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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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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操场被太阳炙烤得泛起扭曲的热浪,塑胶跑道的味道混着青草气,有些刺鼻。体育馆里倒是阴凉些,但空气粘稠,充满了汗水、橡胶球和地板蜡混合的沉闷气息。
“换人!林峰,你上!”
教练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空旷的馆内激起一点微澜。场边板凳席末尾,穿着洗得有些发白、号码“12”歪斜了的红色队服男生猛地抬起头。林峰几乎是从凳子边缘弹起来的,动作太快,带倒了脚边半瓶矿泉水,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干燥的水泥地,他也顾不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瞬间沁出一层湿冷的汗。他用力在裤缝上擦了擦,小跑着上场,替换下抽筋的主力二传。
“啧,林替补又上来了。”网对面,有人低低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过来。
“稳住点啊,别又‘天女散花’。”己方的主攻,那个总喜欢把护腕勒到最紧的高磊,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半是提醒半是敲打。
林峰抿紧了唇,没说话,只是站到了二传的位置上。他能感觉到场边零星几个看训练赛的同学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带着细小的针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那从胃里升腾起的、熟悉的紧张感。
机会来了,这是他等了整整一个赛季,为数不多的机会。
轮转,一传到位。球划着舒缓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来到他头顶上方。
完美!就是这个位置!
林峰屈膝,蹬地,全身的肌肉协调发力,双手如教科书般标准地迎向来球——十指微张,拇指相对,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形窗口。触球的一刹那,他试图用指尖最后的力量去“包”住球,去控制它,去赋予它精确的指令……
然而,那微妙的触感再次背叛了他。
球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干扰,在他指尖短暂停留后,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别扭的旋转飞了出去。线路歪了,高度也低了,直直冲着高磊的胸口砸去,而不是预想中舒服的击球点。
高磊暗骂一声,仓促间只能侧身勉强起跳,手臂甩了出去。球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远远地飞出了界外。
“嘟——界外!”
裁判的哨声尖锐。
高磊落地,狠狠甩了甩手臂,扭头瞪着林峰,额上青筋跳了跳:“你传的什么玩意儿?!能不能行了!”
哄笑声从对面和场边隐约传来。
林峰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传球的姿势,指尖残留着排球粗糙的触感,火辣辣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根烫得吓人,场馆里所有的声音——球的撞击声、脚步声、哄笑声、教练的叹息声——都模糊远去,只剩下高磊那句“能不能行了”在脑子里嗡嗡回响。
替补席上的目光,教练皱起的眉头,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
夜色浓重,白日喧嚣散尽的体育馆更显空旷。只有最角落的一片场地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下方一小块区域。
林峰还在。
他独自一人,对着墙壁,一次又一次地将球传出。
砰……砰……砰……
单调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红色队服,紧紧贴在背上,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脚下滚落的排球已经有七八个,散乱地占据着角落。
“稳住……控制……手指!”他咬着牙,对自己低吼,声音沙哑。
可越是想控制,指尖的感觉就越是混乱。力量不是大了就是小了,旋转不是过了就是不及。又一个球歪斜着砸在墙壁的缝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弹回来,差点砸中他自己的脸。
他狼狈地侧身躲过,看着那颗球无力地滚远,一直滚到黑暗的器材架底下。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挫败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成串滴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为什么就是不行?
为什么同样的动作,别人做起来轻松自如,到了他这里就如此艰难?
是不是……他真的没有天赋?根本就不适合打二传?
这个念头像毒蛇,噬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信。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颓然坐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场馆顶棚高大的钢架隐在黑暗里,像沉默的巨兽肋骨。无力感如同潮水,快要将他淹没。
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灰意冷下,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不远处,那颗不听话的排球静静待在阴影里。
不甘心。
他还是不甘心。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咽下口中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
他走向那颗滚远的球,弯腰,将它捡起。
粗糙的皮质触感传来,带着夜晚的微凉。
他走回灯光下,再次面对墙壁。身体已经发出了抗议的悲鸣,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摆开了架势。
屈膝,沉腰,抬手。
最后一次。
他将全身残余的力量,连同那积压了太久的不甘、委屈、愤怒,全部灌注到这一次托举之中。动作甚至因为脱力而有些变形。
球离开了指尖。
就在这一瞬——
【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与重复性身体记忆达到临界阈值……】
一个绝对不属于他自己、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精准掌控”系统,激活。】
【绑定宿主:林峰。】
【初始模块加载:静态环境传球精度校正(初级)。】
林峰浑身猛地一僵,传递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骤然睁大。
幻觉?累出幻觉了?
还没等他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视野,变了。
眼前熟悉的墙壁、地面、灯光,都被覆盖上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的蓝色网格线。而在墙壁上,一个清晰的、不断微调着位置的红色圆形靶心虚影,凭空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抬起的手臂,尤其是十根手指,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所引导、微调。手指的弯曲角度,手腕的紧绷程度,手肘的高度……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精细操控,调整到一个他平日练习中梦寐以求却从未达到过的、无比舒适且稳定的“最佳姿态”。
不,不是操控,更像是一种……辅助,一种将他自己混乱发力的肌肉记忆,瞬间“校准”到了某个完美的标准上。
这感觉奇妙而突兀,带着非人的精确。
“谁?!”他惊骇地低呼出声,猛地环顾四周。
空旷的体育馆,只有他一个人。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拉出他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哪里来的声音?网格线?靶心?手上的感觉……
冷汗瞬间从鬓角滑落。
他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那网格和靶心依旧稳定地存在,手上的“校准感”也未曾消失。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死死盯着墙壁上那个红色的靶心虚影,一股混杂着恐惧、荒谬和一丝……无法抑制的、从绝望深渊里滋生出的微小希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从脚边捞起一颗球。
手指触碰到球皮的瞬间,那种被“引导”的感觉再次清晰传来。手臂自动调整,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流畅与稳定,将球传了出去——
砰!
声音清脆,短促,有力。
排球离开了他的指尖,划出的弧线笔直、稳定,没有丝毫多余的旋转,像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子弹,不偏不倚,正中墙壁上那个红色靶心的最中央!
分毫不差!
林峰呆呆地看着那颗球从墙壁靶心处反弹回来,落点精准地回到他身前一步之外。完美的、教科书式的、他只在梦里和职业选手集锦里看到过的二传效果。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练习还在微微颤抖,但刚才那一下传球时那种稳定、清晰、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却残留不去。
冰冷的地板,昏黄的孤灯,空旷的回音。
还有眼前,这双似乎变得陌生起来的手。
场馆外,遥远的城市背景音模糊地传来。
一片寂静里,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