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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咒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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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醒来时,神界的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的玉砖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有些隐隐作痛,像是睡了太久,又像是做了什么耗费心神的梦,可仔细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掀被下榻,赤足走到镜前。镜中人容颜清丽,神色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身上衣物整齐,发髻也未曾散乱,一切都与昨日入定时无异。
“来人。”她轻声唤道。
两名神侍应声而入,恭敬行礼:“神女有何吩咐?”
“我……睡了多久?”花千骨按着额角问道。
“回神女,您自昨日午后入定,至今晨方醒,约莫七个时辰。”其中一名神侍答道。
七个时辰?花千骨微微蹙眉。她记得昨日修炼时确实感到疲惫,便想稍作歇息,可没想到一闭眼便是整夜。这不像她。
“白上仙……可曾来过?”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为何要问起他?
神侍对视一眼,恭敬回答:“白上仙昨日已离开神界,返回长留了。”
走了?花千骨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备水沐浴吧。”
“是。”
待神侍退下,花千骨独自走到窗边。神界的清晨,云雾缭绕,仙鹤掠过天际,一切宁静如常。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有谁曾在这里留下过叹息,如今却只剩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桃花的清甜气息。
那气息太淡了,淡得她以为是错觉。
异朽阁深处,无窗的暗室内,长明灯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布满符文的墙壁上。
东方彧卿听完白子画的叙述,良久没有说话。他背对着白子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东方彧卿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去神界,见了她,从她记忆里挖出了封印的法子,然后抹去了她这段记忆。白子画,你倒是做得干净。”
白子画静立如松,面色平静:“那是必要之举。”
“必要?”东方彧卿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为了你的苍生大义,还是为了你那点放不下的执念?”
白子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封印之法我已看清。需以神血为引,布锁魂阵,施术者居阵眼,以神血为丝牵引法则锁链,再以自身修为为桥,将神血之力传导至阵眼核心。如此,可彻底封死殷夜离真身,甚至将其本源逐步消磨至虚无。”
东方彧卿眯起眼:“听起来是个同归于尽的法子。”
“未必。”白子画道,“若有足够修为支撑,未必会死。”
“可你会死。”东方彧卿一字一顿,“白子画,你别忘了,殷夜离被封印数万载,怨力积蓄何等恐怖?你要消磨他的本源,就得用你的命去填。更别说那锁魂阵一旦启动,阵眼之人便是与阵同存亡。殷夜离不死,你永远脱不了身;他若死,阵毁之时,阵眼之人亦难逃反噬。”
暗室内陷入沉寂。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白子画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所以,”白子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找你做一笔交易。”
东方彧卿挑眉。
“我要彻底击败殷夜离的方法,不是封印,是彻底消灭。”白子画抬眼,目光如寒冰,“我知晓,以命抵命是最直截了当的路。但我身负神谕诅咒,不老不死,不伤不灭。这诅咒如今成了阻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你帮我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你会去死?”东方彧卿打断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白子画,你真是……三百年了,一点没变。当年你逼死她,如今又要逼死自己。你们长留的人,是不是都觉得以死谢罪,特别高尚?”
白子画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有效?”东方彧卿走近两步,几乎与白子画面对面,“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殷夜离背后若真有人操纵,你这一死,正好给那人腾出位置。而骨头…”他声音陡然冷厉,“她若有一天想起一切,发现你为她付出了这么多,你觉得她会如何?”
白子画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她会内疚至死。”东方彧卿替他答了,每个字都像毒针,“白子画,你口口声声为她好,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绝路上推。”
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明灯的火苗不再跳动,静静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墙上,如同两座对峙的雕像。
良久,白子画才低声道:“那你要我如何?放任殷夜离破封,看她再次卷入纷争,甚至可能被幕后之人利用?东方彧卿,你比谁都清楚,她的神魂深处有东西,那枚与殷夜离本源相连的烙印。若殷夜离彻底苏醒,她会怎样?”
这次,轮到东方彧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异朽阁的密卷里记载着上古秘辛:当年参与封印殷夜离的诸神中,有一位以自身血脉为契,在封印中埋下了一枚“共生烙印”。若殷夜离彻底湮灭,烙印反噬,血脉传承者亦将神魂俱散;若殷夜离破封,烙印便会成为连接他与传承者的通道。届时,传承者要么成为殷夜离重临世间的容器,要么被抽干神魂而死。
而花千骨,正是那人。
这是连温若兰都未必知晓全貌的绝密。可异朽阁知道,因为这枚烙印的制法,本就出自异朽阁初代阁主之手,是当年那场交易的一部分。
“解除神谕诅咒的方法,异朽阁确实有记载。”东方彧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但代价极大,且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便成功,你也会修为尽毁,沦为凡躯,再也无法动用半分仙力。这样的你,就算解了诅咒,又拿什么去启动锁魂阵?”
白子画道:“锁魂阵启动只需神血与口诀,对施术者修为要求不高。修为尽毁……反而更好。”
“更好?”东方彧卿皱眉。
“凡人躯体,命如烛火,正适合做那以命抵命的引子。”白子画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我本就不打算活。若能以这无用之身,换她永世安宁,值得。”
东方彧卿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三百年前,这人也是这般模样冷静、决绝、将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然后亲手把花千骨推上诛仙柱,刺她一百零三剑。
如今,他又要算计自己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东方彧卿问。
“你会答应的。”白子画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因为你比我更怕她受到伤害。殷夜离必须死,而我是目前唯一有能力、也愿意去死的人选。”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东方彧卿走到暗室一角,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匣内没有宝物,只有一卷颜色暗沉、边缘已有些破损的兽皮卷轴。他将卷轴取出,却没有立刻递给白子画。
“方法在此。”他道,“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你若成功解除诅咒,启动锁魂阵前,必须让我在场。”东方彧卿盯着他,“我要确保,万一失败,骨头不会因为那枚烙印受到牵连。异朽阁有秘法,能在关键时刻切断烙印与殷夜离的连接,但需要准备时间,也需要你在阵中配合。”
白子画没有立刻应允。他审视着东方彧卿,仿佛要穿透那副总是带着笑意的皮囊,看清底下真正的意图。
“只是这样?”他问。
“只是这样。”东方彧卿将卷轴递出,“毕竟,你若死了,这世上唯一还会真心护着她的人,便只剩我了。我总得为她留条后路。”
白子画接过了卷轴。触感冰凉,上面用早已失传的上古神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方盖着异朽阁的血契印。这意味着,一旦他按照此法行事,便与异朽阁立下了契约,生死不论,不得反悔。
“成交。”白子画将卷轴纳入袖中,转身欲走。
“白子画。”东方彧卿在身后叫住他。
白子画驻足,未回头。
“如今你要为她去死,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
暗室里,长明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白子画的背影僵了片刻,最终,他只留下一句。
“不重要了。”
而后,白衣没入黑暗,再无踪迹。
东方彧卿独自站在空荡的暗室里,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不重要了……呵,白子画,你连对自己,都这般残忍。”
他抬手一挥,明灯尽数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