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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因果轮回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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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无言。
君梧霜就这样坐在床沿,肩背微弓,瞧谢满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指尖捏着衣袍一角,指节泛白。
他不用墨一,是想墨一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他。
可现在,他好像想偏了。
但他解释也不是他的性格。
谢满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君梧霜布满血丝的眼,他不愿他劳碌一天还在这里,他想他早些休息。
于是喉头一动,低声道:“陛下……偏殿已备好,不如先去歇息?”
话一出口,心头便是一沉。
偏殿?让天子住偏殿?
他闭了闭眼。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以臣子之身,居正殿主位,竟还敢安排天子去偏殿安寝?
哪怕他摄政多年,代行皇权,可君梧霜终究是君,他是臣。君臣之别,如天堑鸿沟,不容逾越。
可……他又能如何?
他动不了。
命人将自己抬去偏殿?
他目光悄然扫过榻角,鼻尖仿佛又嗅到那股腥臊之气,连自己的眼睛都染上无尽的嫌恶。
虽已命人清理,可气味未散,浸在织锦褥中,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烙印。
这具残躯,哪配与天子同处一室?更遑论同榻而眠。
可若让他住偏殿,自己留正殿,岂非僭越?若让他住正殿,自己挪去偏殿,又如何面对那尚未散尽的污秽?如何面对君梧霜眼中可能闪过的嫌恶?
谢满城的心,像被细线一寸寸勒紧。
他不敢看君梧霜的脸,只低垂着眼,盯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腿。
连自尊都守不住的废人。
他是臣,是摄政王,是天下人口中的“权臣”。
可现在,他不过是个连身体都无法掌控的残人。他凭什么,让天子与他同眠?哪怕只是共处一室?
他怕君梧霜嫌他脏。
怕他嫌他身上有病气,有腥味,有那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虚弱。
他宁愿君梧霜永远冷着他,永远别扭着,永远用那副倔强又脆弱的模样,与他针锋相对。
那样,至少他还像个臣子,至少他们的关系还维持在某种危险却熟悉的平衡里。
可现在,君梧霜沉默着,像一尊玉雕的神像,冷而美,却遥不可及。
谢满城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臣……命人将臣抬去偏殿。”
他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在君梧霜看来,因着不愉快在赶他走罢了。猛地抬头,目光沉了几分:“你动都动不了,抬什么?”
声音冷,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谢满城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君梧霜会这般反应。
他以为他会冷笑,会说“你倒是识相”,可君梧霜却像是……被刺痛了。
“臣……不敢让陛下委屈。”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委屈?”君梧霜本就因为刚刚谢满城的那句相信而陷入沉思。
虽然这少年帝王平时也不喜欢太过严肃,可毕竟是在朱墙金瓦中长大,又身居高位,由不得他肆意流露情绪。
帝王威压在无形中散开,显得有些阴沉。
他笑声极轻,带着讥诮,“你在正殿,朕住偏殿,这叫朕不委屈?”
谢满城呼吸一滞。
他想辩解,想说“臣不敢”,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臣……失禁于榻,房中气味未散,恐污了陛下清静。”
他说得极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心上。
他承认自己的残破,承认自己的不堪,承认自己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守不住。
可他必须说。他想让金枝玉叶的人留在这间充满他耻辱气息的房间。
君梧霜怔住了。
他盯着谢满城,那双总是藏起情绪的眼睛,此刻竟有片刻的失神。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又闭上。良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谢满城榻前,蹲下。
谢满城心头狂跳,想往后缩,却动不了。
君梧霜的手,忽然覆上他的额头。
很轻,很暖。
“发热了?”君梧霜低声说,语气竟有几分责备,“好像有些烫,还逞什么强?”
谢满城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热?已现在的身体来说,发热了怕是比现在更难堪。
蓦地眼眶一热。
君梧霜转身看他,眼神依旧冷,可语气却软了几分:“你就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谢满城怔住。
“朕……偏殿太冷。”君梧霜别过脸。
怕他拒绝,又刻意端起帝王架子“谢满城,你敢抗旨……朕就废了你。”
语气凶狠,可尾音却微微发颤。
谢满城想笑,却只牵动嘴角,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寝殿内只余一缕幽香在帷帐间流转。
谢满城躺在榻上,锦被覆至胸口,身形笔直却无法动弹,一如他这些年深藏于宫墙之内的命运。
君梧霜缓缓躺下,与谢满城并肩而卧,却不敢贴近,生怕一丝逾越,便会撕裂这脆弱的平衡。
榻不大,呼吸可闻,可他们却像隔着山河。
“陛下不必如此拘谨。”谢满城先开口,声音低哑如秋叶落地,“臣已废人,不足惧。”
君梧霜侧头看他,眸光微颤:“在朕面前,你从来不是废人。”
谢满城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知道,自宫变那日起便视他为桎梏,为权臣,为不得不敬而远之的摄政王。
可如今他瘫卧于此,权势尽失,反倒成了最无害的存在。
君梧霜只觉得心头堵得慌。殿内药香浓重,混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君梧霜倒也没有嫌弃。
“这些年……”君梧霜低声,“朕恨过你,也怕过你。可今夜,朕只觉……心酸。”
谢满城闭上眼,睫毛轻颤。
他何尝不知?他曾执掌朝纲,代天理政,却也亲手将君梧霜推入孤寂的深渊。
如今也算是因果轮回吧。
“陛下,”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若来生,臣愿做个山野樵夫,不揽权,不干政,晨起砍柴,暮归煮粥。不识玉玺,不闻朝争,更不碰权柄半分。”
君梧霜呼吸一滞,伸手欲握他的手,却又迟疑地收回。最终,只是轻轻拉高锦被,覆住谢满城的肩。
他望着这个曾执掌朝纲十余年、令百官俯首的摄政王,如今竟连抬手都难。
君梧霜垂眸:“你一生揽权如揽月,如今说这等话,倒像风前烛语,听来凄凉。”
谢满城嘴角微动,竟笑出一丝苦意。
许是病中的人总是脆弱的,恍惚间道出了些真心话:“权势……是毒药啊。入口时甘甜,入喉后焚心。臣替你执掌天下十载,不是为了江山稳固,而是怕陛下年少轻狂……”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微弱,“到头来,我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我信神明。”他低声道,“信因果,信轮回。这一生杀伐决断,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忠良蒙冤。我夜夜梦中,皆有冤魂立于帐前,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我……他们等我死,等我下地狱。”
“陛下可能觉得因果虚妄。但您可知,我每夜梦中,皆见一人跪于殿前,披发覆面,血流满地。他不说话,只是抬头,眼眶空洞,那是我十二年前下令处死的御史。那时他说:‘你今日断我喉,来世我定要你这奸佞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如今可不就应验了吗。
君梧霜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你不该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陛下不信?”谢满城侧过脸,目光如雾中星火,“那陛下信什么?龙椅?天命?”
“朕从不信鬼神之谈,只信手中权柄,心中律法。”君梧霜直视他,“生死一瞬,权在人为。什么神明轮回,不过是弱者慰藉自己的梦话。”
谢满城闭上眼,喉间滚过一声轻笑。
“你总这样……倔强如铁。可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连翻身都要人扶,连呼吸都像刀割。你说这是现实,可这现实,不也是命么?”
“我小时候,母亲常说,人死之后,魂灵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再入轮回。若一生行善,便投个好人家;若作恶多端,便堕畜道,或化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虚弱,“我……怕啊。我怕我死后,连鬼都做不成,魂飞魄散,只剩怨气缠绕这皇宫梁柱,夜夜啼哭。”
君梧霜心头一震,竟觉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虽无知觉,但对君梧霜何其了解?震颤的瞳仁暴露着少年的不安。
“陛下怕什么?”
谢满城忽然睁眼,目光竟有几分清明,“陛下不信因果,不信神明,那陛下可曾想,若真有来世,你我重逢,你仍是帝王,我仍是你臣子,我又该以何面目见你?”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不是天下百姓,不是那些冤死之臣……是你。”
他声音几近呢喃,“你本该是自由的少年,骑马踏花,饮酒赋诗。
可我把你囚在这金殿之中,教你权谋,逼你冷酷,让你亲手斩断温情。我把你变成另一个我……”
君梧霜眼底微微泛红,嗓音微哑,压着哽咽和愠怒。
他不想提及过去。
“朕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不早了,歇息吧。”
君梧霜说完,就闭上眼不再讲话。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但想到万一这人真的有天不在了,这江山,这天下,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谢满城怔了怔,也缓缓闭眼,唇角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而榻上之人,呼吸如丝,仿佛正缓缓坠入无边轮回,带着一生的算计、悔恨与信仰,走向那他深信不疑的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