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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慕容紹行至深山,见一人瘫坐路边,面色苍白,连忙下马搀扶:“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咳咳,多谢你。”对方微笑,拉他的手借力起来。
      极冷的一只手,无一丝温度。

      怕冷的慕容紹打个哆嗦。这里刚下过一场雪,山中干枯草木的萧索被白皑皑尽数掩盖。
      那人一身白衣,虚弱的样子,竟像下一刻就要在阳光下蒸发似的。

      于是慕容紹问:“大冷天的,你还生着病,在这干嘛呢。”
      对方道:“我在等人。”
      慕容紹:“你等了多久?”
      对方回:“记不清,很久了……”

      “你这样不行,再等下去会没命的,赶紧回去吧。”
      “我……咳咳……”

      他又咳嗽起来,瘦弱的胸腔跟着震动,慕容紹拍拍他的背,只拍到一把骨头。
      他看了慕容紹一眼,蓦的吐出一口血来,顿时,白衣上斑斑驳驳。
      紧随其后的就是浑身脱力站立不住,凋零落叶般倒进他的怀里。

      慕容紹大惊,下意识托膝打横将人抱起。荒郊野岭,没有村舍更没有大夫,他实在不忍心把一个活人扔在这里等死。
      犹豫再三,虽然不知对方在等谁,等到了又要去哪,但他还是把他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缰绳,拉着白马继续往东南方走。

      一走就是一天,太阳落山,终于出山。山脚有一间破屋,蛛网横生,慕容紹看看马上昏迷的男人,最终决定先在这里凑合一晚。

      他生起火堆,不自觉离火非常近。背后,伸来一只骨节突出的手,飘飘荡荡的声音吹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你病得那么重,留在山上绝对撑不过今晚。”慕容紹坐在火边,手几乎伸进火苗之中,“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你带上赶路了。再往前走半天就有一个村镇,里面说不定有大夫,可以给你看病。”
      对方白皙的脸上浮现笑意,火光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煞是好看。

      慕容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不知你原来计划等到人后去哪呢?”
      枯瘦的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哎呀,那就遭了。”慕容紹抖了一下,暗叫不好,“我要去的是东南方向,这回把你越带越远了。”

      对方说不要紧:“我可能等不到我要等的人了,既然如此,也不是一定要去东北……不过,你很冷吗?一直在发抖。”
      “我是有点怕冷。”慕容紹实话实说,“不过,从小就这样。”

      下一个眨眼,耳畔感到一阵痒意,对方竟从背后搂抱过来。他整个人俯下,正随某种节奏起伏的胸膛严丝合缝贴住自己后背。二人就此脸贴脸、身体贴身体,紧紧相依。
      “这样呢?”男人舌头几乎扫过他的耳骨。

      “……”慕容紹早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冷不丁被人这样亲近,还是差点跳了起来。

      对方轻笑。他难为情地低下头,看见久未排解过需求的身体有了反应,一时恍惚。
      火焰噼啪燃烧,渐渐将两道身影烧得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
      慕容紹怕冷,冬夜的漫长对他来说是近乎酷刑。好在,有白衣男人的怀抱,互相取暖,昨晚离奇地睡得不错。

      隔日赶路时,见对方气色还是不好,慕容紹又自觉让出自己的马给他骑。
      “多谢你。”
      他笑眼弯弯,转头瞄见马背上的马鞍,挑了下眉,“你这装备看起来像燕国的,要去方向也是东南,莫非……你要去大燕的国都中山?”
      慕容紹本不欲与他多说自己,但此刻身上还穿着燕国骑兵的甲胄,无奈,点头说是:“我回朝途中和队伍走散了,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自己回中山。”

      “中山……”男人念叨了一遍这个地名,再抬眼时,眼中感慨无限,“其实当时我从未想过皇上能光复大燕,真好。”

      “二十五年前,秦相王猛攻破邺城、几十载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二十五年后,皇上还是带着我们,把大燕的关东故土,一寸一寸夺回来了!”
      想起这段往事,慕容紹豪情万丈,仿佛眼前满地堆积的白雪变成了骑兵凛凛闪光的盔甲,整装待发的千军万马正等自己一声令下,便一往无前地冲向敌军。

      “这么说来,你是从皇上复国那会就跟着皇上的老兵?”
      “那是自然!”

      岂止是士兵,自己大大小小指挥过不下百次战斗。当时皇上在河内起事的密信传来,自己连夜潜出邺城,独自潜入大秦长乐公的马厩盗走数百匹骏马,再与兄长太原王慕容楷,堂兄辽西王慕容农,奔赴列人买马招兵,扯旗反秦。
      自己可是大燕的陈留王慕容紹!自己的父亲是大燕景昭烈帝的亲弟弟、古之遗爱太原桓王!大言不惭的说,最适合形容自己的词就是天潢贵胄王孙公子!

      想着,迎风,嘴角弧度飞扬.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将慕容紹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扶了男人一把,“你不要紧吧?马上就到镇上了。”
      “咳咳,不用为我……担心,老毛病了,治不好……”
      对方白衣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深深的褐色,慕容紹的注意力被夺走片刻,想起来一件事,“切勿气馁,我兄长这两年也总是咳血,但只要静心修养,注意饮食,还有不要劳累,总会好起来的。”
      白衣男人闭眼,不语,眉头皱得紧紧。

      他知道对方大概难受得厉害,不敢再出言打扰,只希望能尽快到达村镇,让大夫为他开一两副药。

      ……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白马在一片断壁残垣中停下。眼前的景象叫慕容紹张大了嘴:一栋栋房屋横七竖八地倒下,原本炊烟袅袅的茅草顶被掀去大半,露出焦黑的屋梁。地上散落着破筐、碎布、以及数不清的水缸碎片。
      缸里的水流到地上结了冰,冰面上映出慕容紹那张错愕的脸。

      “怎么会这样?!”
      来的时候、来的时候这里明明是一处繁荣热闹的村镇,到处是孩童的欢笑声和满地乱跑的猫狗,镇长知道陈留王的部队经过此处,还特意让村民备上了极为丰富的饭菜。

      慕容紹抛下白马,在废墟中转来转去,唯一回应他疑惑的动静,就是一扇在风里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破木门。

      “完了,我好像走错路了。”
      孤身一人时迷失方向,慕容紹当然知道其恐怖之处。他拍拍脑袋,想赶紧记起自己来时的路,奈何越着急、越出错,须臾之后,脑中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没关系,别着急,”白衣男人不知何时下马,环抱住他的腰,跟哄弟弟似的,“一时走错不要紧,只要大方向对,总归能回到中山的。”
      “可是……”慕容紹有些尴尬,身体绷紧,刻意忽视对方温温热热喷在耳后的吐息,“我不想走弯路,我想尽快回去,尽快回到皇上身边。”
      皇上在他离开前身体就不大好了,身边需要人帮忙。

      皇上是他的五叔,父王死后,他和兄长没少受五叔照拂。
      所以,无论五叔是从前在秦国处处受掣的亡国之人、还是现在大燕万人之上的国君,他都会永远追随、永远牵挂。
      还有别人,他还牵挂很多人,都在中山·……

      “不要在慌张的时候做决定,”对方一笑,食指在他小腹处打转,“不如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吃饱了再想应该往哪走。”
      慕容紹身体绷得更紧了,“……也行吧。”

      这处村镇已经废弃,自然找不到食物。但找不到食物不代表没有办法,天上有一只不知名的白鸟盘旋,慕容紹从一些暧昧的想法之中抽神,眯起眼睛,搭箭上弦——
      猎鸟是个技术活,偏偏这只鸟傻乎乎的,飞了半天,居然还在原地打转。

      “它迷路了,”白衣男人道:“但它不知道自己迷路了,以为自己还在不停地朝前飞。如果没有同伴把它带出来,它会一直在原地飞到死。”
      没来由的,这话说得慕容紹心口一痛,“嗖”的一声,长箭离弦,一箭洞穿!

      “好箭法!”白衣男人情不自禁地鼓掌。

      那必须的。慕容紹想,自己可是大燕的陈留王,自幼习武读书,皆师从名师,后来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箭法出神入化不是很正常?
      他开始期待,当白衣男人跟自己去到中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进了一个天花板勉强算完好的屋子,屋子里空无一物,就捡树枝在地上生火。
      可天公不作美,刚把鸟烤熟,太阳就不见了。湿哒哒的雨水从天空漏下来,温度骤降。

      慕容紹又开始发抖,连烤鸟都不想吃了,与白衣男人先前病弱的样子别无二致。

      “你这么怕冷吗?”
      见状,白衣男人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他就与他并排坐在地上,伸手揽住他的肩,温温柔柔地抱住他。

      奇怪的是,对方明明只是一无权无势的小小草民,身上居然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甲香。或许是慕容紹一路颠沛太久,已记不清甲香真正的味道。总之,对方身上就是……
      很香。
      已许久没和人亲近的慕容紹,某些地方的反应比大脑诚实。他大囧,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顾左右言他,“冬天快过去了,到春天就好了。每次都是,第一场春雨下下来,天就不冷了。”
      “春雨?”白衣男人想了想,“是快到了。你这一路,走了多久?”
      慕容紹道:“记不清了,我是从去年年底出发的。”
      “那也有三个月了,”白衣男人撕下一块烤熟的肉,“张嘴。”

      慕容紹现在很冷,他一冷就什么东西也不想吃,故摇摇头:“你吃吧。”
      白衣男人性格温吞斯文,可主导他人的欲望也很强,见慕容紹拒绝,居然置若罔闻,继续把肉递到他嘴边。
      慕容紹依旧摇头:“我现在不想……”
      对方直接塞进去了。
      “……”他没办法,只能一边发着抖,一边嚼嘴里的东西,努力吞下。

      火光葳蕤,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慕容紹逐渐放下防备,靠在白衣男人肩头睡着了。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将,睡着后做一点和战争有关的噩梦太正常了。梦里的慕容紹,又回到杀声震天的战场,大批敌军从山坡上往下俯冲,飞箭如雨,人头滚滚,他就地组织人马反攻了,期间受了一些伤,不过不要紧,反正是做梦,感觉不到痛。
      然后便是和大部队失散,每天有太阳的时候还好,太阳一落山,他就很冷很冷,冷到无法赶路,比那个穿白色衣服动辄咳血的病秧子还要脆弱。
      但,硬要说的话,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今年也不年轻了,又不是二三十岁的人,可以在寒冬腊月骑在马上狂奔三天三夜不用睡觉。

      慕容紹很困,睡得特别沉,毫无防备。倘若白衣男人是魏国派来的细作,那么他现在定死无全尸,尸骨无存。
      然而,再次睁开眼睛时,白衣男人仍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任他靠在自己肩头。男人的身躯被从破窗里灌进来的北风削得薄薄,发丝随风飞扬,有几缕落进他颈窝,又痒又酥。

      慕容紹愣了很久,方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对方说不记得了:“总之天又快亮了。”
      “竟然如此……”慕容紹完全想不到自己一觉会睡那么久,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些动静,马蹄声与交谈声混杂。

      慕容紹第一反应是部下来找自己了,白衣男人却很警觉,指出:“这是强盗。”
      何等疯狂的世道,连一座已经废弃多日的村镇也要再抢一遍吗?

      这些强盗武功虽平平,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毕竟人多,若被他们发觉屋子里有人,不叫这二人脱一层皮,怕是不会干休。
      白衣男人瞬间冷静下来:“你出去引开他们。”
      慕容紹不满:“为什么是我?”

      “我身体虚弱,贸然前去只会引发他们攻击。”慕容紹看出来了,白衣男人是个很会定调、且让别人去执行的人,“你还能在他们动手之前唬住他们。”
      慕容紹道:“怎么唬?说的好像你有办法一样。”
      白衣男人道:“我当然有办法,只看你敢不敢单枪匹马去执行。”

      此时生死一线,强盗团伙离他们所在的破屋不过几步之遥,慕容紹不知为何,竟想都不想,一口应下:“我自然也有胆量执行。从前比这更危险的事我经历过千次万次,区区几个强盗算什么?”
      “好,”白衣男人点头,“你就去和他们说,叫他们把刀竖在百丈之外,让你用箭射击,如果一发便中,他们一定会因惧怕不敢招惹你;但如果射不中,那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紹胸膛里的心咚咚狂跳起来,这么说来,二人的身家性命全系在自己的一箭上了。

      想到此处,慕容紹站起身,金眸凛凛,推门而出。

      白衣男人无力靠在墙边,听见外面传来威胁声,穷凶极恶的话语,跟着是风声,呜呜艾艾地刮。
      风声像从结冰的河面上刮来的,半空中仿佛还有冰渣飞溅,将每个听到的人的脸上剐蹭出无数道细小的血口。他垂下头,调动全部感知,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感到漫天冰渣中飞驰出一道凌厉。
      箭气带火,箭头摩擦空气,宛如凭空爆出火花,噼里啪啦,将周遭冰渣尽数融化成一片薄雾蒙蒙的春雨。
      尘埃落定。

      百步之外射中刀环的慕容紹回来,还牵回了一匹黑马,沾沾自喜道:“算那领头的识相,说敬我是个英雄好汉,所以送我一匹好马。”
      白衣男人笑而不语。
      废屋里,火苗还在燃烧,烧出一种不明的默契,填满了这寂寥的长夜。

      ……
      插曲结束,继续赶路。
      这天,慕容紹遇见一个挑水的老农,叫住对方:“请问这里离中山城还有多远?”
      老农听见他要去中山,突然露出古怪的神色,沉默一会,还是指了指前方:“再走两天就到了。”
      “多谢你!”慕容紹欣喜若狂,马上到家的喜悦冲淡了若有若无的疑惑。为什么他会觉得这里的路一点都不习惯呢?但不要紧,进了城就好了,进了城就有人认识自己了。

      “你住在中山城中?”见他喜悦,白衣男人好奇地问道。
      自古以来,住在都城里的人,都比住在其他地方的人生活得好一点,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
      慕容紹说不全是:“我有时也会住到别的地方去,但中山有我的家人。”
      白衣男人问:“你的家人?妻子孩子吗?”
      慕容紹点头:“不错,还有我兄长。”
      白衣男人微一犹疑:“就是那位跟我生的病很像的人么?”
      慕容紹说是,并且善解人意道:“你放心,我们既然相遇,一路相伴,也算有缘,之后我会把给我兄长看病的那个大夫介绍给你。咳血不是什么大事,能治好的。”

      这一次,白衣男人很久没回。再开口时,已换了个话题:“这么说来,你倒也不像是普通士兵,”
      于是,这回笑而不语的换成了慕容紹。
      那更是自然,自己除了陈留王的封号外,还是皇上的尚书右仆射。
      自己的兄长,除了太原王的封号外,还是大燕的司空。
      位极人臣,平步青云。

      路上下雨了,湿湿的、绵绵的,是春雨吗?慕容紹说不清楚,只眼睁睁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被乌云遮住。

      “你还没有去过中山吧?”慕容紹道,“中山比你想象的要气派多了,可是北方现在最繁华的城市。”
      旧都邺城在复国战争中被毁了,毁得支离破碎不成样子,就像那个曾经的燕国,面目全非。
      但皇上选了一座新城作为国都,选了一座不会沾染过去一丁点伤痛的城池作为国都。曾经被秦灭国十几载又何妨?一切还是新的,一切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代表生机的春雨连绵落下,像温柔的不间断的细吻。在这种环境下,慕容紹又开始发抖。
      他说不清自己是冷的还是激动的,激动……激动什么呢?见到皇上有什么好特别激动的吗?
      他诡异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记得了。
      不记得回来见皇上是为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与部队失散,独自从前线返回国都。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催促马匹往前走。

      雨越下越密,在他的身上,脸上,留下痕迹。他越走越冷,越冷越不想停下,脑海里开始有声音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一旦在这里停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呢?

      他的脸颊,头发,掌心,开始潮湿,尤其是掌心,湿得几乎抓不住缰绳。他回头去看白衣男人,对方始终离自己三步距离,不远、却也不近。
      慕容紹勉力张了张口:“怎么办,我好冷。”

      白衣男人勒马驻足,朝前方一指:“那便是中山。”
      “不错,那便是……”慕容紹被鼓励,第不知道多少次开始咬牙坚持。

      白衣男人道:“既然中山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那为什么,即使我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城里挂满了白幡?”
      ……什么,白幡?慕容紹一愣:“你开什么玩笑?”
      白衣男人道:“我没有开玩笑,你自己看看。”
      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自己如置身于一片春雨化作的虚境之中。

      白衣男人道:“国都挂白幡,是谓皇帝驾崩。”
      “你说什么……”慕容紹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心痛,皇上怎么会驾崩呢?自己出征前还好好的啊。
      他冷得不受控制,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一跤摔得不轻,诡异的是,感觉不到痛,只有冷。
      怎么会这么冷呢?明明是初春,明明天上在下春雨,为什么会有一种被人丢弃在十二月严寒冰面上的冷冽?
      是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吗?

      慕容紹倒在地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牙关打颤。白衣男人跳下马,在他身边蹲下,苍白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脸上湿乎乎的液体被他擦掉一些,但很快又涌出来。他听见对方说:“你不是要把给你哥哥看病的大夫介绍给我吗?那位大夫的医术如何?可有把你哥哥治好?”
      慕容紹想说,那其实是皇上的御医,是全燕国医术最高超之人,岂会有治不好的病?

      就在张嘴回答的这一刻,冗杂的记忆在脑海炸开,他想起兄长,想起脑海里最后有关兄长的记忆,他在不能自已的颤抖中,想起来……
      兄长已经死了啊……

      原本,皇上是要自己随太子殿下的大部队出征,可临行了,兄长旧疾突然加重,咳血不止,御医束手无策,只能上报皇上。
      兄长曾经的儿子,他曾经的儿子,全部死在了他们扯旗复燕的前夜,为那个大燕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现在的太原王世子,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他要怎么处理父王的离世?
      所以,皇上让他先留在邺城,见完哥哥最后一面,再与范阳王率领的后继部队一道出发。
      兄长死了、死在自己出征之前。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兄长其人,再也没有人会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做这做那、甚至是安排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他自己则舒舒服服理所当然地坐镇后方。
      他再也不能跟兄长发牢骚说,为什么每次脏活累活都是我干了。此人哄自己给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该死的时候倒是干脆,脚一蹬眼一闭直接咽气,甚至不等自己报复回来。
      该死的兄长,该死的慕容楷。

      “紹,”白衣男人由蹲改为跪。
      这个称呼让慕容紹再次恍伸。

      他跪在他的身边,在绵绵春雨中,俯身吻掉他睫上的雨水,“你疼吗?”

      蓦然的,春雨变成银针,一针一针地刺进他的灵魂深处,刺穿他的三魂七魄。
      一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翻涌出来,愈涌愈烈,形成漩涡,将他吞没——
      去年十二月,魏军在参合陂追上仓皇撤退的燕军,荒唐的太子殿下竟对部下意见置若罔闻,一路从未设防,任由整整十万精锐大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军剑刃之下。
      魏军占据高地,从四面山坡合围而攻,而燕军扎营的地方,道路结冰,湿滑难行,连钉上蹄铁的战马也一路打滑,慌乱子互相镇压。
      这不是交战,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自己身中数箭,断无生还之理,死前最后记住的画面,是整片冰原堆满了燕军的尸体。
      他们那么多人用性命换来的大燕……
      冰原再冷,也不如心冷的万分之一,七窍尽开,也不如这一眼来得痛彻心扉。雪慢慢地覆盖下来,大燕的陈留王慕容紹,慢慢地在那片冰原上停止了呼吸。
      好冷啊。

      他死了,但是执念还在,化为最后的一缕残魂。他想,爬都要爬回中山去,不仅是为皇上,更是为大燕,那是他们的大燕,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光复起来的大燕……参合陂一战,十万大军尽没,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啊?

      他日复一日地向着中山的方向前进,从冬天走到春天,从白雪皑皑走到春雨绵绵,终于在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看见了……中山城内漫天挂起的白幡。
      “身体”还记得死前最后的感觉——难以抵御的寒冷,尤其是太阳下山之后,他跟几万名士兵,分不清彼此地躺在同一片血泊里,北风吹过来,把尸体也结成了冰,又被埋在深深的黄土下面……

      “紹,”白衣男子蹭蹭他的耳朵,声音和春雨一样缠绵:“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外面,没人带你回家怎么行?你会迷路的。”
      “……”慕容紹渐渐不发抖了,任由他蹭,金黄色的眼睛,慢慢地瞪大。

      “哥哥带你回家。”慕容楷借着这一场春雨,轻轻为他把脸上的血污擦掉。

      慕容紹冷静下来了,原来一直支撑着自己回到中山的那个执念好像没有了,皇上也死了,留下太子……令人绝望的太子,自己回不回去好像都无所谓了。
      可是家,家在哪里?他们的那个家,难道不是早在秦国灭燕之际,就真正覆灭了吗?

      “慕容氏死后,尸首都要归葬龙城。”慕容楷温柔地注视他,“可我找不到你的尸体,也不可能找得到。我只好一直站在路边,等你的残魂路过。紹,跟哥哥回去吧,回到东北、龙城,那里有我们的家,父王和母亲也在那里,所有人都在。”
      “紹,你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哥哥就带你回家了。”

      “……”慕容紹眨眨眼睛,又想到自己的确给这个看上去很温柔和父王很像、但唯独就喜欢对自己发号施令的哥哥当牛做马那么多年,眼下,终于有倒反天罡的机会,便真的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中山城外,细如牛毛的春雨还在继续,然而三天后,他们遇到的那挑水老农再路过此处,小路上哪还有兄弟俩的影子?
      唯独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甩着马尾,安然吃草。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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