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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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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斧头干活也更麻利些,李俶砍了些松木做了个衣橱,算是给小屋增添件家具——但是他没有什么衣物好放。
小孩子长得快,李泌闭关前倒是想的周到,替他准备好了到成年时的衣物。但他没想到李俶能长到多高,因此现在身上这套也略显局促,明显衣袖短了一截,长裤也是短的,露出一截光洁的脚踝。
那床上的被褥更别提了,几乎是拿他小时候的衣物缝补出来的,里面填充的也不知是什么草料,可谓是单薄至极。不似别的修仙者吃穿用度皆是使用饱含灵气的用具,那样才能有助于修炼。在这儿,没人教过李俶那些常识,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新橱柜准备放给剑添置的物品用的,目前橱柜有了,东西还没买。
李倓不知道新晋主人已经想着要怎么打扮他,兀自在床头靠下。
剑可以不用睡觉,他都睡了上千年了也不在乎这几个时辰的夜晚。李倓醒神,聆听起耳旁李俶平稳的呼吸声。
可意料之中的平稳气声没有出现,李俶似乎在特意压抑着什么,呼吸声一重一浅,听上去喘不过气似的,喉中发出像破钟般低沉又嘶哑的咳嗽声,不像个十八岁的修行者,倒像是个将死之人。
剑突然发出一阵不太清晰的嗡鸣声,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蓦地飞起。却突然一阵眩晕,浑身的剑气似是被什么无形的封印困住,一点都释放不出来,只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李俶似是被这声金属敲击地面的巨响拍醒了,他混沌地抬眸,望了一眼那老旧窗棂中透出的点点清晰月光,喃喃道:“月圆了。”
密密匝匝的痛逐渐清晰起来,李俶努力平复自己的内息,他总觉得剑会发现,却意外发觉这次疼痛来得不似往常那样激烈,竟是他可以忍受的程度。思维逐渐清晰起来,李俶才想起方才听到的重物落地之声。
恍然一回神,发现剑早已落至地上,剑身正微微颤抖着,连光芒也黯淡几许。
“倓儿?”李俶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察,他下床想将剑捡起,可双腿的无力让他也跟着摔倒在地。
一人一剑就这么干脆齐齐躺倒在冰凉的石板上。此情此景倒像是一对苦命鸳鸯。
“呵呵……少时听老师说,爹娘就是看我有心疾才将我扔了,老师看我资质不错便将我捡了回来。”
虽然他也不知资质好在哪里。他只懂一味的修炼,仅仅靠着一本捡来的剑谱。
“抱歉倓儿。”李俶轻柔地抚上还在打颤的剑身,“我没想到这也会共感,连累你同我受苦了。”有了本命剑的共感,他原本的苦楚被剑承担了一半,李俶已经习惯疼痛,尚觉得这只剩一半的痛意他完全可以承受,轻得跟羽毛似的。可倓儿又为何平白无故的替他承受这些?
李倓没出声回应。他分担了感觉后都觉得这痛楚无法忍受,若是没有他,李俶该有多痛?
更不知比起当年……何者更甚?
李俶是被清晨透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怀中紧紧搂着他的剑。经过一夜,那蚀骨的疼痛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经脉中隐约的酸软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动了动手指,确认力气恢复了些许,这才撑着地面坐起身。
剑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光芒内敛,仿佛昨夜那剧烈的震颤和共感的痛苦从未发生过。这柄名为钧天的天下第一剑,他的本命剑,不仅有小脾气,还会替他分担痛楚。
“倓儿?”李俶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宿疾发作后的沙哑。
剑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嗡鸣或传出意念。这种沉默让李俶觉得有些异样,像是李倓在刻意回避什么。
“昨夜多谢你。”李俶将剑捧起,用衣袖仔细擦去剑鞘上沾染的灰尘,“是不是很难受?以后月圆之夜,我尽量离你远些,或者……想办法彻底切断联系。”
话音刚落,剑身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猛地从李俶手中挣脱,“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锋利的剑尖甚至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李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好好,不切断,不断开。是我说错话了。”他俯身想去拾起剑,剑却赌气似的向旁边挪了半尺。
虽然好像自己才是剑的主人,但面对闹脾气的剑灵,也只好温声哄道:“倓儿,我饿了,我们去弄点吃的好不好?吃完我去集市,给你买最好的剑穗和保养的香膏。”
剑身的抗拒似乎减弱了些许。李俶趁机上前,稳稳地将剑拾起,重新佩在腰间。这一次,剑没有再挣脱,只是传递过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点委屈的意念。
李俶心中微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算是无言的安抚。
简单洗漱后,李俶准备下山,结果途经一处灌木时,一只肥硕的雪兔猛地窜出,李俶眼疾手快,并指如剑,一道细微的剑气划过,精准地切断了雪兔的颈动脉。他如今修为已深,对付这等普通小兽早已无须动用钧天剑。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李俶正待上前拾取猎物,却猛地感到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钧天剑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嗡鸣声不再如往常清越,反而显得有点尖锐。
李俶被腰间钧天剑这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惊得怔在原地,剑身在他掌下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挣脱剑鞘,远远逃离这片染血之地。
“李倓?”李俶心下愕然,连忙用手紧紧握住剑柄,试图以灵力安抚。
剑的震颤并未因他的安抚而平息,反而因为他的靠近——或许是因为他指尖方才不经意沾上的一丝兔血气息——而更加剧烈。那嗡鸣声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李俶不再犹豫,立刻放弃了那只雪兔,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退数丈,直至完全远离了那片血腥气。他才寻了处干净的雪地,席地而坐,将钧天剑横于膝上,指尖轻柔地抚过冰凉的剑鞘,灵力如温润的溪流般缓缓注入。
“好了,好了,没事了,已经离得很远了。”他低声哄着。
良久,剑灵才闷闷地开口了:“我有洁癖。”
李俶哭笑不得,低头看看怀里还在轻微发抖的剑,无奈道:“行,有洁癖,以后咱们都不动手了,我都去买现成的吃,再给你买个剑穗。”
只是以后要多花不少钱了。
剑灵似乎对这个提议还算满意,剑身的震颤终于平息下来,只在他识海中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傲娇的意味。
李俶摇摇头,拎起空了的篮子,继续朝山下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特意避开了可能有野兽出没的区域,免得再惹得他这位有洁癖的剑灵不快。
下了山,走上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李俶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钧天剑安静地待在鞘中,方才那场因兔血引起的小风波似乎已然平息,但李俶能感觉到剑灵仍有些恹恹的,传递过来的意念带着点嫌弃。
坊市坐落在山下不远处,虽然不及传说中的长安城那般气象万千,但也算得上热闹。各式各样的摊位沿着青石板路铺开,贩卖着丹药、符箓、灵草和一些低阶的法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和草药的混合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李俶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和腰间那柄即便敛了光华也难掩其剑气的长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更有几柄悬在兵器铺外的飞剑,在他经过时发出轻微的嗡鸣,不知道是在和钧天打招呼,还是在勾引李俶。
钧天剑鞘微不可察地一震,一股无形的剑意淡淡散出,那些嗡鸣声立刻戛然而止,附近的剑尽皆沉寂下去,仿佛从未有过异动。李俶感受到剑灵那“闲剑勿扰”的警告意味,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直奔那些贩卖日用杂货和装饰品的摊位。
他先在一个食摊前停下,用几块灵石买了些现成的的糕饼和肉脯,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入乾坤袋。这样一来,也无须再亲手宰杀生灵,省得洁癖的剑灵见了血又要难受。
接着,他便找到卖剑穗的铺子,摊位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剑穗,用料从普通的丝线到蕴含灵光的灵蚕丝、鲛绡不等,缀着的饰物也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些不知名兽类的尖牙或骨骼。
李俶挑选了半天,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以黑色间杂暗金纹路的剑穗上。那剑穗流苏顺滑,触手生凉,末端缀着一枚小巧的、颜色深沉的琥珀色晶石,与他剑柄上的琥珀玉石十分相配。
“店家,这个如何卖?”李俶指着那剑穗问道。
摊主见李俶气度不凡,忙堆笑道:“小友好眼力!这剑穗用的是墨玉蚕丝,这缀石更是难得,乃地脉深处的琥珀,最能温养剑灵,平和剑气。只需三百灵石。”
三百灵石……李俶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沓灵石票,心中盘算着。若在以往,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但如今怀揣“巨款”,似乎也不算难以承受。
只是想到门派那漏风的屋顶和空荡荡的藏书阁,他又觉得这般花费有些奢侈。
正当他犹豫间,腰间的钧天剑轻轻动了一下,一道细微的、带着点催促意味的意念传入他识海:“……尚可。”
李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能让这位挑剔的主儿说一句“尚可”,看来剑灵确实很喜欢了。他不再犹豫,爽快地付了灵石,将剑穗取下。
购置完毕,李俶便打算离开这过于吵闹的集市,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街道尽头,朝着太白山的方向疾行而去。
山风拂过,带着松涛的清香,也带来了身后钧天剑灵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以及一句模糊的意念:
“慢死了,下次直接用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