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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在深夜的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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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卓听雪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总觉得周围有无数道视线向她射过来,在她拿着毛衣棉裤去洗手间的时候,在她打免费鸡蛋汤的时候,这些目光便会出现,他们像锋利的刀子,悄无声息地刺向她。世界像只会动的默剧,没有任何声音,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情绪,怜悯、好奇、揣测、讥讽、嫌弃、鄙视等等。
从食堂出来,叶柏驰拽住卓听雪的手臂,她茫然地被拉到一棵树下。此时已经是凛冬,北城的树早就是光秃秃的,不留一片叶子。
这棵树位置比较偏,但可以纵览大半个学校,看得到操场上、花园里、小卖部还有两栋教学楼的学生。
“你看那些人。”叶柏驰指着距离他们最近,从食堂出来的学生,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从眼前闪过,有向他们投来视线的,也有嬉笑打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你能看到他们的脸吗?”
“能。”
“那些呢?”叶柏驰指着远处的人,小花园的,还有从小卖部出来的。
“有点看不清。”
“那些是不是就更看不清了。”
叶柏驰这次指的是高一高二两栋教学楼的人,卓听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人影绰绰,只知道是穿着校服的学生,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眼神,全都看不见。
“他们只是你人生的过客,就像面前这些人一样,会离你越来越远,远到你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更不会知道他们对你的看法。”叶柏驰侧身看着她,“还有七个多月,你就会离开学校,和这些人再也碰不上面,他们如何看你,一点都不重要。”
“只有你自己,才最重要。”
卓听雪长睫扑闪,鼻头一阵发酸。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要是因此瞧不起你,只能说他们是垃圾。”
叶柏驰刻意将“垃圾”两个字拖长,眉头微蹙,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情绪,跟平时的淡然样子截然不同。卓听雪不知怎么的,唇角竟然溢出一丝短促的笑意。
叶柏驰眉头皱得更深了,但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笑容时,眉目逐渐舒展:“我没有说笑话。”
“我知道。”
围绕在卓听雪周身的压抑渐渐散去,两人抬步走向教学楼:“你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悟?”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也曾苦恼于别人的目光。
“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那我等你。”
经过闻想班级门口的时候,有打量的目光向她投过来,她挺直肩背,回视那道视线,对方讪讪地移开了。
走到教室后门,谭萍正好从教室出来,正面碰上,卓听雪和叶柏驰停下来跟他问了声好。谭萍点点头,脚步未作停留。
卓听雪暗暗松了口气。
晚自习上课前,孟乐满约卓听雪去小卖部。
今天一天,卓听雪很沉默,一向活泼话痨的孟乐满也出奇地沉默,往日最爱吃的棒棒糖巧克力之类的甜食,一次都没有动过。
到了楼下,孟乐满挽着卓听雪的手臂,往小花园走。她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顺从地任由孟乐满带着她。
外面的气温很低,但还是有不怕冷的学生经过。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孟乐满才开口:“听雪,你知道吗,我妈从小就说我这张嘴闲不住,除了吃就是说。”
“我好像听阿姨说过。”卓听雪抿唇笑了笑。
“我看起来能说会道,其实我就是单纯的话痨,很多时候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孟乐满面向卓听雪,略微紧张地说,“我纠结了好久,还是想跟你说,如果以前我有说的不对,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会改的。”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相处挺开心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想一直跟你做好朋友。”
孟乐满语气坚定,表情严肃又认真,是她鲜少流露出来的情绪。
“你早就发现了吧。”
孟乐满犹犹豫豫地嗯了声。
孟乐满没说是什么时候,但卓听雪能猜出个大概。从她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到孟乐满的零食,还有特意打包的大份炸物,不让卢晓濛在她面前吐槽老妈做的营养餐等等,全都藏着孟乐满替她着想的小心思。
“乐满,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孟乐满摆摆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可我好想跟朋友讲讲我的故事。”
卓听雪因为频繁转学,从小到大很少有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她总是在一个地方待熟了,交了新朋友,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时间长了,新朋友变成陌生人,她的身边永远只有家人。
她的那些少女心事,那些无法跟家人言说的心情,只能自我消化,久而久之,她变成了一个封闭自我的人。尽管她还是会努力融入集体,但她已经不强求交到知心朋友。
孟乐满不同。
卓听雪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善意,温暖,有趣的性格还有可爱的灵魂。
让她忍不住靠近,无条件信任。
孟乐满:“那我就当个忠实的听众。”
卓听雪从没有跟别人讲过她的故事,就连叶柏驰都没有。一开始无从说起,后来慢慢进入状态。父亲的离世,与继母家人对抗时的无措,还有回到北城的窘迫,以及跟叶柏驰的相遇。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提起叶柏驰,总觉得他是故事里最重要的一环,除去跟叶柏驰相关的事情,她几乎把所有都告诉孟乐满了。
故事讲完,孟乐满很久都没有开口。
“你怎么了?”
孟乐满突然抱住她的手臂,脸冻得通红,却掩不住她的心疼:“听雪——”
“你是不是想哭啊?”
“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都在颤抖。”
孟乐满十七岁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最大的烦恼是何时能摆脱陈贺年。就连她认识的人,都没有过这样凄惨的经历。
她好心疼卓听雪,可语言总是苍白无力的,好像无论怎么说都不能减轻卓听雪的痛苦。
比语言更无力的是她,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力抱住卓听雪:“凛冬终将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晚上回家的路上,卓听雪想起孟乐满的这句话,问叶柏驰:“人生会好起来的对吗?”
叶柏驰缓缓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一直拿不定答案。
过了好半晌,他才说:“会不会好起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冬天很冷,却不是一无所长。”
他突然冲行驶过来的三轮车招手,卓听雪顺势看过去,那辆载着各色冰糖葫芦的三轮车缓缓停在面前,他挑了一串颗粒最饱满的冰糖葫芦,递给她:“至少冬天的冰糖葫芦最好吃。”
三轮车越行越远,卓听雪还在看手里的冰糖葫芦。
叶柏驰垂眸:“回家吃?”
“现在吃。”卓听雪咬下一颗,含在嘴里,“好甜啊,你也吃。”
“你吃。”
叶柏驰拒绝不了,咬住顶上那颗冰糖葫芦,唇瓣滑过她刚刚咬过的位置,她不自在地转过头:“叶柏驰,你不好奇我以前的事吗?”
叶柏驰咀嚼着冰糖葫芦:“你好奇我的吗?”
卓听雪直言不讳:“好奇。”
“我也好奇你的。”
“那你怎么不问?”卓听雪见叶柏驰启唇,连忙道,“不许反问我。”
叶柏驰挑眉,露出一丝难得的少年气:“我们都好奇对方,又不问对方。或许,我们都在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
他们知晓对方的窘境,更明白窘境背后一定藏着辛酸故事。彼此默契地选择不问,却每次都能准确地接住对方。
卓听雪确定。
她的人生冬日里,叶柏驰就是唯一的冰糖葫芦。
“天气预报显示,这周六有大雪。”
“真的吗?”卓听雪还没有见过北城的大雪,现在不用担心奶奶会受冻,竟有点期待大雪纷飞的场景,“那要记得带把伞。”
叶柏驰低低笑了声:“不用带伞。”
“为什么......”
话音还未落下,叶柏驰脚步骤停,目不转睛地盯着巷尾,眸子越发深沉。
卓听雪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闻想正站在单元门前,路灯洒在他的身上,清楚地映照着脸上的不敢置信。
卓听雪瞬间慌了神,下意识环视四周,叶柏驰收起手机,低声道:“别怕,知道了也没关系。”
“你们住在一起!竟然真的住在一起!”闻想咬着牙,表情变得狰狞,眼前闪过一丝挑衅,“难道不怕别的同学知道?”
叶柏驰正欲开口,被卓听雪拦住了。她早已没有方才的慌张,眼里只有坚定:“那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来审判我们。反正他们不会追问原因,正好合你的意。”
闻想僵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她,她喊:“你去啊。”
“你以为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缠着我这么久,还有你不敢的事。”
“我——”闻想捏紧拳头,尾调有点颤抖,“我只是想靠近你......”
自从在火车上见过一面,闻想便再难忘怀,无数次后悔自己没在火车站追到她,找她要个电话号码。本以为没有见面机会了,可他竟然在学校再次看到她。他暗暗发誓,绝不错失来之不易的机会。
“但我不想靠近你,我不喜欢你,请你以后离我远点,不要再打着帮助我的旗号,做我不需要的事。”卓听雪当然记得闻想在火车上对她的帮助,但她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你为了体验生活坐那么久的火车,而我是为了省钱,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你想说就说,反正你们不知道我的遭遇,更不会理解我的选择。”
卓听雪说完,转身想上楼,叶柏驰却说:“你先上去。”
“叶柏驰......”
“他有话跟我说。”叶柏驰看向垂头丧气的闻想,“对吧。”
卓听雪犹豫,叶柏驰安抚性地笑了笑:“没事,我很快回去。”
闻想抬头,目视卓听雪离开。
听到关门声,叶柏驰突然伸手,一拳揍到闻想的肚子上:“这一拳我替卓听雪打的。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往她伤口上撒盐,你配喜欢她吗?”
憋在闻想胸口的那股气,猛地涌了上来,如同喷薄的火山,毫无缓冲地喷向叶柏驰。他疯了一样还手,一脚踹到叶柏驰身上,低声嘶吼道:“你不也喜欢她!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承认喜欢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叶柏驰冷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以自我为中心,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两人扭打在一起,哈出的白雾,如同硝烟,弥漫整个战场。
不知过去多久,两道身影才分开。
闻想拎着书包,不服气地离开林草巷。叶柏驰看着他走远,转身走进楼栋。
“叶柏驰。”
跟楼道灯光一起出现的是卓听雪的声音,她站在铁栅栏门前,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叶柏驰快步上楼:“你没进去?”
卓听雪摇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焦急查看叶柏驰的脸颊,没发现任何伤口,又固执地抬起他的双手,除了尘土没有别的痕迹。
她暗暗松了口气。
楼道灯光到时间,自动熄灭。两人面对面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动。
“谢谢。”
卓听雪用气声跟叶柏驰道谢,他还没有回应,便听到棉服摩擦羽绒服的窸窣声。随后,一道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贴向胸前。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最终落在她的手臂上。
在深夜的楼道,漆黑寂静。
他们克制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