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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魂野祠(下) 哪吒孤魂无 ...
十
“我早该察觉的……”
阴君背着手在阵中来回踱步,方才他翻查香火气息,吸纳殷夫人祈愿时一并窥见她的执念,这才知晓她心心念念的爱子便是那少年。他只当少年神魂浑厚、福薄早逝,木秀于林遭邪祟觊觎,不过寻常中事。
怎料竟是哪吒!
他常年在陈塘关周遭游走探查,若是此子时常现身,自己绝不可能不识样貌。可多年以来竟从未得见,不知其故。
“废物,竟让他逃了。你可知他神魂何等珍贵?若他将此事告知太乙真人,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阴君扬手掴在衡判脸上。一众亡魂屏息噤声,无人敢言。
衡判道:“我来时他尚被困住,实在不知何故。那孩童究竟何等身份,太乙真人又是谁?”
“七年前陈塘关红云现世,哪吒便是应上天垂象而生的天命之子。太乙真人是阐教十二仙首之一,道龄数千载,离正果仅一步之遥,就收了这么一个亲传弟子。如若炼化其神魂,我修为必定大增,如今全被你毁于一旦!”
衡判按着火辣辣的脸颊,暗自腹诽:是你的神龛困不住他,反倒怪罪于我。
一众亡魂从未见过阴君这般失态,想那少年是何等人物。阴君来回踱步,暗想太乙真人寻来问责该如何搪塞,心下慌乱。未几,戴镣铐的壮汉忽然上前:
“我早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鬼神皆逃不过此理。”
“轮得到你多嘴?”阴君冷眼一扫,壮汉手脚铁链骤发红光,骤然收紧。汉子重重摔落在地,发丝缝隙间露出温和恳切的眼神:
“那少年现下万安,就此收手,尚且不晚。”
阴君再无半分耐性,抬手一挥,只见天穹坠下数道铁链,铁钩穿透壮汉身躯,将他悬空吊起。
“尔等谁知晓哪吒下落,速速供出,否则以此为例。”阴君道。
亡魂中忽然传出愤然老声:“好个薄情的哪吒,竟抛下我们独自逃生,老朽知晓他去处!”贾老缓步走出亡魂队列,高声道:“他去了翠屏山!”
一众亡魂瞬间哗然,难以置信,谁也想不到这老头竟落井下石到这般地步。抱孩妇人当即骂道:“你这老翁!枉他那般信你——”
话音未落,溺水男子急忙捂嘴,将她拽回人群。
阴君沉声道:“他所言属实?”
一旁瘦子附和道:“千真万确!我们全都亲耳听见!”
枯稷阴君扫过众人神色,又见那妇人拼命阻言,料定老者所言非虚。他伫立片刻,眼底凶光渐定,转头看向衡判,鞋尖轻挑住他的下巴:“趁他现下尚且虚弱,你知道该怎么做。”
衡判压下心中惊惧道:“阐教为三界首尊教派,如若太乙真人难以招惹,不如暂且息事宁人,以待来日,左右哪吒现下安然无恙……”
“你也敢替我做主?”阴君语气阴厉,“事已至此,你以为那哪吒会替你我遮掩分毫?你真是愈发忤逆了。”
他鞋尖缓缓碾过衡判心口,掌心赤红宝珠悬浮而出,指尖掐诀之间,珠体血色转为暗沉紫色。衡判见状魂体骤颤,慌忙俯首:“属下即刻将哪吒擒回,尊上万不可动法!”
阴君勾起一抹笑意,贴近衡判面颊道:
“这才是乖孩子。”
十一
翠屏山夜色死寂,荒僻少人,四下不闻虫鸣。衡判悬于半空,循着残碎的灵息搜寻哪吒踪迹。
先前哪吒所言,并非不曾撼动他,只是彼时他不信少年有翻覆之力。可方才,他竟从阴君眼底窥见数十载从未见过的情绪,心神不由得动荡。
那是恐惧。
衡判司职鬼判时日尚浅,只耳闻阐教威名,对太乙真人、天命垂象一概茫然。他暗自思忖,仅仅几个名号,竟能让阴君忌惮到这般地步?
倘若哪吒将此事告知太乙真人,万事皆休。可乾元山远隔千山万水,哪吒损耗惨重,仅凭眼下微薄魂力,断然撑不到金光洞。如此一来,尚有转圜余地。
对不住,少年。你我本无仇怨,可为了自己……和她,我别无选择。
衡判径直俯冲落地,此地萦绕厚重灵息。转过山坳,果见岩壁凿出一方简陋小龛,他心底暗自嗤笑,这般狭小处所,能掀起什么风浪。
龛内塑像早已无存,衡判上前抚过泥土,凑到鼻尖细嗅,气息确凿,哪吒定然借此地脱身。抬眼瞥见壁间刻字:孝感动天哪吒三公子。
“三公子?”衡判一声冷哼。
他闭目凝神,循着灵迹追踪哪吒去向。几番探查过后,灵息尽数凝于脚下这片土地,分毫不曾外散。莫非那少年刻意掩去行踪?
不,他先前几近魂消,绝无余力施展隐匿之术。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根本未曾走远。
衡判猛地睁眼,纵身欲退,龛前地面骤然浮现金光符阵,一股巨力瞬间攀索他周身,不等挣扎,径直将他扯回阵法之中。
金光敛去,哪吒落至衡判身前道:“锁魂阵不过是粗浅术法。我若有心,可收拢阵界挤压你的魂体,叫你受尽苦楚魂飞魄散,可要一试?”
衡判强定心神,忆起哪吒先前处处善待一众无辜亡魂,道:“我不信,你不会这么做。”
哪吒坦率道:“是啊,我下不去手。阴君倒出手狠厉,不过凭一身邪力欺凌弱小而已。你想过为这种人卖命的后果吗?”
“我知道忤逆他的后果。”衡判话音未落,奋力催动自身魂力挣扎。岂料阵中金光大盛,禁锢愈发紧实,断不是残魂能维持的法阵,他惊道:“短短两个时辰,你何来这般浑厚的法力?”
哪吒转头跃上山壁落坐,居高临下望着被阵法按伏在地的衡判。
“我虽不忍滥伤生灵,对你却无半分恻隐。待到天明,日光遍地,我是不怕的,你这阴司却未必。把你知晓的尽数道出,我就放了你。”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衡判一怔,冷笑道:“我便是告知了你又如何,你有几分能耐杀了阴君?”
“那你就在这等死。”
哪吒随即起身准备去往乡谷祠。衡判本是出言试探,见他全然不受胁迫,顿时慌道:“慢着!”
哪吒身形顿住。
衡判道:“我都告诉你。”
原来枯稷阴君本非乡谷祠中的五谷农神。农神香火断绝,神魂早已消散,只余下一尊泥塑空壳。数十年前衡判追随阴君之时,他强占神像栖身已百余年。
自那以后,他四处诱捕魂力浑厚的亡魂,借其魂力替乡民兑现祈愿。可阴君向来挑拣,优先成全富商、官宦人家的诉求,只因这类人能替他四处宣扬引来香火,寻常百姓只偶有几分机缘得偿所愿,贫寒之人的祈愿,他一概置之不理。
他驱使亡魂之力为人达成心愿,所有香火灵气却尽数独自吞没。日积月累,他的法力便愈发强横。
“比起神,他倒像个商贾。”哪吒淡淡道。
衡判冷笑道:“那又如何?昔日五谷农神心怀悲悯,末了还不是香火断绝。”
“那些达官富商会真心为他宣扬?我在陈塘关七年,从未听过乡谷祠的名头,可见收效甚微。”
“扬名立万何等困难。眼下乱世动荡,人人自顾不暇,能奉上的香火寥寥无几,寻常神灵能稳住自身形声已是艰难。本该由君王体恤苍生、富贵之人周济贫苦,怎可尽数推在神明身上?邓家是游魂关望族,阴君本借其声势广传名声,却被你中途搅黄,你母亲算是来祠中上香身份最贵重之人,反倒助你逃脱成功。”衡判低声叹道,“说到底,富贵之人祈福,不过全为一己私欲。”
哪吒静静听完他一番说辞,忽道:“你似对富贵之人积怨颇深。难不成你的死与富人有关?”
衡判一时默然,偏过头去,目光躲闪,不肯作答。
哪吒瞧他这副神态,心知自己猜中大半,转而问道:“你事事受阴君胁迫,他手中究竟握着你什么把柄?”
又是一阵沉默。
见衡判已不愿透露更多,哪吒纵身落地,朝他摊开手掌,金色法阵随之缓缓消散。
察觉到一身轻快,衡判反倒惊疑,哪吒背过身去道:“你走吧。当然,也可以继续与我为敌,只需担得起后果便可。”
衡判缓缓撑起身躯,错愕道:“你……当真放我离去?”
“我清楚你身不由己,只盼你往后弃恶从善,否则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定会再来杀你。今日起,你这条命算是欠我的。”
哪吒道罢,便要离去。衡判陡然失声唤住他:“阴君掳走了我妹妹!”
哪吒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当年他一同擒下我兄妹二人,以我妹妹灵魂相挟逼我归顺,将我练成鬼判听他差遣。”
“你妹妹现囚何处?”
“我不知确切地点。只知他依仗那颗红珠法器,珠呈赤色便吞噬亡魂魂力,一旦转为紫,我便能听见妹妹的哀鸣。”
哪吒沉默,估摸着二人交谈已过半刻,又问:“我离开时,阴君是否守在乡谷祠?”
“他算定两条去路,亲自赶去乾元山半路截杀,又遣我来翠屏山搜捕,料定你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你们为了杀我还真是周全。”哪吒道,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未曾径直奔赴金光洞。当然,他也没一直待在翠屏山。
“我要救你妹妹去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同往。”哪吒道罢离去。
十二
今夜的乡谷祠在哪吒眼中透着阴冷诡气。忆起前几日,自己便是被祠内一缕温和香火诱来,却险些万劫不复。正要抬步踏入,身后忽然传来衡判的呼唤:“哪吒——”
哪吒向他看去,对方却又抿唇沉默。哪吒眉头微拢,看清他躲闪局促的双眸,沉声道:“抓紧吧。”
二人进入殿中四下查探,衡判目光却始终跟随着对方。
只见他走到神像身侧,抬手轻敲泥塑,指尖反复摩挲感知质地,又将耳朵紧贴细听。半晌眼珠一转,随后伸手试着推动神像。可目下他是魂体,纵然魂力比先前充盈,却无足够力道挪动这尊泥塑。他自知徒劳,松开手退至香炉前细细端详。祠内香火已尽数被阴君吸纳一空,哪吒俯身摩挲香炉底部,细细探查痕迹。正探索间,他余光瞥见数步之外的衡判正望着自己兀自呆立,便起身开口:“发什么呆?难道你妹妹的亲哥是我?”
衡判垂首,低声道:“哪吒,我对不住你。”
哪吒心头一凛,大殿四角骤然窜出数道锁链,将他的魂体悬空吊起。
“我早料到你不会让老夫失望。”阴君背着手,自殿外缓步走入,“伪善最是误人。你明明逃出生天,偏要为了一众亡魂折返回来。那些魂魄早已残缺不全,留着又有何用?你若回山向太乙真人求救,尚有一线生机。”
哪吒面上不见慌乱,冷笑道:“你以为谁都贪生怕死。”
“老夫知道,尔等名门正派,素来轻鄙我辈。”阴君冷声道,“我虽惜命,亦曾渡化孤魂,庇佑不少乡民。你恃天命自傲,目空一切,与你师父是一路人,他倚阐教清高,对世人有何救济,终究不过倚仗修为,妄议是非。”
哪吒悬于链上垂眸俯视,金瞳于昏暗之中淡淡生辉。
“你可知乱世之中,谨守神躯何等艰难?我见诸多神祗,因一念香火而生,又因人间冷落,香火断绝而神魂消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无。尔等道者避居山中,不见世间流离疾苦,反倒居高临下责难于我。我只求稳住神魂、守住香火,何罪之有?”
阴君说到此处,心绪愈发激荡,见哪吒缄默垂眸似有动容,放缓语气劝道:“你自幼得师门、家世庇护,不懂我的难处,老夫不怪你。今日剖白心事只求你体谅,若你愿留下相助,老夫便将所有亡魂尽数释放。”
“噗……噗嗤,哈哈哈哈哈!”
大殿忽然响起压抑的笑,阴君与衡判齐齐侧目,哪吒缓了笑意开口:“对不住,实在没忍住,你说完了?”
阴君一怔:“你这是何意?”
“我当你有多少苦衷辩驳,到头来不过是想利用我。衡判,你竟甘愿屈居这老蠢物之下,简直可笑。”哪吒道罢,放声大笑。
二人顿恼,阴君厉声呵道:“不知好歹的顽童!老夫好言相劝,你反生嘲讽,今日便是太乙真人亲至,也绝不饶你。”
哪吒笑意顷刻散尽,冷声道:“要我听命于你,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那你的神魂,老夫便收下了!”
阴君杀机毕露,斗篷之下探出蝎尾般赤红尖钩,与昔日穿心的铁钩别无二致,径直刺向哪吒。衡判下意识往前跨步,却听哪吒道:“同一伎俩,岂会中招两次?”
蝎尾堪堪触到哪吒之际,一道金纹于哪吒身前凝成坚厚护罩,尖钩穿刺而入,死死卡在光壁之间。捆缚四肢的锁链穿透他魂躯坠落在地,哪吒身形一晃,借墙一跃便掠至阴君身后,掌心凝出锋利金刃:“你蒙了眼吗?我已在你身后了。”
金刃骤然劈落,生生斩断蝎尾根基。阴君痛得闷哼一声,卡在金罩的尾刺、锁魂链一同消融无踪。阴君踉跄后退,气息紊乱。神像之内,禁锢壮汉的锁链尽数消失,他缓缓落地,贾老与抱孩妇人连忙上前扶稳。
阴君气息紊乱,沉声发问:“短短几个时辰,你何处补足魂力,又习得这般术法?”
哪吒收去金刃,眼尾微挑,语带戏谑:“谁知道呢?许是寻了太乙真人,亦或元始天尊。我自幼师门家世护持,说不得女娲、昊天上帝也曾亲传道法,这般至尊,你怕是连仰望的资格都无吧。”
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们。哪吒心中暗诽。
阴君自知遭哪吒戏耍,怒火陡升,恨不得就要生吞了哪吒。可方才对方迅疾身法绝非寻常稚童所能施展。他原以为少年单纯易诱,如今方知对方早有筹谋。他心念急转:哪吒方才提及太乙,莫非仙首已然在外等候?转念又否定,此子并未奔赴乾元山求援,太乙必不会来。
自身修行数百载,竟要猜度一个黄口小儿的算计,阴君气得三尸神暴跳,怒喝身边衡判:“你还愣着作甚?”
衡判亦被哪吒身法所惊,方才一切不过顷刻之间,阴君竟已被重创。遭其厉喝,衡判如梦初醒,径直朝哪吒猛冲,双掌腾起紫焰,数团火球呼啸打出,沿途木椅即燃烈焰。哪吒一面快步躲闪火球,一边默算殿内格局与阴君站位。转瞬他唇角微扬,算准二人中间方位纵身掠去,待火球迫近,猛地侧身避让,紫火径直朝阴君飞射而去。阴君正调息间,眼见火光袭来慌忙后撤,火球落地轰出数处土坑,烟尘漫天。他厉声怒斥:“你眼盲不成,竟朝我出手!”
烟尘缓缓散开,阴君面前显出衡判面庞:“打的就是你。”话音未落,一拳直砸面门,将阴君震退数步。
“哈哈!做得好!”哪吒驻足止步,朗声笑道,“就这样狠狠打脸!”
阴君一怔,万没料到对方公然倒戈。衡判立在他对面,摆开对峙架势。昔日他孤身一人,受挟持不得不俯首听命,方才见哪吒占尽上风,他终于窥见一线珍贵的“胜算”,这般必须抓握机遇的感觉,几十年来从未有过。
终于不再是孤身奋战。
“很好,你竟被这顽童策反。”阴君面露狞笑,“便让老夫瞧瞧,这些年你精进几分。”
“尽管细看。”衡判道。
哪吒从角落挑一块巴掌大小的砖石,纵身坐于神像顶端观战。只见衡判身形骤然暴涨三倍,斗篷漫卷出殿外,底下露出蜈蚣巨躯,百足不停蠕动,细碎刺耳的虫鸣四下漫开,哪吒不由得嫌弃地轻“噫”一声。转瞬无数毒虫自斗篷倾泻而出,飞蛾、毛虫、蜈蚣、蟾蜍蜂拥而上,争相向阴君撕咬,这般阴诡术法,看得哪吒眉心蹙起。
阴君见蛊虫纷纷朝自己爬来,道:“想不到你成长到如此地步。”
“没有你,何来今日之我。”衡判佝偻身躯,垂落下来的斗篷将阴君全然笼于其中,滔天威压席卷四方。下一刻,阴君冷笑一声:“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哪吒坐神像之顶观摩缠斗,暗自拆解双方术路。只见二人腾挪身法寻常,施出的道法却繁复诡谲。
阴君铺开赤色法阵,灼烧衡判毒虫;衡判当即收拢万千虫豸,凝为巨型蜈蚣,直扑阴君。阴君抽出利剑,连连劈斩蜈蚣躯体,衡判再催魂力,断处转瞬复生。数回合交锋,场面纷乱炫目。
阴君修持数百载,早已凝就伪神之躯;衡判沦为鬼判不过数十年,依旧是阴魂之身,力量悬殊。几番硬冲之下,衡判魂力耗损,攻势逐渐疲软,转头急唤哪吒:“别看戏了!”
哪吒支着下巴,手中抛弄着石砖,若无其事道:“无妨,你再撑片刻。”
数回合缠斗过后,阴君见衡判全无惧色,招招死搏,怒喝:“没空同你纠缠!”
赤红光芒大盛于殿,吸魂宝珠浮于阴君身前。衡判身形一滞,双眸震颤。阴君枯瘦指尖与珠体轻点,宝珠渐转暗紫,冷声道:“同你妹妹一并消散吧!”
正是此刻!哪吒倏然起身,双眸紧盯红珠,将方才蓄满魂力的石砖奋力一掷。金线破红光直撞玉珠,未待紫光大成,只听玉碎脆响,光芒尽数消散。石打玉,粉粉碎。
阴君望着本命至宝损毁,再难自持,嘶吼道:“老夫数百年修为全系此珠,今日被毁,此恨怎消!”
“你慢慢消吧。”哪吒扬声一笑,“衡判,他失了宝珠实力大损,你再牵制片刻,我即刻出来。”
“等等!”衡判鏖战多时,早已累得恢复原形。他正要唤住哪吒,少年却转身一跃,径直钻入神像,殿内只余下他与暴怒的阴君二人。
衡判心底暗叹,果然不能寄望他人。他强压心底惶惑,再度挺身相抗。阴君虽至宝碎裂,一身积年修为尚在,满心只想入神像内擒杀哪吒,正欲撕裂空间,衡判抬手打出数团紫焰灼烧其手臂。
阴君灼痛撤手,无宝珠制衡,再也拿捏不住衡判魂魄,只能提剑奋力劈砍,衡判时刻留意脚下,不曾踩入束魂阵法,每逢阴君欲破开神像结界,便甩出焰火阻拦,虽难重创对方,却死死绊住脚步,这般纠缠简直如苍蝇一般,惹得阴君烦躁不堪。
一众亡魂齐齐抬首,望着破空落下的哪吒。地面紫纹锁魂阵尚未消散,他自高空蓄力挥拳猛砸阵眼,金辉以他为心席卷开来,法阵顷刻碎裂成片。即便如此,他们仍难从已被阴君掌控的神像中逃脱,贾老快步上前:“孩子,现下该当如何?”
“时间紧迫,随我行事。”
哪吒闭目催动神魂,身形陡然暴涨十倍、二十倍,金辉将所有亡魂尽数笼罩。他将神魂尽数灌入神像,欲驱逐阴君残识、夺下神像主导权,庞大魂躯顺势向着一侧倾覆。在外他只是魂体,无力撼动厚重泥塑,可身处神像内里,章法全然不同,先前翠屏山摇摇晃晃的小神象早已彰显此理。
整方空间忽然歪斜,贾老高声喊道:“诸位合力相助!”一众亡魂纷纷挪至石壁边缘,纵然无法像哪吒一般膨胀身形,亦抵住泥塑一同发力。那瘦小亡魂独自怔立片刻,终也上前共推神像。
哪吒奋力之余分神望向殿中,衡判魂力几乎耗尽,掌心紫焰日渐微弱。赤火缠上他魂躯,他重重摔倒,再无抵挡之力。阴君上前扼住他脖颈,力道收紧。
“你一身毒虫术法,皆是我亲手造就,如今却反手与我为敌?”
“哪吒毁我宝珠,我不能吸纳祠内残魂,可你的魂魄亦是上乘,恰能补我损耗。”
说罢阴君催动邪法,欲直接吞噬衡判魂魄。衡判艰难转向震动不休的神像,心中暗思:
对不起,哪吒,今日我便以此身,偿还往日罪孽了。
巨响震彻殿宇,神像轰然倾覆,砖瓦碎土漫天飞扬,阴君只得仓促后退闪避。被锁链禁锢多年的壮汉趁机将衡判拖至一旁,阴君尚不知变故何来,凝神欲穿透烟尘看清情形,面颊忽一阵灼痛,抱孩妇人已然欺至身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完随即退开。
“放肆妇人,你敢——”
阴君怒喝未落,后脑又遭溺水亡魂重拳一击,打毕又是瞬时离开,即刻便被瘸腿男子痛击后脑,阴君左右遭殴,根本无法反应。数十孤魂一人一拳落在他神魂之上,分毫不给喘息空隙,轮流上前,打完就跑,那瘦小亡魂也趁机挥拳泄愤,一众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宣泄,心底只觉酣畅无比。
十三
哪吒落至赤发、斜眉二将跟前,二人相视一怔,斜眉正要开口,哪吒先一步拱手:“二位神将,今日我并非擅闯总兵府,只是心存几处疑窦,特来请教。”
此刻折返乾元山已然迟滞,恐阴君见自己出逃,狗急跳墙,连夜屠戮一众被困亡魂。哪吒当即向二将问询锁魂禁制、各类阴邪术法的破解之法,当场将门道一一推演施展。二将望着他一点即通随手成术的模样,不禁叹他天赋卓绝。
赤发皱眉道:“你打算孤身折返?枯稷阴君若是盘踞此地多年,单凭你一人,恐难匹敌。”
“依常理,我该先上天庭觐见昊天上帝,等御旨降下,循章法调兵处置。”哪吒道。
斜眉颔首:“按理确是如此。”
“我耗不起这般周折。”
“可你怎有十足把握能胜那阴君?”
哪吒略一思索,道:“昔日石矶初见我,一眼便识出我阐教灵珠真身,与她交手,我能大体估出修为深浅。阴君起初与我周旋多时,竟丝毫看不出我的根骨来历,足见他道行浅薄,绝非我的对手,今夜我便了结此事。”
哪吒转欲动身。想起临行前叮嘱贾老无需隐匿行踪,只管向外散播他奔赴翠屏山的消息,一则引人入瓮,二则规避阴君锋芒,保全一众亡魂。想到今夜恶战在即,凡事须谋万全,他复又笑盈盈回头看向二神将:“二位皆是正神,可随我同往?”
赤发摇头:“我等身负天庭法旨镇守此处,不可擅离职守。”
哪吒挑眉笑道:“空有尊神名分,坐视凡间阴邪肆虐,来日我便上天庭参你们一本,不过我倒有个两全之策能让二位将功补过。你二人终日在此枯立,不如将一身神力借我补足,待我以全胜之势斩除枯稷阴君,也算帮二位除却祸根了。”
哪吒一番巧言,使二将稀里糊涂渡出一身神力填满其耗损魂元。哪吒心满意足,转身之际,远远望见殷夫人的轿辇正徐徐归来,哪吒只淡淡回眸,便径直朝翠屏山而去。
十四
哪吒自破碎的石像残垣间爬出时,阴君正被围殴。方才神像倾覆刹那,他来不及全然收回神魂,半身仍与泥塑共鸣,石像崩裂的剧痛同步反噬自身,右臂传来寸寸碎裂之感。他单膝跪地,死死捂住当下剧痛难忍的右臂,抬眼静望众人依他先前叮嘱,一人一击,泄愤后便退至一旁,绝不给阴君触及之机,以免被吞吃魂魄,纵阴君有噬魂之力而无处施展。
阴君佩剑早已断作两截,壮汉甩出镣铐死死箍住他头颅,道:“你也有今日。”
阴君攥握镣铐艰难道:“不过借旁人之势逞凶,若无那小鬼搅局,你早困死锁魂阵中。”
壮汉眼底再无半分留情:“到这般地步尚不知悔改,休怪我无情。”道罢猛扯铁链,力大无穷,阴君头颈硬生生被勒断,头颅与身躯双双垂落。众亡魂静静凝望而去,那具躯体迅速干瘪皱缩,化作一具枯槁干尸。一众亡魂脱困,殿内顿时欢呼声不绝。唯一旁衡判神色慌乱,目光四下找寻也不见妹妹的身影。
衡判的妹妹未曾现身,要么早遭阴君吞噬,要么阴君残魂未灭、尚有后手。哪吒神色一沉,在欢呼声中满心戒备。
“你这小鬼,倒比我预想中沉得住气。”
一只干枯鬼手倏忽之间自背后洞穿哪吒魂躯,枯稷阴君的元神早脱弃干尸肉身,悄无声息绕至其后,指尖反复戳刺哪吒魂心。
“那群废物只敢一击便退,不敢与我近身,尽是你吩咐的计策。可你却偏偏动弹不得,成了场上唯一束手待擒之人。”
“呃……”哪吒闷哼道。
众人闻声齐齐望向石像残垣,只见阴君鬼相显露在哪吒身后,脖颈抻得老长,源源不断的金色魂力顺着穿透的手臂涌入他体内。一众亡魂急声唤道:“三公子!”
“好好看着你们的救命恩人魂飞魄散,待会你们都会落得和他同样下场……”
“不妨赌一把吧,阴君。”哪吒淡然道,“看看你我之间,究竟谁吞了谁。”
“什么?”
直到哪吒开口,阴君才惊觉金光在自己神魂深处凝结成团,光华直透躯体,殿中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几番运功都无法炼化吸纳这股力量,惊道:“不可能……你我道行怎会悬殊至此……”
阴君慌忙抽回鬼手,哪吒浑身脱力瘫软,衡判与壮汉快步上前扶住。
修道者强弱悬殊时,弱者一切术法皆可被一指所破。阴君常年靠吞噬魂魄苟延残喘,根基虚浮,而哪吒本是先天神器,魂力何等纯粹,怎会沦为他人养料。
哪吒双掌相合,阴君体内的金光燃起烈焰,将其烧的凄厉哀嚎。衡判见状急道:“哪吒,且慢动手。”
哪吒收束几分力量。
衡判望向痛呼不止的阴君,问道:“我妹妹在哪,把她放出来。”
阴君冷声发笑:“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会如实相告?”
哪吒再度催动魂力灼烧,剧痛之下他慌忙讨饶:“饶命!我说……”
他喘着粗气,口中蛆虫不停蠕动:“你先将金光抽走,放我离去,我便告知她的下落。”
周遭亡魂常年饱受二人欺压,对阴君恨之入骨,怎会对衡判心生怜悯,纷纷道:“万万不可,直接烧死这魔头!”
衡判自知从前愧对众人,并未多做求情。哪吒夹在中间,扫了眼衡判神色,沉吟片刻,缓缓收回阴君体内的魂力。
“三公子!”亡魂们急声惊呼。
阴君瘫伏在地大口喘息,眼珠四下乱转,见众人目光大半落在自己身上,此刻绝非脱身良机。他猛地翻身推倒身旁香炉,炉底印着一道锁魂符,枯掌贴上去,灵光缓缓托出一道少女身形。衡判眼中瞬间亮起光亮,快步上前,光影散去,少女睁眼轻道:“哥……?”
衡判热泪翻涌,一把将妹妹拥入怀中。
阴君在旁冷眼窥伺,见众人注意力皆被兄妹吸引,心知时机已到,运起魂力掀起漫天香灰,整座大殿顷刻被浓雾笼罩,难辨鬼神。他心中暗忖留得性命再图后计,转身朝着殿外仓皇奔逃。一众亡魂回过神,连忙挥手驱散烟尘,想要追上擒住阴君。
殿内一片纷乱之际,哪吒捂着右臂缓步踏出殿门,遥望阴君仓皇逃窜的背影,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转瞬他舒展自身魂躯,无边光气铺展开来,顷刻将整座庙宇方圆尽数笼罩,赤红雾霭飞速向前席卷,不多时便追上奔逃的阴君,将其整个人裹入雾中。
阴君尚不明变故,枯瘦手掌在红雾里四下探触感知,周遭每一寸雾气之中,尽数充盈着哪吒的气息,他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进退无路。
“这莫非是那小鬼藏起的本相?” 阴君心头惊骇万分,猛地回头,只见红云深处矗立一尊数丈高的巨影,似有多手,不止一头。他疑心看错,强撑魂体凑近细看,赫然看清一具三头八臂之躯,六只硕大眼眸冷冷锁定自己。
“什么东西!!”
阴君从未见过这般可怖景象,转身狂奔数步,对岸又立起一尊相同模样的巨身,六只铜铃大的眼珠死死将他瞪住。他慌忙再改方位,四周早已层层叠叠布满巨影将他围困。他不住向后退缩,手掌忽然触到一片湿腻黏滑之物,低头一看,红云里不知为何滋生无数浮动眼珠提溜转动,吸力骤起,先卷走他的手掌,再缠上四肢躯体,整个人被缓缓向内拉扯吞噬。漫天眼眸围拢在旁,直盯着着他的元神寸寸消融。
彻底消散前,阴君脑中只剩那尊三头八臂巨影,望向他的眼底并无凶戾,反倒透出悲悯。
“……这竟是……”
神。
枯稷阴君残存的意识悬浮其间,遥遥与法相之上无数巨目静静相对,过往数百年仓促浮沉的岁月,不受控制般翻涌心头。
多年固守本心,究竟是怜恤苍生,还是困于世道不公的执念,老夫竟分辨不清了。
果然是——
一朝执念起,万载慈悲空。
十五
话说三公子只知自己炼化阴君,却不知对方在他神魂里看到何等幻象。当他收束漫天神魂之时,殿内飞扬的尘土恰好落定。一众亡魂正因阴君逃脱满心遗憾,殊不知方才哪吒已将枯稷阴君吞食,神魂大补了一番,右臂伤痛全然愈合,只是一番鏖战过后,神思难免倦怠。抬眼望见天际泛起一片白,记起众亡魂畏惧天光,转身折返殿中。
枯稷阴君消散,壮汉身上的镣铐断裂,缠绕衡判兄妹数十载的诅咒也一并消失无踪。衡判褪下宽大虫纹斗篷,身形缩成十七、八少年模样,身旁少女亦完全显现十四岁模样,二人依旧紧紧相拥。
尘埃落定,一众亡魂围在壮汉身侧,静静听他叙说陈年旧事。哪吒立在旁人视线不及的角落,运转魂力,将殿中透光的墙壁以碎石砖瓦封堵妥当,以免天光灼伤众魂。
“枯稷阴君本名田茂,数百年前,原是此地一方小土地。”壮汉徐徐开口,“他本心仁善,一心护佑乡邻,可世道多灾,他神力微薄,能庇护百姓的实在有限。乡民只求五谷安稳、无灾无难,见供奉土地神难改疾苦,便自行塑了‘五谷农神’常年祭拜。恰逢那几年风调雨顺,灾厄罕至,众人皆以为是农神显灵,香火尽数涌向此处,土地神香火日渐稀薄,连维系自身神魂都举步维艰。”
“他很清楚,风调雨顺不是新神的功劳,便封印了农神的原身,自己栖身这尊大殿神像之内。”
“你这么清楚,该不会你就是那个农神?”抱孩妇人问道,而壮汉微微点头。
一众亡魂哗然惊叹。哪吒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他悄无声息补完一处墙洞,又移步另一侧。
壮汉续道:“往后灾荒再度降临,百姓方才醒悟,即便供奉农神也难挡天灾,这座祠庙的香火便日渐寥落。田茂便从那时起诱捕亡魂。说到底我亦有错,我修为微薄,只能空言规劝,终究无力拦阻他堕入邪道。”
贾老在旁道:“小伙子,你又何尝不是受害之人?万事自有因果机缘,不必苛责自身。”
五谷农神轻叹一声:“老丈,我已活了数百载,算不得什么小伙子了。”引来周遭亡魂一阵笑声。农神转头望向碎裂的神像,神色黯然道:“凡百姓泥塑之神,全凭香火依托而生,如今神像尽毁,我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也算偿还我当年的过错。”
“我也有话要说。”衡判上前一步垂首,“长久以来欺压诸位,我心中有愧。我惧怕阴君威势害苦了大家,向各位赔罪。”
亡魂们猝不及防听他致歉,一时相顾无言。瘦鬼开口道:“照这么说,不如咱们把他……”
贾老出声打断:“小伙子,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能幡然醒悟出力搭救,这份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其余亡魂也纷纷出言附和。
少女怯生生开口:“是我心中怨气郁结,才被阴君拿去支撑锁魂大阵,我也对不住大家。”哪吒心中恍然,原来锁魂阵的力量根源是这姑娘,也难怪阵中并无凶煞之气。
妇人柔声发问:“你们兄妹怎会积下这般深重怨气,又如何落到阴君手中?”两个孩童双双垂下眼眸,不愿细说过往。
衡判定了定神,决然道:“说到底我罪孽满身,不配再滞留世间,今日我也该离去了。”
“哥哥,我同你一道走。”
“妹妹,你不必……”
“无论去往何处,我都要与哥哥相伴。”
五谷农神缓步走到兄妹二人中间,伸开手臂将两个孩童护在怀中:“诸位不必忧心,由我带着他俩同行,路上也好彼此照拂。”道罢,三人即准备自散魂力。
“你们在唱什么悲情大戏?”
殿门射入一方晨光,哪吒立身光中,暗处所有亡魂齐齐抬眼望向他。此时大家方才醒神,原本残破不堪的庙宇已被这少年填补得七七八八了。
哪吒走向五谷农神道:“无论天庭在册正神,还是乡民自发供奉的野神,本心都该护佑苍生。纵然神力微薄、世事难全,也当尽力周旋,怎可一点挫折便心灰意冷,失了神灵该有的担当。”
随即他目光转向少女,语气放缓几分:“你本无大过,身不由己,你们兄妹的过往我虽不知全貌,但你——”
话音一转,指尖直指衡判。衡判怔怔抬头望他。
“你明知造下诸多罪孽,更该留在世间弥补过错。若是一走了之,空负一身修为,业障永世难消。且作为哥哥,竟一心带着妹妹求死,全然不是好榜样。”
哪吒走上前去,将这三人一人一记脑瓜崩。
妇人缓步上前,轻道:“孩子,依你之见,我们往后该往何处安身?”
哪吒双手叉腰,从容开口:“日头西沉后,想寻找往生门的可自行离去。不过诸位若是信我,不妨在此暂住几日。此地灵气尚足,今日百姓依旧会前来上香,余下香火足够支撑诸位一段时日。待我折返,自会为大家寻一处容身之所。”
溺水亡魂当即应声:“三公子既有打算,我等绝无异议。”其余亡魂也纷纷附和。
贾老抬手抚着花白胡子,望着哪吒小小身影,满面笑意,心中暗道:李总兵,你真是生了一个有担当的好孩子。
十六
哪吒又双叒叕落于总兵府门前。
给百姓托梦这条路已行不通,先前师父叮嘱他直接来寻父母,如今细细想来早有缘故。只是一想到还要面对两位门神,便觉又是一桩棘手事;待过了门神这关,还得恳求父母出资动工。倒不是他嫌弃,只是如今彻底明白,一小尊泥塑神像连神魂都难以承载,更何况百姓的祈愿。可爹娘会应允吗?父亲……还愿意见自己吗?
在两尊神将的目光之下,他心绪纷乱,踌躇着踏上台阶,刚开口:“二位,今日我……”
话音未落,赤发、斜眉二将竟同时侧身退让,封锁府门的金光缓缓消散。斜眉微微垂首:“三公子,请入内。”
哪吒心中满是错愕,本以为还能借二神缓冲些许,眼下却已避无可避。他敛下心神,深吸一口气,目光凝定,抬步走入总兵府庭院之中。赤发、斜眉二将重新立回朱门两侧。
凡人与神目皆无从窥见,哪吒踏过门槛的原地,凭空浮起一颗浑圆巨眼,外圈裹着流转金芒,瞳仁死死锁着府门,一瞬不瞬。
眼珠悬空滞留片刻,无声一闪,便骤然移入总兵府深处。
对不起大家,没能写到父子参商。其实先前也是急着想写到这个高光部分,但想了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哪吒削肉剔骨到莲花化身这个阶段基本是空白的,于是想挑战一下了。想到反正封神演义提供了大纲,我顺着往下写什么都能写到的,何必着急呢?于是辛苦大家陪我一起了!!请多多给我评论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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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孤魂野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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