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18、第 18 章

　　两人回到林草巷，在平房前分别时，叶柏驰将炸物递给卓听雪。

　　两袋炸物分量是一样的，合在一起就很多了。奶奶不爱吃油腻的食物，卓听雪跟她住久了，口味也很清淡，炸物适合解馋，真要吃，其实吃不了这么多。

　　“你留着吃吧。”

　　“我家不方便热，你跟奶奶吃。”

　　“我家没冰箱。”卓听雪握紧塑料袋，望着叶柏驰说，“你晚上来我家一起吃。”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卓听雪说完便转身进屋。

　　卓秋兰知道叶柏驰要来吃晚饭，很早就在厨房忙活。卓听雪家不像孟乐满家那样，有各种昂贵的肉类蔬果。她家只有最朴实的食材，茄子土豆还有卖相很差的小青菜，这些菜都是奶奶在各个菜市场淘到的便宜菜，唯一算得上荤菜的只有两颗鸡蛋。

　　幸好还有炸物，才不显得寒酸。

　　卓秋兰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卓听雪就在炉子上做作业。香喷喷的茄子土豆鸡蛋卤出锅，叶柏驰敲门进屋。

　　“来得正好，我刚要到楼下叫你呢。”卓听雪收拾炉子上的教材和试卷，冲厨房喊了声，“奶奶，叶柏驰来了。”

　　炒锅和铲子的摩擦声中，夹杂着卓秋兰的声音：“小驰，你先坐会儿，很快就开饭了。”

　　狭窄的平房，兼具客厅卧室厨房和卫生间的功能，约等于无的装修加上简陋的家居，跟舒适度搭不上一点边。但，里面打扫得纤尘不染，物品摆放井然有序，哪怕是生锈的炉子，都能看出居住者对它的爱护。

　　厨房传来炸物下锅滋滋啦啦的声音，空气里飘荡着卤香和油香，除了厨房的窗户打开，其他窗紧闭着，窗户上覆着一层雾气。

　　许久未感受过的烟火气，让叶柏驰的身体停顿数秒，在卓听雪的诧异目光中，他走进屋里。

　　两人每天在平房外面会合分别，却从未一起在平房里面待过。一时都有点拘谨，各自端坐在炉子的一边，视线始终没有交汇。

　　炸物出锅，厨房传来切手擀面的声音，衬得客厅愈发寂静。

　　卓听雪打破沉默：“你作业做完了吗？”

　　“还没。”

　　“......我也没有。”

　　叶柏驰打开手机，冷白的光线照着他的脸颊。卓听雪以为他要玩手机，默默起身准备去厨房，他却忽然抬眸：“明天要刮大风，气温还会下降。”

　　一听降温，卓听雪的神经立刻绷紧。这两天降温，卓秋兰已经将家里的御寒装备全部拿出来，再这么降下去，就要提前烧炉子了，可煤还没有解决。

　　她走到叶柏驰身边，后者自然地将手机屏幕偏向她。看到接下来几天的温度，尚在可控范围，她才放心下来。

　　叶柏驰环视一圈，问：“家里没有暖气片？”

　　“只有炉子。”卓听雪忍不住问叶柏驰，“光靠炉子能过冬吗？”

　　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叶柏驰原来的家境肯定很好，大概率没有靠炉子过冬的经历。其实陈美凤的话，已经足够证明，炉子可以让她们顺利过冬。

　　一遍遍向不同人求证，不过是为了安心。

　　叶柏驰欲开口，卓秋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卓听雪快步迎上去。

　　话题就此终止。

　　卓秋兰在北城住了大半辈子，在南方生活了十几年，做菜的口味依旧偏向北城，后来卓听雪父亲再婚，跟卓听雪的继母生活，才有了些许改变。

　　卓秋兰的厨艺很好，哪怕是简单的手擀面，都能做得很美味。三人围坐在炉子前，吸溜面条的声音蔓延至整个房间。

　　他们拿回来的炸物吃了一半，茄子土豆鸡蛋卤倒是吃个精光。

　　叶柏驰吃饭速度比她们快，一大碗面很快见底了。

　　卓秋兰对卓听雪的饭量了如指掌，但对青春期男生的饭量却不甚清楚，只能按照卓听雪父亲的饭量煮面条。卓秋兰见他吃这么快，道：“小驰，厨房还有面，你要不够，我再煮一锅。”

　　“我吃饱了，奶奶。”

　　“他没吃饱。”卓听雪想也没想，直接开口。中午在孟乐满家里，她和叶柏驰都很拘谨，虽然菜很丰盛，但他们都在克制食欲。

　　“那我再煮点。”卓秋兰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叶柏驰跟着起身，卓听雪诧异道，“你会煮面？”

　　“不会。”

　　“那你坐下。”卓听雪大口咀嚼炸茄盒，“好久没人给奶奶捧场了，她很乐意忙活。你多吃点，外面的馒头可比食堂贵多了。”

　　明明是窘迫到不能再窘迫的情况，卓听雪却打趣般说出口。这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心境，换一个人说，效果截然不同。

　　卓秋兰煮完了所有的手擀面，盛在不锈钢盆里，端出来，卤没有了，她便拿出小咸菜，放入猪油酱油盐等调料，现场制作拌面，搭配炸物，又是一碗美味。

　　叶柏驰忘记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青春期长身体，他的饭量一直很大。以前没感觉，什么时候饿了就有东西吃，山珍海味，营养的或是美味的垃圾食品，只要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饥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词语。

　　后来切身体会到饥饿，从此就忘记了饱腹的感觉，更忘了在家里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菜是什么体验。

　　经历过饥饿的人，才会倍加珍惜食物。叶柏驰将碗里的面条一根不剩全部吃光，就连碗沿上残留的小段面条都不放过。

　　卓听雪和卓秋兰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一直裹着铠甲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少年，此时此刻，周身弥漫着热腾腾的生气。

　　大风来临前，卓秋兰用塑料薄膜把窗户封起来了，总算不再往屋里灌冷风，体感温度比之前高了点。

　　卓听雪做作业的时候，感受手暖和了好多。

　　做完数学试卷，准备做下一科作业时，叶柏驰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心里隐隐有种猜测。她出声叫住叶柏驰，以询问物理题为由，把他留下来，中午便自然而然地留他在家里吃饭。

　　他面色犹豫，但架不住祖孙俩的真诚邀请。

　　吃完饭，卓秋兰准备午休，叶柏驰起身离开。

　　卓听雪索性直接道：“国庆节食堂的叔叔阿姨也要放假，你这两天在我家吃饭吧。”

　　他犹豫的间隙，卓秋兰劝他：“我反正要做饭，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

　　“好。”出门前，他郑重道了声谢。

　　晚上来吃饭，叶柏驰拎了一兜子菜，都是这两天奶奶经常做的蔬菜，还有十颗鸡蛋。

　　卓听雪没像之前那样，跟他客气，顺手接过来便拎进了厨房。两人在客厅学习，一个做物理试卷，一个背晦涩的文言文，卓听雪偶尔给叶柏驰提示两句，叶柏驰也会给她讲题。

　　卓秋兰做的饭菜量大，精神头却很好，卓听雪仿佛看见了两年前的奶奶，那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国庆假期一眨眼就过去了。第一天的晚自习，大家还没从假期的余韵中走出来，谭萍敲打几句，灌了几口鸡汤，大家才抚平躁动，安心下来学习。

　　天气越来越冷，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漫长。尤其是供暖前的那段时间，校服里面的衣服越穿越厚，个个裹得像个北极熊，圆滚滚胖乎乎，将校服撑得满满当当。

　　上下学的路，比之前艰难很多，意志力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尤其温暖快速的公交车经过身边，卓听雪和叶柏驰不约而同，投过去向往的目光，随后继续闷头前进。卓听雪有时候会想，幸好有叶柏驰在，不然她肯定会崩溃无数遍。

　　有人陪伴，互相加油打气，便没有那么多精力抱怨命运不公。

　　放学的路，比上学更难走。

　　辛苦学习一天，又累又饿，又冷又困。光是想想还要走那么久的路才能到家，便觉身心疲惫，全身乏力。

　　叶柏驰这几天，发现了新的解乏神器。

　　听音乐。

　　不限于某种音乐，随机播放，摇滚乐情歌或是民族歌曲，不重样地听，更有新鲜感。枯燥乏味的路程可以用音乐量化，困倦疲累的时候，卓听雪便打气：“再听两首歌就到家了。”

　　北城中学不让学生带手机，叶柏驰的手机白天从不拿出来，只有到了校门口，他才会打开，并把蓝牙耳机分享给她。

　　这天晚上，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卓听雪刚戴上蓝牙耳机，就看到校门口聚集了十来个学生，三五成群，面向马路，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叶柏驰对外界不感兴趣，垂眸操作音乐播放器，卓听雪好奇地看了两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便收回视线，右转往林草巷的方向走。

　　一道清雅的女声先于音乐传进两人耳畔，第二声“叶柏驰”传过来时，两人脚步骤停，先前围站在一起的学生，顺着女生的视线向他们望过来，并自发地给女生空出一条道。

　　随着人群往两边散开，卓听雪看到了路边停着的豪车。事实上，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豪车，要不是旁边的男生在小声议论，她只会把那辆车当作普通轿车。

　　视线很快被迎面走来的女生吸引。

　　女生的声音和样貌非常适配，优雅漂亮，气质出众，身材高挑纤瘦，整个人白得发光。头发是时尚的奶茶色，微微卷曲，发质很好。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搭配长裙，浓浓的千金感。

　　看向叶柏驰时，笑意盈盈，优雅温柔。

　　众人的视线很难不被她吸引。

　　卓听雪也是如此，直到女生走到面前，她才收回视线，余光朝叶柏驰瞥了眼。

　　他也在看她。

　　“好久不见了。”女生微微仰面，望着叶柏驰，“前段时间，让我表妹带给你的礼物竟然拒收了，还不愿意跟我见面......”

　　卓听雪讶然。

　　原来她就是孟乐满口中的“前女友”。

　　“非要我主动来找你，你才愿意见面是吗？”

　　叶柏驰将手机揣进兜里，表情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什么事？”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

　　“你们现在应该很忙，我也要学习，大家各忙各的，没必要见面。”

　　女生眸底划过一丝失落，面上的笑容渐渐垮下来，但仍然漂亮。

　　她嘴唇翕动，正准备说话，突然注意到叶柏驰身边的卓听雪，视线在左耳的蓝牙耳机停留一瞬，笑容顷刻间消失。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