。我向江晚月提起刘姝的自杀,问她知不知道刘姝的女儿刘心,按理来说她被李润泽抚养长大,江晚月是她的继母。
      江晚月说:“你说小心吗?你见过她啊,那天2402她也在。”
      那时我才从江晚月的口中得知,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的女子就是刘心。
      我当即提出我想去拜访刘心,话刚说出来,我立马发现自己越界了,急忙解释只是聊天,刘心需要可以有无关人士陪同,并且全程录音,江晚月说会帮我转达。
      后来,江晚月说,刘心愿意见我一面。
      我再三确认可以去春藤苑2402直接找刘心。
      “不用约个时间吗?确定什么都不用准备?”
      “是啊,她每天都待在家里的。你不用紧张,小心人很好说话的,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我既惊喜又意外,刘心和江晚月的关系竟如此亲近,若是她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愿意为江晚月作证,就再好不过了,林薇薇的案子或许也能解决了,兴奋过后,我心里难免忐忑,毕竟刘心是李润泽的亲生女儿,她会愿意做出不利于自己父亲的证言吗?她的证言会被如何判定呢?
      我抱着这份不安来到了春藤苑2402,意外的是,2402的大门打开着,我拨打江晚月的电话,往里喊了几声名字,都无人回应,我顿时警觉起来,手伸向包里的警报器。
      我屏息走进2402,注意到一双板鞋突兀地脱在玄关处,我对比了一下,是女士的尺码。
      我快速往里扫视一眼,室内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我继续往里走,才发现不对劲,我看着地上破碎的布料和绞成一团的丝状物,我蹲下辨认,它有花边蕾丝,我确定是女士衣物后,当即拿出手机拍照。
      突然一声轻响,我立即掏出了随身的防狼喷雾,却发现是一阵风吹倒了边桌上的一尊雕像,它做工粗糙,有点像我小时候爱去的古玩市场里的残次品,我上前扶正了雕像。
      冷风没有使我静下来,风声渐停后,我听到了一些隐秘的的声音,它像一根根小针戳着我的心,我竖起耳朵,捏紧了心,循声走到了右边第一间房,我的耳朵贴近虚掩的门,让我能听清里面的声音,我在无数的录音、录像中都有听过的,痛苦的呻吟声。
      我几乎是立刻拿出了录音笔。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我激动得发颤,这里面的会是李润泽吗,这个女人是谁呢?是江晚月吗?还是另一个无辜女子。我回头看了一眼空阔的2402,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不会吧。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我开始考虑这份录音在法庭上的合法性,我意识到它会被看作非法证据,我会被控诉非法入侵。并且,我无法证明这段录音和案件的关联,它只能证明里面的两人在发生性行为,它不够清晰,甚至不够痛苦。
      我还有选择吗?
      我看着录音笔上徒增的数字,面对把我隔绝在外的门,我想起败诉的林薇薇,死去的刘姝,年幼的刘心,还有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女人。
      我的手不抖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试着推动那扇门,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我推开一道门缝,调整焦距,足以让镜头记录下里面发生的一切,也让我看清了了一切,
      啪嗒,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手机剧烈地抖动起来,我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臂,结果我两只手,全身都在抖,我闭上了眼睛。
      我走了,我跑出了春藤苑2402,我没有时间等电梯,一头扎进疏散楼梯道,所有血液冲上我的脑袋,我在昏暗的楼梯间狂冲,我撞到一个人,他穿身材高大,制服臂章上的保安两字金光闪闪,他灭掉手里的烟说,你没事吧,他的语气是关心的热切的,
      我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切,我说不出来。
      忽然我的电话响了,是江晚月,我打开手机,又看到了那段刚才拍的视频,我立刻丢进我的包里,然后我意识到什么,我摊开双手,掏口袋,翻包。
      我手出了太多汗,我落下了我的录音笔。
      我觉得荒唐,我在委托人面前头头是道,抽丝剥茧,我做了好多笔记,画时间线,找出漏洞,我指导她们在法庭上的情绪变化,希望她们能博得陪审团的同情,我读专业书籍,试图分析她们的心理活动,用几个字总结她们的情绪,“痛苦”两字我用得最多,然后是“绝望”、“愤怒”、“脆弱”,我冷静地取证,我一直做得很好,我帮助了很多人,有很多人感谢我,但也有一些人说我冷血,缺乏同理心。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说了,
      我现在在做什么?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真相吗?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我接起了江晚月的电话,她说:“你见到小心了吗?”
      “嗯。”
      “那就好,你们好好聊啊。”
      我意识到我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我要的是证据,我还没有拿到我的证据,我不能走。
      我冷静下来。
      抽烟的保安走了,我捡起地上的烟头丢进垃圾桶,
      我回到了2402,毫无防备地走进了2402,一进门我就看到了李心,
      李心穿立领衬衫,衬衫布料熨帖,每一粒扣子都系得很好,显得她的背很挺,很直,她把两鬓的长发挽在耳后,露出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折射的原因,她的眼睛颜色好淡,
      李心垂下双臂,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我的录音笔,我缓缓走近她。
      李心说:“吴律师,你想知道2000年10月19日的,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吧。”
      我坐在李心对面,盯着桌上的录音笔,我说:“我们可以慢慢再谈这件事...”
      “2000年10月19日,我在门外,我听到了,看到了,李润泽对刘姝说,会帮她发唱片,组乐队,让刘姝再给她一点时间,很快就能把我们接回家里。她们接吻,真的抱得很紧,之后我们一起吃晚饭,她好开心,喝了好多酒,商量怎么过我的八岁生日,李润泽走了,我开始肚子痛,刘姝说吐出来,吐出来就舒服了,我一直在吐,在闹,刘姝哄我,她好着急,我终于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她的尸体,她死了。”
      李心不知道在看哪里,我确定她没有留意我,把我的手伸向录音笔,我说:“你刚才说刘姝那天很开心,她对你的生日做了计划,你们对新家充满希望,你觉得在这种情况她会自杀吗?”
      “对,我有了一个新家,从那以后她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换了名字,搬进了新家,她死了,我就这么忘了,继续我的生活。”
      我看不出李心的表情,无法用语言概括她的情绪,李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地默念:“她死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要责怪自己,你现在愿意站出来说出这些很勇敢,虽然你的母亲去世了,但你还可以拯救一些人的命运,或者惩罚一些人。”我像我安抚我的委托人一样,试图稳住李心的情绪。
      “是那天的饭菜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觉得呢,还是我又忽视了,我应该知道吗?”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当时太小了,你很害怕,受到冲击记忆混乱了,”我拿到了我的录音笔,我鼓励道,“但是这很重要,你还能再回忆一下吗?”
      我顺着李心的话往下说,我想要对上李心的眼睛,给她支持的勇气,但是她没有看我,她如此平静,像在说着一件别人的事,她说:“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我高中的时候,我总是很晚睡,做数学题,折纸,或者只是吹吹风,我喜欢消磨时间到很晚,到半夜,李润泽带她们回来了,我悄悄走出房间,到他的房门前,我知道李润泽对她们做了什么,薇薇安,kelly...”
      “然后我又回去睡觉了。第二天起来,我还会看到她们,我感觉她们想对我说什么,想亲近我,我没有问,李润泽一直在旁边...”李心说,“我也想亲近她们。”
      薇薇安是林薇薇的艺名!我十分激动,我知道我自己来对了,我做对了,我收回手,偷偷藏起录音笔说:“你能确定吗?李润泽具体是对她们做了什么?”
      李心应该没有发现我在录音,甚至没有在回答我的问题,她说话好轻,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她说到新的故事了。
      “还是我高中,但是是快要高考的时候了,李润泽很少回家,李阳煦忙着谈恋爱,我经常一个人在家,家里很无聊,学校也特别无聊,一开始,我觉得考第一名很有意思,帮助身边的同学很有意思,帮我哥哥谈恋爱很有意思,但是最后都会变得无聊。”
      “直到我找到了一个人,”
      “我偷看到她和别人偷情,我开始跟踪她,偷窥她,我好想亲近她。”
      我全神贯注地听,试探道:“这个人和李润泽也有关系吗?”
      李心说:“她死了。”
      “我差点害死了她,我天天跟着她,我怎么会有没有发现她身边的危险呢,警察来问我,我什么都没有说,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在说刘姝吗,这不能怪你的,你......”
      我糊涂了,我听不懂李心在说什么,我试着评估她的心理状态,观察她的微表情,想要说一些话安抚她。
      可是李心低着头,她的背不再挺直了,像一个祈祷的姿势,她连忏悔都像在祈祷。
      “我以为她死了,她本来就应该死了,可是她后来又出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一直对她道歉,她说没事,没事的,她说她不怪我,她从来没有怪过我,为什么她不怪我,不恨我,我想吐,只能把她压在身下,让她什么话都不说了。”
      “只有这样,她最后才会骂我说,你是最希望我死的吧,因为你是彻头彻尾的不敢上舞台的胆小鬼,偷偷跟在我身后,不敢和警察说真相,我死了,你才能霸占我的一切,让别人追逐你。还有你妈妈,你希望你妈妈也死了,为什么她一直在闹,为什么不能在李家做大小姐,有人伺候你,不用再看别人眼色,被人嚼舌根。”
      “这样我才舒服,原来她恨我,她怪我抢走了一切,所以她要惩罚我,要一件件全部拿回来,她的歌,她的乐队,她圆满的家。我要把一切都还给她,我要帮她作证,我什么都愿意给她。”
      我意识到不对,按停了录音,我想打断李心:“你不用勉强......”
      “她也好可怜,你应该听听她的故事。”
      李心还在说:“她身边有很多人,但是她们都不爱她,徐灵犀需要她的关注,乐队需要她的才华,江晚月利用她,李阳煦怨恨她,还有露娜,摩卡,她家里人,她死了,她们就找另外一个人,只有我在找她,一直在在找。她死了,我也会一直找。”
      这些人我大多都不认识,她们也会和这个案子有关吗,李心还在说自己知道的事情吗,还是别人的故事呢?她到底在说谁呢,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在想谁呢?
      李心对上我的眼睛说:“她死了。”
      “什么?”
      李心说:“今天的土豆炖的很烂,她很喜欢吃。”
      我才发现桌上有两双碗筷,我面前那碗咖喱牛肉才吃了一半。
      “我捅了她,她死了。”
      我越过餐桌,上前掰过李心的身子,抓起李心垂下的手臂,她一手的鲜血往地上滴。
      我的心猛然一沉。
      李心把手上的血往白裙子上擦:“我好想忘记一切,我想从头来过。”
      我立刻反应过来,冲进右边第一间房,床上那人的血已经染红了被单。
      我急忙叫救护车,按住她的伤口,解她手上的死结,那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话,我庆幸她还有意识,凑近仔细地听她要说什么。
      她说:“那个傻逼呢?”

      也许我真的应该听听她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吴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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