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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走雪番外6 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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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流逝是一把钝了的锉刀,无声无息地磨平了棱角,在红砖墙上留下斑驳的苔痕,也在长明的眉眼间染上了白霜。
这只曾经精力过剩、能把家里拆个底朝天、追着飞盘跑出残影的边牧,如今确实老了。
它不再热衷于在清晨把李倓从被窝里拱醒,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安静地趴在阳台的旧藤椅旁,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半眯着,追逐着那一点点随时间推移而变幻角度的阳光。
李俶如今在档案科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朝九晚五,规律得像是一块走时精准的老怀表。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夕阳正好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两半。
以前,这时总会有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炮弹一样冲过来,现在却只有一声低低的、略显费力的呜咽。
李俶换了鞋,快步走到阳台。长明听见脚步声,努力撑起前半身想要站起来迎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却因为后腿的无力又跌了回去。
“别动。”李俶蹲下身,熟练地揉了揉它的耳后。
李倓正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腿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长明不再油光水滑的毛发。
安安如今也已是只上了年纪的老鸟了,但比起狗来还要精神些。年轻时的长明是最怕这只鸟的,后来是不耐烦,现在却是一种听之任之的纵容。
“你别欺负它老实。”李倓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安的小脑袋。
安安不满地“啾”了一声,低头去啄长明耳朵尖上的一撮白毛
“它今天吃得少。”李倓没抬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早上那顿剩了一大半,罐头也没碰。”
李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伸手覆盖在李倓的手背上:“年纪大了,胃口不好是正常的。待会儿我煮点鸡胸肉,剁碎了喂它。”
李倓停下动作,任由李俶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哥,我觉得它在等你。”
李俶喉头微哽,没有接话。
长明确实在等。
这是初冬的一个深夜,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两缕。
李俶睡得很浅,听到客厅里传来指甲划过地板的轻响——那是长明特有的、如今已经很是拖沓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身边的床铺空了一块,李倓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那盏落地灯开到了最暗的一档。李倓就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长明。那只大狗侧躺着,呼吸急促而粗重,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见到李俶出来,李倓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水光在闪动,又像是某种坚硬的琉璃行将破碎。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李俶快步走过去,跪坐在李倓身侧。长明费力地睁开眼,它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但当它嗅到李俶熟悉的气息时,那条沉重的尾巴还是极其微弱地、近乎本能地弹动了一下。
它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两个人。
小时候等李倓放学,后来等李俶回家。
它见过这两兄弟最激烈的争吵,也见过他们最温柔的拥抱。
李俶握住长明的一只前爪,那爪子以前总是很有力,现在却软绵绵的。
“我在,长明,我在。”李俶低下头,额头抵着狗的额头,声音颤抖,“你是最乖的小狗。”
长明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神在李倓和李俶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它努力想再去舔一舔李倓的手心,舌头伸了一半,却终于没了力气。
风停了。
安安似乎被这种异样的沉默惊醒了。它飞下来盘旋了一圈,落在了长明身上。它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总是任由它踩在头顶的大块头,试探性地用喙啄了啄长明的鼻子。
“啾——”
李俶伸出手,将李倓连同长明一起拥入怀中。他感觉到李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
“它走了。”李倓的声音闷在李俶的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它这辈子,没受过苦。”李俶抚摸着弟弟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它是只幸福的小狗。”
“是你把它带回来的……你把它扔给我一个人养……现在它也不要我了。”
这是毫无逻辑的指控,李俶却照单全收。
“对不起,倓儿,对不起。”
他们特意回了老宅,把长明葬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梅花树下。
那棵树是李俶在长明还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傻狗时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李倓坚持要亲手挖坑。初冬的泥土又硬又冷,冻得他指尖通红,李俶想接手,被他一把推开。
“这是我的狗。”李倓执拗地说,每一铲子下去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当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很快就融化了。
长明走了以后,家里变得空荡了许多。李倓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吃饭时往桌下看一眼,或者在切水果时下意识地留出一块,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地板发愣。
安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黏人。只要李倓在家,它就一定要停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头顶。
又是一个午后,阳光难得的好。
老宅窗外梅花开了。
这是长明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红色的花瓣压满枝头,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是春天即将到来的方向。
李俶煮了一壶茶,李倓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当年那个修补好的水晶球。水晶球里的雪花依旧在飘。
“哥。”李倓突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嗯?”李俶放下茶杯,看向他。
李倓转过头,阳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指了指头顶正歪着脑袋打瞌睡的鹦鹉,又指了指窗外梅花树。
“你说,是不是巧合?”
“什么?”
“边牧我起名叫‘长明’。”李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来这只鸟,我叫它‘安安’。”
李俶微微一怔。
这名字叫了这么多年,仿佛早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若非李倓今日提起,他竟从未将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细想过。
长明、安安……长安。
李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情同时涌上心头。
当年李倓给狗起名“长明”,是希望小狗像一盏灯,驱散他挥之不去的阴影。而捡到这只鸟,他随口唤作“安安”,或许只是巧合,又或许是在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内心深处对平稳生活最本能的渴望。
无心插柳,却成了谶语。
一个寻光,一个求安,合起来,就是他们这跌宕起伏的半生最想要抵达的彼岸。
人这一辈子,总要走过很多弯路,在爱与恨的泥沼里挣扎,在离别与重逢的站台上彷徨。可到底,所有的颠沛流离,不过是为了……
李倓靠在李俶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终于随着这个名字的拼凑完整,而彻底消散。
“安安。”李倓唤了一声。
窗台上的黄色小鹦鹉立刻转过身,“啾啾”叫着,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它轻盈地落在李倓的手指上,歪着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相拥的人影。
“哥。”
“嗯。”
“明年春天,我们再养一只狗吧。”李倓看着窗外的梅花,轻声说,“不要边牧了,太聪明了,小心思太多。养只金毛吧,傻一点,能多陪我们几年。”
李俶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听你的。”
大概又过了些年,只是平常的一天,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什么由头的聚会——是谁退休、还是谁结婚、还是谁家的孩子升学……或者只是普通的小聚。只记得林白轩和苏雨鸾来了,还拉扯了一群李俶曾经的同事,连裴元也难得从医院脱身。
大家喝得微醺,聊起当年的峥嵘岁月,聊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案子。
李俶的目光却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角落里正在剥虾的李倓身上。
李倓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隔着人群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仿佛都退去了。
李倓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回家?”
李俶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饭店时,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冷不冷?”李俶帮李倓拢了拢围巾。
“不冷。”李倓把手揣进李俶的大衣口袋里,汲取着那里的温度,“安安还在家等着呢,傻金毛估计又要把垃圾桶翻了。”
“翻了就翻了,让它罚站。”
“你舍得?上次罚站还没两分钟你就去喂肉干了。”
“那是它用眼神求我……”
两人的对话渐渐融入夜色中。
他们身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回到家,安安还在唱着跑调的歌,小金毛在梦里蹬了蹬腿。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