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41、第 41 章

　　男人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提示，前后的车门同时打开，包括男人在内的四个人，全部下车。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看向叶柏驰，上下打量，眼神无一例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真是叶少爷。”

　　“孟伟可以啊，这都被你找着了。”

　　孟伟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粗嘎的笑声充斥周围人的耳朵：“叶少爷，还记得我们吗？”

　　孟伟似乎并不在意叶柏驰记不记得，视线从头到尾慢悠悠地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自行车上：“哟，坐惯了豪车的叶少爷，怎么骑上自行车了，还是这么破的二手自行车。”

　　“叶少爷穿的还是原来的衣服吧，这鞋我好像见过。”

　　“看来叶少爷变穷光蛋了。”

　　“你爸跳楼前，没给你留下一笔巨款？怎么过得还没有我们这些小喽啰强。”

　　孟伟粗噶的声音，与卓听雪那天傍晚听到的一模一样。这些人摆明了是有备而来，意图很明显，想要羞辱叶柏驰。

　　他之前轻描淡写地提到过，家里出事后，旁人对他的态度。听说是一回事，听到却是另一回事。

　　卓听雪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气得浑身颤抖：“你们——”

　　刚说了两个字，一直沉默的叶柏驰捉住她的手腕，抬步准备离开。有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刻堵住他们的去路。

　　孟伟啧了声：“我就说叶少爷命好，都落魄了，还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旁人接茬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带女朋友打个车，实在不行坐个公交地铁，不会连这点钱都没有吧？”

　　“看在叶少爷曾经的面子上，这点钱，我来给。”

　　那人说着话，就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扔到他面前。纸币飘飘荡荡，落在脚边。

　　叶柏驰眼都不眨。

　　卓听雪反握住叶柏驰的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极力克制的情绪，眉头拧在一起。

　　在孟伟再次说话前，他先开口了。

　　“当初，我既没有使唤你们，也没有看不起你们，是你们心甘情愿围在我身边，像狗一样，点头哈腰，想攀关系，为你们的家人讨点好处。”

　　叶柏驰自打开始说话，无论是嗓音还是表情都异常冷静，像鹰隼一样，力图将敌人一击毙命：“做小伏低惯了，自尊心被踩在脚下的日子，想必压抑很久了，看我家失势，就迫不及待回踩。”

　　叶柏驰轻嗤一声：“既然这么多委屈，那应该找让你们受委屈的人。毕竟，要不是他们，你们也不可能接触到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从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种被说中的气恼，狗急了跳墙，孟伟早没有方才那般从容：“你说不欠我们的？那我们家人因为你爸失业，这笔账该找谁算？”

　　“从我爸手里得了好处，现在还想要？那你去地下找他，没人拦着你。”

　　叶柏驰握紧卓听雪的手，冷冷地看对面两人一眼，他们还想坚持一下，叶柏驰就当没这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就往两人身上撞。

　　两人悻悻让开。

　　“你爸就是个懦夫，明明可以东山再起，最后却选择跳楼！叶柏驰，他连你都不要了！”

　　“垃圾，永远翻不了身的垃圾。”

　　谩骂声逐渐远去，叶柏驰充耳不闻，牵着卓听雪昂首挺胸往前走。卓听雪忍不住了，回首想要骂回去，被叶柏驰无声制止。

　　“为什么不骂回去？”

　　“他们就是狗皮膏药，沾上了就跑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无视。”

　　刚出事那段时间，知道公司难以为继，他们就自动远离他了。后来父亲离世，这群人知道以后，变着法儿地想要找回点自尊，把曾经受到的屈辱，家庭经济状况一落千丈的痛苦，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曾经何止是谩骂，还有无穷无尽的骚扰，报警，回怼等等方法都用遍了，一点用没有。后来搬了家，他们才消停。

　　“他们越恨我，证明他们的日子越难过。”

　　叶柏驰表现得越冷静，卓听雪就越心疼。

　　今晚的事情，不过是冰山一角。很难想象，那时候的叶柏驰，到底遭受了多少痛苦。

　　她转过身，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胸口，身体微微颤抖。叶柏驰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垂眸看着怀里人，悬在空中的手，僵了片刻，才轻轻抱住肩膀，拍拍她的后背：“我不在乎了，早就不在乎了。”

　　这些人的反应于他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最让他难受的，其实是亲朋好友的反应，尤其是出事以后，亲戚避他们如蛇蝎的样子。

　　人情冷暖，见识过了，也就罢了。

　　不过如此。

　　卓听雪紧紧抱着他，心里漫起波澜。

　　真的不在乎了吗？

　　那你为何浑身颤抖。

　　-

　　第二天，卓听雪和叶柏驰换了一个门进小区。担心那帮人咬着不放，她本来不想让叶柏驰送的，可叶柏驰不放心，非要送。

　　好在，这群人一直没有出现。

　　高考出分这天，卓听雪早早起床，走出卧室才发现，叶柏驰也起来了，正在厨房跟奶奶一起准备早餐。

　　“小雪喜欢喝稀一点的粥。”

　　叶柏驰在用小碗取大米：“这些够了吗？”

　　“少了。”卓秋兰接过他手里的碗，多舀了一点大米，“你爱吃稠一点的，刚刚那点米可不够。”

　　叶柏驰手悬在半空中，许久没有动，僵硬地转过头：“奶奶呢？”

　　“我都行。以前闹饥荒的时候，粥稀得跟水一样。后来日子好起来了，我就喝稠一点的，反正只要能饱肚子，怎么都行。”

　　“等我赚了钱，带你下馆子，不在家做饭。”

　　卓秋兰高兴极了，不过嘴上还是说：“我老了，饭馆的菜又咸又油，吃了不舒服。”

　　“那就吃贵的，不去小馆子。”

　　“你钱好好留着，去外面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老话说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奶奶不能给你做饭，可不能苦了自己。”卓秋兰看着瘦削的叶柏驰，心疼道，“你看你多瘦啊。”

　　“奶奶，我以后还吃你——”叶柏驰听到细微的动静，转过身，对上卓听雪慌乱的眸子，改口道，“你不用担心，我大学能赚钱了，有钱吃饭。”

　　“那我就放心了。”

　　吃完早餐没多久，班级群里逐渐热闹起来。习惯睡懒觉的这群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讨论起了今年的分数线。更多的时候，大家在群里插科打诨，聊闲天，斗表情包，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卓听雪和叶柏驰备完课，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偶尔看一眼群里的消息。越接近成绩发布的时间，群里的消息越少。后来，金魏唱了一首好运来，五音不全的歌声再次把群点燃了。

　　时间一到，群里倏地安静下来。

　　叶柏驰拿着手机，界面上正是高考成绩查询的官网：“谁先查？”

　　卓听雪想了想：“石头剪刀布？”

　　“行。”

　　两人手心汗涔涔的，免不了被紧张的氛围影响。

　　卓听雪咽了咽口水：“谁赢谁先查。”

　　“好。”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比手势。

　　叶柏驰赢。

　　他没有犹豫，直接输入信息，页面跳转的时候，两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到673的总分，屏住的呼吸才重新得以释放。

　　叶柏驰呆望着屏幕，卓听雪激动道：“比你估分高了10分！”

　　叶柏驰侧眸看着卓听雪，眼里的情绪出卖了理智。看到卓听雪的笑容愈来愈明显，他唇角上扬，挑了挑眉，将手机递给她：“你来？”

　　“嗯！”

　　卓听雪估分比叶柏驰低了将近12分，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她才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发抖的手，输入姓名准考证号等信息。

　　页面跳转，眼神自动移向总分，看到一模一样的673分，还以为是叶柏驰的界面，正准备退出重新查询时，视线突然锁定在上面的姓名，赫然写着卓听雪。

　　“我没看错吧？”他们竟然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

　　“没有。”叶柏驰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卓听雪，我们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

　　“太巧了！”卓听雪激动道。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模一样的分数上，两人互相对视，笑着看向对方，默契地将对方紧紧抱住，同时想到了这一年多以来的动荡与艰辛。

　　关键时期转学，完全陌生的同学和老师，甚至是不怎么熟悉的课程，都给这段开始，增添了许多困难。而生存的压力，挨饿受冻，极端天气下的上下学，更是让他们面临重重困难。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们战胜了困难，获得了最美味的果实。

　　两人静默无言，紧紧相拥，无声诉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清楚的辛酸过往。

　　一阵震动声打断了静谧的氛围，看到屏幕上的备注，更是让他们条件反射般离开对方的身体，尴尬地望着手机。

　　铃声即将停止前，叶柏驰接通电话。

　　“谭老师。”

　　“查了，673分。”

　　“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叶柏驰挂断电话。

　　两人正准备说话，奶奶的老年机在卧室响起来，她快步进屋，边接电话，边走出房间：“谭老师好。”

　　“查分了吗？”

　　“查了。”卓听雪看了一眼叶柏驰，说，“673分。”

　　“你跟叶柏驰一样的分数。”

　　“是的。”

　　话音落下，电话那端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突然有点心慌，继而脑子有点迷糊，谭萍还说了什么话，她全不记得了，直到挂断电话，她才讷讷开口：“我好像说错话了。”

　　叶柏驰听完，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已经毕业了，谭老师不会抓早恋了。”

　　卓听雪脸颊漫上红晕，转过头不再看叶柏驰。幸好奶奶回来得及时，她才不用独自面对叶柏驰。

　　卓秋兰知道两人考了一样的分数，并且考得比预想中好，高兴得合不拢嘴：“你们凤姨知道今天出成绩，特意拿了肉给我，我这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卓秋兰高高兴兴在厨房忙碌，卓听雪和叶柏驰的手机也忙个不停。

　　孟乐满查完成绩就给卓听雪打电话，她考得很不错，高出一本线三十分。原本还担心上不了心仪的学校，现在能选个好专业了。

　　陈贺年也给叶柏驰打电话，互相询问分数，末了，问起叶柏驰的志愿，他依旧讳莫如深。陈贺年转而问卓听雪的志愿，叶柏驰拆穿他：“你想知道孟乐满的。”

　　“所以卓听雪知道吗？”

　　“知道也不告诉你。”

　　挂断电话，卓听雪表扬叶柏驰：“你没说就对了，乐满是一定要甩掉陈贺年的。”

　　叶柏驰看着卓听雪的眼睛，眸子变得越来越沉：“你是不是跟孟乐满一样。”

　　他一字一顿道：“一定要甩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