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 庙冷香残,旧约空悬 ...
-
洛阳城外的破庙漏着风,檐角的蛛网被吹得猎猎作响,像面残破的旗。晚晚坐在庙门后的石凳上,指尖摩挲着那把断成两截的木梳,梳齿上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是阿木最后推她进密道时,被暗格的棱角划破掌心蹭上的。
三年了。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这里,带着新做的杏仁酥,带着刻了一半的桃花木梳。破庙的石桌上,总摆着两个粗瓷碗,一个盛着她带来的点心,另一个空着,像在等谁来赴约。
“阿木哥,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好。”晚晚将木梳放在石桌上,指尖划过梳柄上未完成的花瓣,“我试着自己刻了刻,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你要是在,定会笑我笨。”
风卷着沙尘从庙门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那枚月牙银坠——是她找人重新打的,比当年那个更亮,却总不如阿木刻的玉兰簪温润。
三年前,她从密道爬出来时,洛阳城的天已经亮了。苏心弦和妖离在破庙门口等她,两人的衣袍上都沾着血,看见她手里的桃木符,妖离忽然别过脸,肩膀微微发颤。
“阿木他……”晚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苏心弦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从密室找到的半块胡桃木,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月”字,笔画很深,显然刻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他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他的声音很轻,“说……等你学会刻桃花,就把这半块木拼上去。”
晚晚把木块紧紧捂在怀里,直到掌心被硌出红痕,才终于哭出声来。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破庙的门吱呀作响,像谁在低低地应。
后来,甜香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晚晚却总在巷口留着一盏灯,亮到深夜。有人给她提亲,说城西的布庄老板人不错,她只是摇头,指着柜台上那把断木梳说:“我在等一个人,他答应教我刻桃花。”
街坊都说她傻,说那个在“双心铺”帮忙的少年早就死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可晚晚总觉得,阿木还在,或许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像当年在柴房里那样,默默看着她。
上个月,苏心弦和妖离搬去了江南,临走前给她留了封信,说蚀影卫已被彻底剿灭,魔君也被封印了,让她放心。信里还夹着片玉兰花瓣,是从南华山寄来的,说那里的玉兰又开花了。
晚晚把花瓣夹在那半块胡桃木里,像藏着个秘密。
“阿木哥,你说南华山的玉兰,是不是还像你说的那样?”她拿起一块杏仁酥,放在空碗前,“苏先生说,等明年春天,就带我去看看,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比洛阳艳。”
风忽然停了,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晚晚猛地抬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以为是阿木回来了,却看见个背着药篓的老丈,正拄着拐杖在庙门口避雨。
“姑娘,借个地方躲躲雨?”老丈的声音沙哑,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风霜。
晚晚连忙点头,往石凳里挪了挪。老丈放下药篓,看见石桌上的木梳,忽然叹了口气:“这梳子刻得好,就是……太急了些,你看这花瓣的边角,都没磨圆。”
晚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像被说中了心事:“是我刻的,总学不会。”
“慢慢来,”老丈从药篓里拿出块磨刀石,“当年我给我家老婆子刻木簪,刻废了十几块料呢。”他忽然指着梳柄上的“月”字,“这字是另一个人刻的吧?力道稳,藏着心思呢。”
晚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字,声音低得像叹息:“是他刻的,说等我刻完桃花,就把这半块木拼上去,凑成‘月上桃花’。”
老丈望着庙外的雨,忽然道:“有些约定,不一定非要完成才好。就像这雨,下到一半停了,留着点念想,反倒记一辈子。”
雨渐渐大了,敲在破庙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晚晚看着石桌上的断木梳,忽然想起阿木最后推她时的眼神,那样坚定,又那样温柔,像怕碰碎了她似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胡桃木,小心翼翼地拼在断梳旁边。“月”字和未完成的桃花挨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像幅没画完的画,留着大片空白,却比圆满更让人记挂。
“阿木哥,我好像有点懂了。”晚晚拿起拼好的木梳,对着庙外的雨幕笑了笑,眼眶却湿了,“你不是故意食言,你是想让我带着你的那半,好好走下去,对不对?”
老丈收拾好药篓,临走前递给她一包东西:“这是安神的草药,泡水喝,夜里能睡得安稳些。”他看着晚晚手里的木梳,又道,“姑娘,往前看,别总回头。”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破庙镀上了层金边。晚晚把拼好的木梳和那片玉兰花瓣一起放进布包,又将空碗里的杏仁酥收起来——下次来,再带新的。
她走出破庙时,看见庙后的荒草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桃树,枝头鼓着小小的花苞,像藏着无数个待放的春天。
“阿木哥,你看,”晚晚蹲下身,轻轻碰了碰花苞,“这里也要开花了。”
风拂过树梢,带着泥土的腥气,像谁在她耳边轻轻应了一声,又像只是错觉。
回到洛阳城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巷口。晚晚推开甜香坊的门,看见柜台上的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墙上新挂的画——是她托人画的南华山,画里有株老玉兰,树下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正低头给身边的姑娘刻木梳。
她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把拼好的木梳,放在灯下细细打磨。梳齿的棱角被磨得圆润,桃花的花瓣也渐渐清晰起来,只是那半边“月”字,始终空着,像个未完的句点。
街坊路过时,看见灯影里的晚晚,总会叹口气,说这姑娘太执拗。可晚晚知道,有些遗憾,不必非要填满才是圆满。就像这把断梳,就像那个没刻完的约定,就像阿木留在她生命里的那束光,虽不圆满,却足够温暖她往后的路。
夜深时,晚晚关了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把木梳上。她仿佛看见阿木站在月光里,笑着对她说:“晚晚,你刻的桃花,比南华山的任何一朵都好看。”
她揉了揉眼睛,月光里空无一人,只有木梳上的“月”字,在夜色里闪着温润的光,像个永远不会褪色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