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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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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或许过去了一瞬,又像过去了很久。
宋观止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弯起的唇上,又像是没在瞧,只是借着低头的一瞬,将眼底那点粼粼的波光藏了藏。
“好,我记住了。
虞胭。”
他念她的名字。
吐字是清晰的,尾音很轻,却收得慢。大概自己也觉得太过郑重,不由得轻轻笑了。
倏忽间,虞胭觉得脚下的雪地软了,化了,变成了一捧蓬松的棉花,飘飘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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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瞧了他们两眼,觉得怪没意思的,不知何时从虞胭怀里跳下来,轻盈盈落在雪地上。
它走起路来并不规矩,横着走,斜着走,兜着圈儿走……总之就是故意往那两双鞋中间走。一连串梅花便挨挨挤挤地在青与红的下摆间铺开了。
“除了桂花糕,还要别的吗?”
虞胭眨了眨眼,想说桂花圆子,话到嘴边,还是摇了摇头。
宋观止并未追问,只颔首,又是一个“好”字。
白猫却不乐意了,迅速绕回来,蹭着虞胭的绣鞋:“快和他说,你还要喝桂花米酒!最好是温过的那种!”
“不行!”虞胭坚定拒绝,“你不能再喝酒了!”
猫儿不应,只把粉生生的耳朵往后一抿,整张脸便显得更圆了。毛茸茸的身子实实在在地压在虞胭的鞋面上,忽然便翻了身,露出雪也似的肚子,软得没有一根骨头,四只爪子在空中捞呀捞的。
“装可爱也不行!”虞胭脚尖轻轻挣了挣。
哪里挣得动。白猫索性将两只前爪都搭上来,整个上半身都赖在她脚上。它把脑袋侧枕在虞胭鞋上,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半眯不眯,就那么哀哀地望着她,望一眼她,又望一眼那书生。
“我在司命府里……何曾尝过这样好的酒?”委屈的声音从识海传来,“那些老头子,对我可坏了……每日清汤寡水,睡也睡不好……”
虞胭终究心软了,弯腰抱起白猫,仰起脸对宋观止道:“可以再买一点点桂花米酒吗?一点点就好。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最好可以温一下。”
说完,她似乎觉得不太好意思,又不太敢看他了。
“当然。”应允温润地落下来,像串玉珠,清泠泠滚进她耳中,又一路溜到心尖上,在那里轻轻打着转儿。
那双先前还躲躲闪闪的眸子,此刻浸透了蜜似的亮:“谢谢!”
甜意彻底在虞胭眉梢眼角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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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传来鸡鸣,虞胭怔了怔。
天快亮了,梦也该醒了。
她抱着猫,对着宋观止露出一个笑,像是小孩子吃完糖,舔了舔唇边残余的甜,那种满足又惘然的神气。
虞胭再次叮嘱:“你要照顾好自己呀。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说得这样笃定,好像她已经看见了似的。
鸡鸣一声赶着一声催促着。
虞胭感到自己的身形在一点点变淡,不知为何,她并不愿意就这样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消散。那太像一场真正的告别了。
她将猫搂紧些,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你想不想许愿呀?闭上眼睛,数到三再睁开,好不好?”
这话没来由,她自己听着都像哄孩子。
宋观止望着她,目光深深,像夜色,什么都能容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阖上了眼。
白猫从虞胭臂弯里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它觉得虞胭眼圈有点红。
她的声音轻轻数着:“一、二……”
没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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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虞胭回到屋内,白猫仍然在她怀里,眼前没有书生。
窸窣声响起。
虞胭看过去时,宋观止已经醒了。他正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另一只手的指尖抵在眉心,缓缓揉着。
放下手时,眉毛仍是蹙着的,浅浅一道印痕,却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的怔忡。
梦里的人也会不舍么?虞胭偏头想了想,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大约只是没睡醒罢。
“被窝再暖,也要起床了哦!”她提高了声音提醒。
宋观止自然是听不到的。他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神情。
“快些梳洗,今日起得有些晚了,要迟到了!”虞胭看了眼窗外,不禁有些急了。
她挥了挥袖子,一股轻柔的风掠过书生微阖的眼尾。
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牵起,宋观止眼睫一颤。
起身下榻时,视线转向地上,只见盥洗架塌了,铜盆也早已摔在地上,委屈地与架子隔着一段距离对望。
对着这一地突如其来的狼藉,晨光里,他的侧影静止了片刻。
继而,他笑了一声。
虞胭还在走神想着,方才风是不是吹动了他长长的睫毛,待到回过神,便看见他披衣起身,径自走到窗边,抬手,像往日无数个清晨一样,“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窗棂。
晨风涌进来,鼓荡起他素白的衣袖。院子里,鸡鸭在打架,一朵胭脂梅晃晃悠悠落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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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旬假,宋观止背着药筐去了一趟镇上。
回来时,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衫,已换成了一身棉袍。料子虽寻常,却絮得匀实。
虞胭满意地放下心。
他还带回了两样东西:一包桂花糕,一筒桂花酒。
桂花糕用素黄的油纸包着,鼓囊囊的,看着便觉分量实在。他在案前坐下,解开细绳,将油纸一层层展开。糕点雪白软糯,金黄的桂子蜜渍星星点点嵌在其中。他取了只碟子,将糕一块块挪到碟心,摆得整整齐齐。
“他这么听话吗?”白猫狐疑。
“是他人好。”虞胭反驳。
她凑上前闻了闻,笑弯了眼睛:“谢谢!”
桂花酒封在竹筒里。宋观止拔开木塞,一股醇厚又清冽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逸出来。酒液倾入粗陶杯,晶莹透亮,霎时便满盈盈地聚了一杯。
虞胭看着那满满一杯酒,忍不住抿嘴:“太多啦。”
白猫却相当满意,一块银子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他装盘缠的旧箱底。盘算着等这书生一走,它便现了形将那佳酿享用个干净。
“宋相公。”门外恰好传来呼喊。
白猫看着书生离开的背影,身形化作一道雪白的电光,“刷”一下扑至案边。
一双手带着点强硬的力道把它揽回来。
“你干什么?”白猫扑腾着。
“不准多喝!”虞胭叮嘱。
“咪呜。”白猫仰起脸,蓝眼睛眨了眨,里头漾着水光与无辜,尾巴讨好地卷上她的手腕。
虞胭心下一软,手上力道稍松。便是这瞬息之间,那猫儿竟闪电般探出头,粉色的舌头飞快地卷过杯沿。
“唰嗒唰嗒”——只见那原本满盈盈的琥珀光,顷刻便矮下去一大截。
“哎呀!不行!”虞胭连忙收紧手臂,将它牢牢困住。
“喝都喝了,也不差这一点了,让我喝完嘛!”白猫果然开始耍赖,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肘弯里一埋,拱来拱去。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虞胭不肯同意。
一鬼一猫缠斗间,书生突然进屋。
他步履匆匆,目光掠过那杯酒,却是一顿。
但很快,他取出一只小巧的旧木药箱,挎上肩头,转身便又消失在门外。
“他怎么了?”白猫疑惑。
“应该是有人托他看病。他略懂些医术,也不收诊金,村里总有人请他过去瞧瞧。”虞胭解释着,将书生走前拂落的一页纸拾起来。
“看来这笨书生也不是那么没用嘛。”白猫眯了眯眼睛。
虞胭眼神亮晶晶地肯定:“他很厉害的。”
白猫趁她分神,身子一扭,又滑溜地挣脱开来,作势要再次扑向那杯酒。
“呀!不许再闹了。”虞胭这次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回,顺势抱稳,“跟我去找山神爷爷,我们把桂花糕带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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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胭踏进山神庙时,怀里的白猫先打了个喷嚏。
山神庙是真老了,墙角塌陷着。
台阶上的苔藓青郁郁的,神像的漆剥落得厉害,脸上坑坑洼洼,眉眼也模糊了。供桌漆皮起了壳,香炉里没有香灰。
唯独供桌边沿,立着一只土陶瓶子,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瓶子里面插着一大枝桃花,开得热闹,粉盈盈的花朵挤挤挨挨。
虞胭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怀里的白猫先开了口:“你怎么混成了这副德行?”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嘛。”老山神很是豁达,笑眯眯指了指桃花,“好不好看?我今早特地去折的,就是想着你们要来。”
“早些年,云水村遭遇过一场山洪。我这小庙,塌了大半。”他目光垂落,看着脚下丝丝缕缕的黑气,语气里倒是没怎么在意,“那个时候我恰好出了点事,也不想耗费大把灵力修缮了。”
说着,手指朝着桃花枝遥遥一点。只见那灼灼的花瓣间,迅速鼓起几个青涩的小苞,转瞬膨大,染上红晕,竟结成了好几个毛茸茸的桃子。他摘下来两个,在袖口上随意蹭了蹭,抛了过去。
“前些日子,倒有个胖员外过来,说要捐钱修庙,重塑神像,又要保佑平安,又要保佑财运的,许了一堆愿望。”老山神拈着胡子,看着白猫手忙脚乱接住两个桃子,眼睛弯起来,“我听着香火钱数目不小呢。”
“这是好事呀!”虞胭眼睛亮了亮。
老山神摇摇头,环顾这漏风渗雨的破败庙堂,“修它做什么?白白糟蹋银子。有那钱,不如拿去周济村里饿肚子的娃娃。”
白猫正伸爪拨弄桃子上的绒毛,闻言嗤笑:“笨老头,送上门的香火都不要。”
老山神也不恼,随手摘了个桃子咬了一口,慢悠悠道,“那员外下山时,半道被个假道士截住,花了好多钱,买了厚厚一叠平安符。”他做了个哗啦啦数银票的手势,自己先乐了,“我可不忍心再让他破费了。”
吃不成桃子,虞胭倒是没什么遗憾的神情,她指了指一早便放在供桌的油纸包:“爷爷,我托书生给你带了桂花糕。”
老山神动作一顿,银白的眉梢动了动:“难为你这个小丫头记得。”声音里的欢喜显而易见。
三两下吃完桃子,他迫不及待解开纸包,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却咀嚼得很慢,很慢。
一块尽了,他又拈起第二块,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到了。”
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眼又要笑,却发现虞胭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小丫头?这般瞧着爷爷?”他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带着慈祥的笑意。
“爷爷,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