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症结 从巴伊拿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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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伊拿口岸赶回上城的男人大步迈入宅邸。他伸手沾水，撕去下颌的假须，指尖抹过鼻梁，揭下一层肉色的薄蜡。两侧侍女接过他扔下的外袍，用点着的香炉煨烫烘烤。管事执起瓷瓶中的卷轴，小跑着紧跟其后。
“瑞纳耳的守备官知道该闭嘴了吗？”
“是，大人。哨所下层都换成了我们的人，西方蛮族在边境劫掠商队的流言也已在平民中传开。只是现在伊斯第尔的商路运转如日中天，大皇子殿下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宣扬新政的机会。”
“那就把凯鲁斯在上个汛期私吞辅料的证据放出去，让船东们逼他松口。通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水路动静太大，难免会惊动上面那位。二殿下从东方人那里拿到了好处，已经打算抽身而退。”
“……真是个软骨头。”尤利尔拂开袍角，在书桌前沉沉落座，“抽调各分会的人手，尽快修整运货的栈桥。”
“那食盐和精矿的生意？”
“停了。”
“属下马上去办。”管事点头应下。侍女们推着小车，端来装满餐食的银盘。
熏肉和甜面包被切成小块，搭配着杏仁、蜂蜜和果脯。尤利尔端起角落里的提神汤药一口饮尽，却无心再动盘中佳肴。书房里的宗卷垒如高山，遮蔽了供奉着神明的祭坛。他揉着眉心，看向墙面悬挂的羊皮地图。
“这段时间，荒漠王的动向如何？”
管事闻言，神情更显凝重：“他正加大力度清洗内部。我们在奥尔德蒙布下的暗桩，近期接连失去了音讯。您看……”
“收势吧，别再触他霉头。”尤利尔放下瓷碗，“东方人在极东山脉里的动作可查清楚了？”
“山路崎岖，传讯多有不便。虽然消息尚未传回，但我们查到，那里极有可能是圣女……珐黛小姐的旧居。”
“行了。”尤利尔挥手道，“撤下去，我一个人静会儿。”
“大人，还有一事。”管事将一沓厚厚的信纸呈上，“这是珐黛小姐这几天的行踪报告，以及，琉璃水岸送来的账单。”
尤利尔接过信纸，目光在金额上停留了一瞬。
“她……算了。以后这种琐事无需给我过目，直接走我的私账便是。”
管事抖了抖胡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尤利尔微微蹙眉，但他实在无暇深究下属那点微妙的心思。只要那位小姐别追上门来向他讨债，哪怕她搬空半个蒙第达尔，对他而言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就这样在咖啡和汤药的苦涩中熬过了三日，他终于有空打开那叠积压已久的报告文书。
报告简直事无巨细。前半部分详尽记录了圣女于商会获得的礼遇和接待，包括在琉璃水岸那场堪称洗劫的大采购，并附有一份冗长的商品清单。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花起他的钱来倒是毫不客气。尤利尔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之后的内容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未切割的水晶原矿、高纯度红宝石、秘银粉末……
她在筹集战备物资？
尤利尔指尖一顿，紧接着一个名字跃入眼帘，他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起。
席里娅公主，这位精通术法、野心勃勃的三皇女，竟然趁他分身乏术，近距离接触了那个顶着珐黛假名的东方圣女？
他飞快扫过两人的对话记录，尤其是圣女关于宝石用途的那番说辞。用于治病，传导能量，抑或储存魔力……她仗着米夏在场，故意用那些拙劣的借口来迷惑对方，是嫌蒙第达尔的这潭浊水还不够浑吗？
“好一招以退为进，欲盖弥彰！”
尤利尔抛下信纸，墨绿色的眸子里翻滚着被愚弄的怒意。以席里娅那敏锐的洞察力，怎会觉察不出她真实的动机？
他额角青筋直跳，正要摇铃召集下属，又一封加急密函被送到了案头。
二皇子派系态度骤变，东部关隘暗哨撤除，部分物资获准放行——这番转变源自于席里娅公主的授意。她似乎认定荆棘已与东方势力秘密协定，并且积蓄了足以掀起风浪的魔法实力，因此建议其兄尽快出手，以免在变局之中落于下风。
看着这份情报，尤利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了与那位圣女达成合作，他付出了无数代价，连身体都成了可以出卖的筹码。如今，她仅凭一场看似荒诞的奢侈挥霍，一次真假难辨的偶遇闲谈，便轻易镇住了他那生性多疑的三皇姐和二皇兄，替他扫清了诸多阻碍。
这样的局面，远比他精心策划的任何一着都要有效。仿佛在嘲笑……他过往的筹谋不过是白费心机。
尤利尔拾起书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突然间天旋地转，视野中的字迹如爬虫般扭曲变形。
身体栽落之前，一个诡异的念头犹如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他最后的清醒。
——她就这么急切吗？急切到要用这等手段逼迫他，为她那个阿瑞利亚的情夫造势铺路，好让那人早日兵临城下，去攻打她名义上的乌拉斯丈夫？
***
女子静静地站立着。
那是一名白纱覆面的祭礼修女。神圣庄严的灌溉礼上，她的职责仅是像个死物般捧着绢帛，向皇妃呈上那根用于采血的银针。
然而，工具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卑微的鲜血滴落，混入了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血液之中，一同渗入干涸的树脉，生长出污秽的果实。
僭越是罪孽的开端。事情败露后，皇帝给予了她最大的仁慈，让她入主后妃的宫殿。但窃取来的身份并未给她带来荣华富贵。没过多久，她便殒命于散沫花染红的指甲下。她们给她定下的罪名是不洁——指控她像那些野蛮的乌拉斯人一样，私自吞食了神树的枝叶。
她没有名字。或许是他忘记了。就像他忘记了她的模样，只能从人们的言语中拼凑出想象。
女子依旧静静地站立着。
黛色的衣裙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朦胧的薄纱遮住了那清瘦的脸颊。秀眉之下，一双杏眼总是安静地注视着周遭一切，偶尔，又会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哀愁。
寥寥几个片段，构成了他对那个异国宠妃的全部印象。记忆止于他被剥夺头衔，驱逐出宫的那天。她为他叩首求情，让他免于一死，结果却是玉碎瓦全。
朔风凛冽，雨雪纷飞。蒙第达尔的冬天从未如此冷彻。毁谤者于宫门前趾高气昂，决裁者在座驾上视若无睹。生母的不洁是他的原罪，侍从的冷眼不断点醒他的污秽。仓皇回首间，女子的身影自人群中显现。她伫立在廊柱旁，目光悲戚如月。
可是此刻，她竟离他如此之近。长发披落肩头，眉眼温柔似水。她缓缓伸手，唇瓣翕动，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西菲娜……”
他低声呢喃。梦中女子的轮廓愈发清晰，凝成一张更为稚嫩的面庞。她拥有栗色的发丝，杏仁般的眸子，肤白胜雪，面若桃红……
意识到眼前的画面并非幻象，男人残存的睡意顿时被驱逐得干干净净。
“尤利尔先生，您醒了？”女孩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他苍白而惊惶的脸，“您突然晕倒，管事先生很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她从他额上取下湿透的绢帕，重新汲水拧干，“虽然我不该说这些，但您对工作未免太上心了，就连睡着的时候也一直念叨着商会呢。”
尤利尔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强迫自己支起身，与她拉开距离，动作却牵扯到难以言说的隐蔽不适，让他又失了几分血色。女孩见状弯下腰，擦拭起他额前冷汗。每一个微小的接触，都像在重申那个混乱的夜晚。
“有劳……珐黛小姐费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沙砾般干涩，竟是连一个像样的笑都挤不出来，只得毫无颜面地拉过丝被，将大半张脸埋进其中，“不过是些许劳累，并无大碍。”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来看他的笑话，还是来确认她的战利品是否完好？又或者，她只是嫌通关的进程还不够快，所以前来催促他，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应尽的义务？
女孩担忧的视线落了下来，扫过他掩在被褥下的身躯。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件被使用过后出现瑕疵的货物，正被买主评估着余下的价值。
“您的气色很不好，”艾拉拧起了眉毛，“过度劳累比单纯的着凉发烧更伤身体，而且……您身上还有其他未处理的伤势。别担心，治疗很快就会结束。”
她伸出手，指尖萦绕起柔和的白光。
“不！”见她眼中闪过错愕，尤利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的意思是……不敢再麻烦您。我休息一会儿便好。”
女孩撇了撇嘴，表情像极了医师面对不听话的病人。下一刻，被褥被毫不费力地掀扯开，纤细的手指将他的手腕紧紧攥住，细密的光点如野火般显现。白光照亮了床榻，似乎也要将他从内到外直接洞穿。
尤利尔僵硬地闭上了眼，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预想中的不适并未出现。光明的力量如同温润的水流，淌过他干涸的四肢百骸。轻盈的舒适感蔓延开来，即刻驱散了沉重的疲惫。
他在奇异的恍惚中睁开双眸。娇小的女孩沐浴着光晕，圣洁得犹如空中岛降临凡间的天使。她屏息凝神，目光专注，正施予他这罪孽之人不应得的净化与安抚。
蜿蜒的暖流弥合了缺失过久的空洞。他抗拒的意志在温水般的包裹中逐渐融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可耻的，希望这感觉持续得更久一些的贪恋。
“好啦！”艾拉松开手，脸上出现了一抹小小的得意，“我就说吧，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现在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
光芒遽然离去，尤利尔从短暂的沉溺中惊醒。
“是……”他匆忙垂下头来，低低回道，“多谢您的照料，珐黛小姐。”
“您不用这么客气的。其实，我还要谢谢您呢。”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艾拉的语气认真起来，“您是为了帮我拿到通关许可，才忙得累倒了吧？我没想到这件事如此棘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尤利尔深深蹙眉，指甲陷入掌心。果然，她提及此事，是在含蓄地表达对他效率低下的不满？
“还有之前，您让人带我跟米夏去琉璃水岸，我买到了很多有用的宝石。”
艾拉兴致勃勃地取出一个小手袋，丝绸表面被硬物撑得鼓鼓囊囊。
“有位好心的女士给了我启发——水晶用来储存魔力、绿宝石用来净化元素、红宝石用来增幅魔法，刻上术式，拿秘银制成的丝线串在一起，就成了简易的治疗装置。您瞧，我做了好多呢！”
她将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晶亮的珠宝洒满了床头，斑斓的色彩闪耀如星。
“商会的朋友们帮着我一起完成了拆解和锻造。这些都是附魔之后米夏挑剩下的，虽说有点瑕疵，但治疗的效果相差不大，您不介意的话就留着用吧。”艾拉顿了一顿，又连忙叮嘱道，“不过，您可千万别把魔法当作万能的灵药，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尤利尔的心脏再次沉坠。
是了。他不仅未能履行契约，反让她耗费精力治疗他的虚弱和不济。易碎的器皿、迟钝的刀刃……无用之物本该被直接丢弃，何必再重新拾起？
“您能找到合用的材料，那是再好不过。”他轻轻抚过水晶上的裂痕，唇角恢复了惯常的弧度，“请放心，珐黛小姐。后续的事务，我会妥善处理，定不会再让您为此操心。”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症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