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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去命魂 ...

  •   冥界入口,阴阳交界处。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昏黄的天光,像是将暮未暮的黄昏凝固了千万年。忘川河水浑浊粘稠,泛着暗红的光泽,无数无法往生的魂魄在其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白子画站在渡口,一袭白衣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水落入污浊的墨池。他收敛了所有仙气,甚至刻意压制了修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误入此地的普通修士。即便如此,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仍让渡口那些游荡的鬼魂本能地退避三舍。

      摆渡的老翁撑着一艘破旧的木船靠岸,船身布满腐朽的痕迹,却能在忘川之上稳稳行驶。

      “生者渡河,需以魂力为资。”老翁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浑浊的眼珠盯着白子画,“阁下要渡到何处?”

      “彼岸。”白子画道。

      老翁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忘川彼岸,生者止步。阁下可知,去了彼岸,便再难回头?”

      “知。”

      老翁不再多言,伸出枯瘦的手。白子画抬起右手,指尖在掌心一划,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血珠渗出。血珠落入老翁掌心,瞬间被吸收。老翁满足地叹了口气:“上来吧。”

      木船缓缓离岸,驶向忘川中央。河水粘稠,行船极慢。白子画立于船头,目光投向对岸那片朦胧的黑暗——那里,便是幽冥彼岸,阴阳交界,生死模糊之地。

      河风中传来魂魄的低语,碎碎念念,皆是生前执念。

      “老丈,彼岸除了幽冥花,可还有别物?”

      摆渡老翁背对着他划桨,声音飘忽:“彼岸啊……有花,有草,有不愿往生的魂,也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阁下若是寻那朵花,老朽劝你三思。那花见生者即凋,采摘者需付的代价,可比一滴精血重得多。”

      船至中流,忘川河水的颜色愈发深暗,几乎如凝固的血。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河中伸出,试图抓住船沿,又被老翁用船桨拍开。那些手臂的主人发出无声的尖叫,面容扭曲。

      “这些都是执念太深,不愿喝孟婆汤,又无法往生的魂。”老翁淡淡道,“他们在忘川里泡了千百年,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抓住点什么一根稻草,一块浮木,或者……一个路过的生者。”

      白子画看着那些手臂,忽然道:“若落入此河,会如何?”

      “魂魄被忘川水侵蚀,逐渐消融,成为河水的一部分。”老翁说,“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正说话间,船身猛地一震!

      一只格外粗壮、生满黑鳞的手臂从水下探出,死死抓住了船帮。木船剧烈摇晃,几乎倾覆。老翁脸色一变,用力撑桨,却无法摆脱。

      那手臂的主人在水下显形,是一个身高丈余的夜叉鬼,青面獠牙,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它张开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生者……血肉……给我!”

      白子画皱眉。他本不欲在此地动手,以免惊动冥界守卫。但眼下……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剑气,正要斩下。

      “且慢!”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白子画循声望去,只见忘川对岸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裙,长发及腰,面容姣好,只是肤色苍白得不似活人。她手中提着一盏青灯,灯光幽绿,照得她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柔光。

      “孟婆大人!”摆渡老翁急忙行礼。

      孟婆?白子画心中微动。传说中守在奈何桥边,为往生者递汤的孟婆,竟是这般模样?

      孟婆走到岸边,目光落在白子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长留上仙白子画?你怎会来此幽冥之地?”

      她认识他。

      白子画敛去剑气,拱手道:“在下有事需往彼岸一趟,冒昧打扰。”

      孟婆看了看还在撕扯船身的夜叉鬼,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中青灯,灯光洒向河面。那夜叉鬼接触到灯光,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松开船帮,沉入水底。

      “忘川里的怨魂,近日愈发躁动了。”孟婆轻声说,“殷夜离封印松动,幽冥之气外泄,这些本就执念深重的魂魄,受其影响,更加狂暴。”

      她看向白子画:“上仙此来,是为那朵花?”

      “是。”

      孟婆沉默片刻,道:“那花……与殷夜离同源。上古之时,殷夜离被封印前,一滴精血落入忘川彼岸,化作花种,千年一开。此花蕴含一丝妖神本源,见生者即凋,需以生魂为引,方能采摘。”

      她顿了顿:“上仙可知,若失一魂,会如何?”

      “神魂不全,夜夜受残魂离体之苦。”白子画平静道。

      “不止。”孟婆摇头,“失魂者,七情将缺。你失去哪一魂,便会永远失去对应的情感。失天魂者,无悲;失地魂者,无喜;失命魂者……无爱。”

      无爱。

      这两个字在幽冥之地的风中飘散,轻如尘埃,重如泰山。

      白子画面色不变:“多谢告知。”

      孟婆看着他,眼中怜悯更甚:“值得吗?为一朵花,失却一魂,甚至可能永远失去爱人的能力?”

      白子画望向对岸那片黑暗,许久,才低声道:“有些事,与值不值得无关。”

      木船终于靠岸。

      踏上彼岸的土地,脚下是柔软湿润的黑色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花香混合的奇异气息。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孟婆手中的青灯照亮方寸之地。

      “跟我来。”孟婆提灯前行。

      白子画跟在她身后,走过一片片奇异的花丛。那些花形状狰狞,颜色艳丽得诡异,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荧光。偶尔有苍白的身影从花丛中闪过,那是滞留此地的孤魂野鬼。

      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空地中央,一株花静静绽放。

      那花通体血红,花瓣细长如丝,层层叠叠,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花心处有一点幽蓝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跳动的心脏。整株花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同时又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幽冥彼岸花。

      “就是它了。”孟婆停步,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你要以三魂之一为引,诱它完全绽放。花开刹那,以寒玉刃割取花蕊,不可犹豫。一旦错过,花即凋零,千年之内不会再开。”

      她取出一柄晶莹剔透的短刃,刃身泛着寒气:“这是幽寒玉刃,冥界至宝,可破彼岸花护体灵气。我只能借你片刻,用后需归还。”

      白子画接过短刃,触手冰凉刺骨。

      他走向那株花。

      随着他的靠近,彼岸花似乎感应到什么,花瓣开始微微颤动,花心的蓝光忽明忽暗。

      白子画在花前三尺处站定。

      他闭上眼,内视神魂。三魂之中,天魂主灵智,地魂主情感,命魂主生机。要选哪一魂?

      若是失去天魂,他将变得痴愚;失去地魂,他将永无悲喜;失去命魂……他将渐渐丧失生机,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但孟婆说,失命魂者,无爱。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指尖轻点眉心,一缕淡金色的光芒被缓缓抽出,那是他的命魂之光。光芒离体的瞬间,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感,像是心脏被挖去了一块,冰冷的风从缺口灌入,吹彻四肢百骸。

      命魂之光飘向彼岸花。

      花感应到生魂的气息,瞬间完全绽放!血红的花瓣舒展到极致,花心的蓝光炽烈如星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弥漫开来。

      就是现在!

      白子画强忍着神魂撕裂的痛苦,一步踏前,寒玉刃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花蕊离体。

      花剧烈颤抖,血红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最终化作一抔黑灰,散入泥土。而那点花心蓝光,则没入花蕊之中,消失不见。

      白子画握着那截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泽的花蕊,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他转身,将寒玉刃还给孟婆。

      “多谢。”

      孟婆接过短刃,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快走吧。命魂离体不可超过一炷香,否则将永久残缺。”

      白子画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

      “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你说。”

      “殷夜离封印松动,冥界可受波及?”

      孟婆神色凝重:“何止波及。忘川水近日沸腾三次,奈何桥出现裂痕,十八层地狱中,那些被镇压万年的凶魂都在躁动。若殷夜离彻底破封……冥界首当其冲,六道轮回或将崩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上仙,我知你要做什么。但锁魂阵……非同小可。当年上古诸神布下封印,尚且付出惨重代价。你一人之力,恐怕……”

      “总要有人去做。”白子画打断她,“若无人去做,六界倾覆,无人可免。”

      孟婆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递给白子画。

      “这是冥府令,持此令可在冥界自由通行。若你……若你真有启动锁魂阵那一日,或许用得上。”

      白子画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

      “多谢。”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渡口。命魂离体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回去。

      身后,孟婆提灯而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叹息:

      “又是一个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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