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相照》引灯烛

8、姜汤

　　临近年关，村里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青哥儿！”
　　沈青正在吃早饭，听到喊声，三两口喝完了粥，一抹嘴就往外跑。
　　林知摇头笑道“这孩子，只顾着玩了。”
　　陈大虎手揣在袄袖里，左右脚来回跺着，一双眼紧盯着门缝，企图看出些什么。
　　身后的二妞戴着毡帽，手来回搓着，呼吸间不断冒着白气，“大虎哥，青哥儿是不是没听到？”
　　“我来了。”吱呀一声，门被拉开，沈青探出了头，脸上还带着笑。他快步走到陈大虎身边，带起一阵冷风，夹着淡淡的草木味道。
　　夏天的友谊延续到了现在，或许会更久。
　　“今天我们玩什么？”
　　刚才走得急，没觉得冷，这一站定，沈青才发觉冷得很，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划，还顺着脖子往下钻。沈青缩了缩脖子，等着其他人的回答。
　　“我们踢沙包吧。青哥儿不是有个沙包吗？”
　　沈青点点头，转身回屋拿了沙包。“我们把陆曜也喊出来一起玩吧。”
　　陆曜是他们中年龄最小的，一般陈大虎他们都是来找沈青玩，而且几乎每次他们过来，陆曜也在这里。可能是今天来得太早了，陆曜还没到。
　　“好。”
　　“小曜！”
　　“小青哥哥在喊我。”正在帮阿娘摆饺子的陆曜猛地抬头。
　　今儿是小年，苏荷就没去铺子上，在家里包饺子。
　　陆曜今天穿的喜庆，一身红，红袄子，红棉裤，袄子两侧还绣上了大鲤鱼。
　　沈青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就撞入了一团火。陆曜整个人圆滚滚的，抱着沈青不松手。
　　苏荷在灶房忙活，沈青站在灶房前伸着头“婶婶，我想带小曜出去玩？”
　　苏荷看着包好的饺子被摆的乱七八糟，爽快地点了头。
　　沈青牵着陆曜的手，热乎乎的，看来小曜一点都不怕冷。
　　村子的北边有个小树林，树林一侧是村子，另一侧是田地。
　　树枝光秃秃的，有些发白，往北望去，却是一片深绿。
　　几个人比踢沙包，看谁踢得多，陆曜不会，只在一边喊着加油。
　　一动起来，浑身发热，没人再觉得冷，哈哈大笑着。
　　“青哥儿，怎么不踢了？”
　　几人有些疑惑，数他踢的最好，这会儿却突然停下了，沙包唰的砸向地面。
　　沈青正踢着，突然觉得眼前一白，他伸手摸上睫毛，一片湿凉，“这是，下雪了。”原是雪花落在了睫毛上。
　　叽叽喳喳的孩童瞬间安静下来，抬头望着，企图看出什么，又企图通过脸颊接触什么。
　　“真的下雪了！”
　　“我感觉到了，落我脸上了。”
　　“那我们要回家吗？”
　　“我不想回。”
　　“我也不想。”
　　“那我们可以玩雪啊！”
　　“对啊！”
　　你一言我一语，最终他们选择等雪，等大雪。
　　沙包被丢在一旁，无人问津。
　　雪越下越大，一片挨着一片，就像是鹅毛在飞舞。
　　几个人也没想着去旁边的檐下躲一躲，就仰着头看，头上白花花一片。
　　地面很快就积了一层雪。
　　一个老汉站在田旁，看着雪越积越厚，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好啊，好啊，瑞雪兆丰年，来年粮仓又是满的喽。”
　　“你们是哪家的小娃娃？雪下得这么大，还不赶快回家。”
　　下雪是好，但老汉一把老骨头了，田里风吹的骨头疼，受不了，往家走时竟看到几个雪娃娃，顶着一头雪疯跑，这样挨冻是要头疼的。
　　没人回答老汉，老汉摇了摇头，背着手回了家“老喽，老喽，受不了一点寒。”
　　陈大虎看着越来越厚的雪，提议“我们堆个雪人吧。”
　　没人嫌手冷，都把手伸了出来，挖着地上的雪。
　　沈青觉得很神奇，雪冰冰凉凉的，手刚碰到时还觉得冰，玩了一会儿手竟然发热了，难不成雪还能暖手。
　　“下雪了。”林知不时地看眼门口，始终没见沈青的身影，不免有些担心。
　　“许是在哪躲雪呢？”沈怀山见林知这副样子开解道。
　　林知坐也坐不住，还是拿了伞要出去找找。
　　“我和你一起。”沈怀山接过伞，牵着林知往外走。
　　雪下的大，路上没什么人。
　　一个老汉从他们身旁路过，自言自语道“还是小娃娃火气大，抗冻。”
　　林知脚步一顿，撵上他“老伯，有没有见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哥儿，六岁的样子？”
　　老汉脚步没停，往身后一指“北边树林里有好几个娃娃呢，你去那找找。”
　　“多谢老伯。”
　　老汉想到那几个娃娃的样子，笑了笑“嘿！指定要挨打了。”
　　雪人什么的倒是没堆起来，小孩手里一握上雪就开始互相砸起来了。
　　几个娃娃头上顶着雪，还疯跑着，叫喊着。
　　“小青哥哥，快跑！”
　　林知还没看到人影就听到了小曜的叫喊声。
　　一个妇人打着伞匆匆跑来，大喊一声“陈大虎！”
　　陈大虎闻声，浑身一激灵，“完了，我娘来了。”
　　妇人将伞递给二妞，几步走到陈大虎跟前，啪啪往背上扇着“我让你淋雪，还带着妹妹，啊，下雪了不知道回家吗？啊。”
　　陈大虎忍着痛不吭声，妇人打完不解气，又拧了拧他的耳朵，直接捏着耳朵将人带走了。
　　几个小孩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散开回家了。
　　“小青哥哥。”陆曜见到这副场景也有些害怕，缩在沈青身后。
　　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沈青看到了不远处的爹爹和小爹。
　　他急忙转过身，拍掉身上的雪。但雪还下着，拍掉一些，又落一些，拍不完的。
　　“沈小青！”
　　“小爹。”
　　沈青不情愿地转过来。
　　眼见林知和沈怀山越走越近，陆曜猛地挡在沈青身前“林叔叔不要打小青哥哥。”他可还记得刚才陈大虎挨打时的样子，看着就痛。
　　林知抚掉他头上的雪，叹了口气“我不打你小青哥哥。”
　　沈青本来也以为自己要挨打了，垂着头，一听这话，忙扑进林知怀里，陆曜被带的夹在中间，挤得有些肉疼。
　　他弱弱喊了句“小青哥哥，挤到我了。”
　　沈怀山将他拉了出来，抱在怀里，将伞斜在林知上方。
　　林知看着眼前的雪人，头上，睫毛上都是冰屑，脸冻得紫红，淋着雪又玩出了汗，肯定要头痛了。
　　“赶紧回家。”
　　雪地空留一串脚印，很快又被风雪覆上，了无痕迹。
　　一到家立马生了火，又给沈青陆曜换了衣裳，捂在被子里。沈怀山在灶房煮姜汤。
　　俩小家伙只露一个头在外面，大眼睛扑闪扑闪。
　　林知又想到了刚才陆曜挡在沈青面前的样子，逗他说“你刚才不怕林叔叔打你吗？”
　　陆曜眨了眨眼，甜甜一笑“不打小青哥哥就行。”
　　林知戳着他的脑袋，笑着说“你啊，我可从来没打过沈小青。”
　　沈青回想了一下，他确实没挨过打，就算有些时候闯了祸，爹爹小爹再生气也会耐着性子和他说清楚。
　　屋子里炭火烧得足，沈青身上有些冒汗，想把手伸出来，而且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手痒痒的，还有些麻。
　　林知见他使劲抓手，拉过了他的手，小手红彤彤的，有些抓痕，但没什么伤口，估计就是刚才太冷这会儿一热就发痒了。
　　林知将桌上的面脂拿了过来，给他涂到手上，搓了搓，又照样给陆曜抹了些，否则容易生冻疮。
　　“姜汤好了，快趁热喝了。”
　　沈怀山竟端来了三碗姜汤，先递给林知一碗“你也喝点，刚出去那么冷，去去寒。”
　　林知皱了皱眉，不想喝，姜汤又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
　　他故意略下那碗，拿起另外两个小碗递给俩小家伙。
　　棕黄色的姜汤在动作间泛起一圈圈涟漪，沈青盯着入了神。
　　“快喝，发什么楞呢？要趁热喝才好。”
　　催着儿子喝的时候头头是道，自己喝倒是躲躲闪闪的。林知知道沈怀山还在看自己，故意不往外看，只盯着床上的人，桌上遗留的那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沈青低下头凑到碗边，味道有些冲，肯定不好喝，但是他也不想生病，咬着牙直接往喉咙里咽，咕嘟咕嘟，快速地喝了一碗。
　　林知看着他紧皱的眉头，赶紧递了一块酥糖。花生的酥香在嘴里漫开，沈青才渐渐松了眉头。
　　“小曜，你也快点喝，喝完了给你糖吃。”
　　沈青都喝完了，陆曜还呆坐着，捧着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见小青哥哥都催自己了，他憋着气一口喝光了姜汤。沈青立马也往他嘴里塞了块糖。
　　林知收了碗递给沈怀山，对着床上的人道“好了，你俩躺好，不要乱动。”
　　俩人进了堂屋，林知假装看不见沈怀山手里的姜汤。
　　“知知，你要是不喝，我只能想其他方法喂你了。”
　　听出了沈怀山的威胁之意，林知瞪圆眼睛睨了他一眼，一把夺过碗，喝了下去。
　　“知知真乖！”
　　林知才不吃他这套，“你喝了没？”
　　沈怀山咬上他的唇，含糊道“喝了。”
　　林知将他推开，拿过一块酥糖塞进嘴里“别耽误我吃糖。”